
我們談論科技,談論未來,談論跳出框架、指數型思考,但是我們是不是忘了談論一個更重要的東西?
第四週,本週影響我最多的不是奇點,而是一場關於馬桶的演講。這場演講讓我從飄飄然的虛空之中,重新意識到我是一個人,而且我要解決人類的問題,立刻,馬上。
這是我的第四週,重新體會到地心引力。
Week 4
本週一如往常,從ExO Talk展開,學校的AR/VR專家Aaron Frank來為我們介紹虛擬實境。Aaron是第一期SingularityU的學生,結訓之後,跟著創辦人矽谷傳奇Peter D成為他的助手,在矽谷最有名的挑戰賽X Prize裡面工作。他並不是光學人,甚至不是工程師,而是一位科技作家,which is even better。
我出身於一個什麼都做的光學實驗室,AR/VR什麼的,國小就玩過了,大概讓我著迷了一個禮拜;幾年前VR浪潮在Facebook收購Oculus的時候進入高潮,我花了300塊弄了一個Google cardboard(用紙盒做的VR眼鏡)來玩,大概熱衷了兩個月,想做一些新應用。
當時我想,再去做頭盔或是眼鏡實在沒什麼意思,又做不過大廠,所以把心力轉向做VR攝影機——假如VR時代終將到來,那顯然會需要大量的VR影片內容。在三、四年前,VR攝影機是很稀少的,而且超貴,所以我覺得很有搞頭。
就在我正在搞一些廉價VR攝影機(本實驗室一貫的風格,用廉價科技打造廉價產品)的時候,台灣的集資網站出現了一個殺手級360度攝影機;我掙扎了大概一個禮拜,決定放棄這個計畫。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失敗得那麼徹底,百般不情願地去把對手的底細查了一遍——於是我第一次聽到奇點大學這個名號:這到底是什麼學校?怎麼會搞出這種案子?裡面都是一些什麼人?
沒想到我現在會在SingularityU聽人講VR,真是因緣。
VR、AR、MR什麼的,我全部都嘗試過,也都試著自己打造過,就不多談了,大家只要知道VR只是過渡,AR(Augmented Reality,增擬實境,今日AR與MR的分界越來越模糊,MR指得是AR+VR,Mixed Reality)才是未來就好了。
AR/VR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知道有什麼應用」,大家都在先射箭再畫靶。Aaron提到了三種AR/VR短時間內可能實現的應用場景:
- 新的操作介面:電腦的演進從讀卡機到鍵盤、從DOS到視窗、從滑鼠到觸控屏幕,改變最大的除了運算速度與容量,就是操作介面了。而我們可以預見,AR/VR將是下一個操作介面——甚至是BCI(Brain Control Interface)。這些東西我們也做過不少,想來這三年來算是一直跟著前沿走啊。
- 地景實境(我自己亂翻的,原文是Location based Augmented Reality):簡單來說寶可夢模式將會成為新的行銷工具;Aaron也展示了一個縫圖網站,把群眾拍攝的照片縫成一張巨大的照片——想像一下大家在101前面拍照,各自上傳一些101的照片,而這個網站可以重建出個個角度的101大樓——這個我也做過一點前期。想想我為了AR/VR真是做過不少事情。
- 分享經驗:Aaron秀了一個虛擬的辦公室、虛擬的party,用戶使用VR裝置在家裡辦公、參與活動,乍看之下有點creepy,但是就在最近,X Japan才因為颱風的關係,堅持舉辦了一場無人演唱會——所有的觀眾都在家裡收看,只有樂團在現場面對空空蕩蕩的觀眾席熱唱。
我追求的AR/VR其實從來不是頭戴式裝置,而是大型投影或是類似多年前MIT Media Lab發展的第六感裝置——可是如今我的事情也實在太多,AR/VR也只能放一邊了。作為一種使用介面,我相信在不久的未來AR/VR會遭遇一波規格統一戰。
本週,我們有大量的工作時間,畢竟Demo Day馬上就要到了。週四的時候,南非同學邀請我跟韓國工程師一起去舊金山聽演講。我猜他主要是為了要找分母來分攤Uber的錢,但是我也覺得快要被空無一物的NASA悶出病來,所以就去了。
講者是來自新加坡的馬桶先生:Mr. Toilet——Jack。他是兩年前的SU校友,世界馬桶組織的主席;與我的台灣SU前輩在IndieBio正在做一個可以自動檢測癌症的馬桶;年紀已經頗大,是個在新加坡事業有成的商人,講話緩慢風趣。他在印度蓋了四百萬個廁所,自己沒出一毛錢。
「當聯合國在談『飲用水問題』的時候,其實他們真正該談的,應該是拉屎的問題。」Jack用這一句話開場,讓我印象深刻。
困難的不是Solution,困難的是Problem。這是我在SU一而再、再而三被教導的教條。
Jack展現了一系列的照片,讓我們看到印度的衛生問題到底有多嚴重:凌晨的印度街頭,男人在一側、女人在另一側,大家一起當街拉屎。
