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nture in SingularityU, Week 6

美國同學從家裡拿來一把吉他,從此之後奇點(Singularity University)有了音樂。

599 Fairchild有一間冥想室,裡頭有一整組的非洲鼓Conga,有烏克麗麗,有許多懶骨頭沙發,有一堆名為Exponential的書,還有幾盞熔岩燈。自從吉他進駐冥想室之後,常常有人到冥想室去跟吉他獨處個半小時。

於是,當你在SU某個角落工作的時候,會聽到來自冥想室的歌聲與琴聲;週五的晚上,可以見到大概一半的同學在客廳把所有的樂器搬了出來,歡唱到NASA大門即將關閉。樂器演奏水準有高有低——當中最出色的是德義混血的工作狂,他的吉他技巧從Finger Style、藍調、Country到Jimmy Handrix全部涵蓋,討厭的是他老是把第一弦調低一個全音。

演奏技巧有高有低,但是音樂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心意。幾乎人人都能彈唱幾句,或是至少都能欣賞音樂,隨音樂舞動身軀。起碼對我而言,這個環境太不可思議了。我這輩子只有在示範樂隊遇過這種事情——每個人都被剪了一個鳥頭、穿了一套U領內衣、套著三軍運動短褲跟白襪白鞋,但是只要你給他一把琴、一把號,就能聽到一段很酷的東西。

藝術性似乎是奇點基因的一部分。

所以,當Patrick出現在SU、用好萊塢電影導演的角度在指導我們pitch的時候,幾乎人人都在短短一週內更上好幾層樓。

It’s almost the end。本週開始,一直到Demo Faire,我們的生活就是pitch、pitch、pitch。And when we mention pitch, it means Patrick。

Week 6

我第一次見到Patrick的時候,他人在匈牙利的布達佩斯,透過視訊對我們一對一指導,修改我們的演說。他把我的pitch改得面目全非,讓我很焦慮。

一天回宿舍的路上,忍不住問我的室友:Patrick有沒有改你的pitch?

當然有啊。他這麼回答:他要我把所有的字都拿掉,甚至連我的名字都拿掉。

然後所有一起回家的人這才發現自己並不孤獨。

Take off words,more pictures。Pitch is a 4 minute movie。這是Patrick給我們的第一個建議——事實上,這只是包裝成建議的命令。

並不是大家都喜歡Patrick——在第一次指導之後。於是有些同學開始去調查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Patrick McCullough,好萊塢演員、製片,參與過紅雀(Red Sparrow)、極凍之城(Atomic Blonde);平時主要的工作是演員指導,指導過最大牌的演員是莎莉賽隆,每一年有兩個月在奇點大學指導演說。

好吧,那麼就聽他的話改改看吧。

Pitch是一場表演,只是大部分的人沒有弄明白,以為這是一個報告。這是他試圖告訴我們的,而這個概念深得我心。

你有四分鐘的時間,好好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關於你、關於觀眾,你必須在第一分鐘就把觀眾拉到你的世界、你的故事裡頭;當故事結束的時候,這位觀眾會回味無窮,甚至繼續去傳播你的故事。

這四分鐘跟投資沒什麼關係,真的,天底下不會有傻子因為四分鐘的表演就決定投資你一千萬。奇點在這七個禮拜內想要創造的,是一個可以對各種聽眾公開演講的專案還有人,而不是讓你在兩個月內就募到幾千萬。我在這兩個月左右的時間裡、尤其在本週,和許多矽谷創投談過,他們更在乎的是技術以及財務細節。

但是奇點的pitch是基礎中的基礎,是整個故事的出發點。這四分鐘是關於「你」,還有你想解決的「問題」。

創投資本投資的是人,不是技術。如果你連自己是誰、想解決什麼問題、要怎麼解決,你都搞不清楚,那麼PhD也好、醫生也罷,不會有人買單的。

故事可以天花亂墜、想像無限,但是故事之所以精彩,切記,是因為聽眾覺得它「真」。問題必須是真的存在,解決方案可以很瘋狂,但是也必須是可以實現的;重點是,「你」跟這整件事情的連結也必須是真的。你的熱情是未來遭遇困境之時,整個團隊前進的燃料。

好的表演必須自然,但是也不能「太自然」——沒有人想看一段平凡無聊的日常生活,you are on the stage,you are on the spot。你在扮演一個角色:一個充滿自信的自己,不是那個失敗主義的自己,不是那個憤世嫉俗的自己。

你不必把你「最好的一面」秀給觀眾看,而是要把「你想給觀眾看的一面」秀給觀眾看。

Level Up的Robert在這一點上給了我們一個建議——他給了我們一人一顆豆子,要我們把豆子放在鞋子裡面。

「這顆豆子讓你不自在。」Robert這樣說:「當你感覺到豆子的時候,請想起來你正在舞台上,不是在你家。」

我的第二次Patrick Time,他花了半小時的時間調整我的聲線高低,真的。

「你的題目很冷硬,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帕金森症。」他這樣跟我說:「你要用兩句話就把觀眾拉到你的世界。」

「不要用虛弱、可憐的聲音開場,要用堅定、宏亮的聲音牢牢抓住觀眾的吸引力。」

「少說一點話,說慢一點,善用呼吸之間的停頓。」

「把團隊的介紹拉到中間,放到解決方案前,讓大家覺得這是一個有科學基礎的方案,不是天方夜譚。」

「讓你的演說結束在高潮,讓觀眾意猶未盡;不要把你的技術的好處全部說完,讓觀眾自行去想像,更美。」

Patrick的意見與其是在教你演說,不如說是在教你演出。

如今Patrick是我的指揮(Director),我欣賞而且服從他的樂句處理,而且我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樂手,有能力執行他的樂句。就算當下無法吸收,也要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對著節拍器練習(這裡是指,用碼錶分析演說時間)訓練好各種速度——從慢到快,從任何斷句開始,都要能做好時間調節。

強弱記號看好,銘記在心,該forte就forte,該piano就piano。記得,音量的變化是相對的,變化的原則是情緒。情緒的變化必須合理,就算有高低段差也必須要合理。

練習,一直練習,被路過的同學打斷,就繼續從被打斷的地方接下去講——練習挽救失誤。挽救失誤的時候,維持tempo比把所有的音符(句子)吹完還重要。

呼吸,樂譜上打勾的地方就一定要呼吸,不是因為氣夠不夠長,而是因為「呼吸是樂句的一部分」——呼吸所創造的停頓,會讓觀眾跟你一起呼吸、讓觀眾知道你想強調的重點。

原諒我用了一堆樂團術語,因為這個「演出」的觀念徹底地改造了我對於pitch與演說的想法。

我以前從來不練習演說,了不起寫好大綱,剩下的就靠腎上腺素,把我腦海中的知識與熱情激發出來。但是這一個態度讓我無法更上層樓,尤其這種四分鐘的pitch,沒有規劃好,根本無法有穩定正常的發揮。

一旦想清楚pitch其實就是音樂演出,那麼我曾經對於音樂演出的各種觀念,全都派上了用場——而練習練習再練習,就變成了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沒想到我那些曾經的樂團生涯,得以用這種方式,轉換成我職業生涯的一部份,永遠地跟我走下去。音樂人,你的樂器從未放下。

我們有一個Group Patrick Time,他讓所有人圍成一個大圈圈:

「記住,腔調決定聽眾『聽到』什麼。」

「例如我說——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我強調的是BE,強調的是做,暗示聽眾要