「大便這種東西,如果被正確地蒐集然後拿去當堆肥,會是很有經濟價值的東西;」Jack不斷重複「shit」這個字眼:「但是如果被放在錯誤的地方,例如路邊、河邊、恆河裡,那就是一場細菌狂歡的人類浩劫。」
「我們從小被教導不可以說一些粗鄙的字:不可以講『shit』、不可以講『月經』——如果大家都避而不談,我們要如何解決問題?」Jack這麼說:「所以我決定:改變人類飲用水問題,從『公開談論大便』開始。」
Jack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募款募到了數百萬美金;所謂的WTO(World Toilet Organization),是他對World Trade Organization開的一個玩笑,用來吸引媒體的目光——直到今年初,這個組織都只有一個人,就是他自己,現在也不過才三個人。
憑著一個人的力量,在印度蓋了400萬個廁所,連柯林頓都來幫他站台,簡直是奇蹟。
「我用我的幽默改變了世界。」Jack如此分享他如何產生Positive Impact for A Billion People(奇點大學的任務還有信仰)。
「我用幽默來說故事,有了好的故事,就有媒體報導;有媒體報導的事情,自然有政治人物來收割;有政治人物出面,就會產生政策;有了獎勵政策,學者就會投入研究、名流也會自動響應、捐款自然湧入。」
「非營利組織得到了資源與資金,於是,人們得到了馬桶。」Jack很輕鬆地說:「這就是我如何用幽默改變世界的故事。」
「世界上擁有善心的人非常多,但是可惜的是:大家都想要讓好事『在自己手上』成功。」
「你不能把人們拉入『你的問題(Your Problem)』,你只能夠把人們拉入『那個問題(The Problem)』——成功不必在我,成功屬於全人類。」Jack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就像是一張張美麗的貼紙;我所需要扮演的,只是一張空白但是廣闊的壁報,讓貼紙在我身上發光。」
「我從來不去跟名人說那些可憐的故事來動之以情。」Jack分享他募資的方法:「我問他們:你已經很有錢很有名了,你想不想要更有錢、更有名?」
「百分之百人們都會點頭。」Jack說:「然後我會說:行善,讓你更有名;有名,自然更有錢。」
我舉手表達意見:你這番言論真是前所未見,我以為,NGO應該要創造出awareness,讓人們體會到問題,才會採取行動;但是你卻是用名利來誘導人行善。
「絕大部分的NGO他們並沒有創造出你所謂的Awareness,他們創造出來的,是Pity。」他想都沒想就這樣回我了:「『如果你不捐錢的話,這個非洲的小孩就會餓死。』你覺得這段話聽起來跟什麼很像?」
「綁票。」Jack自己回答了:「現在NGO募款的方式,跟綁票有什麼不一樣?」
「人類追求名利是自然的,我們該做的,是順應這股潮流,導引他流到正確的地方,而不是強迫人拿出一顆善心。」Jack闡述他的哲學:「這個世界需要的是老子的理論,不是孔子的,儒家那套沒用了。」
大部分同意,但是關於「儒家沒用」,這我可是很不同意;沒用的是我們從小學到大、那套填鴨式的半部論語;如果我們自己去直接研讀四書五經,會發現儒道本一家。扯遠了,我正在寫一套小說叫做「君子學院」,有興趣的朋友請去看看。
「我們在矽谷想要改變世界。」一個聽眾發問:「你對矽谷有什麼看法?」
「矽谷就是美國文化、西方文化的縮影。」Jack這般評論:「你們追求的是英雄。」
「一個人成功,其他人全部都是輸家。」
「四年一次的足球世界盃,只會有一個國家是冠軍,除了冠軍國家之外的世界,都是失敗者。」
「百事可樂打敗可口可樂,Google打敗Yahoo,這就是資本主義的系統所追求的東西。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套系統爛透了。」
「矽谷說要改變世界,但是就在我們所在的這個加速器的門外、舊金山的市中心,就有無數的遊民無家可歸。」
「矽谷的菁英只看得到鏡子裡的自己,卻對每天都看得到的不公不義視而不見。」Jack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和:「這就是矽谷的毛病。」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人人互相幫助的社會系統,因為我們都屬於這個地球。」
投影幕上出現了一張巨大的圖畫:非洲草原上,各種動物聚在河邊,安詳地喝水。
回程的路上,我和兩個同學激動不已。我知道AI很屌、BlockChain很棒,科技科技科技,太多的科技了,TMT,Too Much Technology。科技之外,我們更需要學習的是這個東西:
成為一個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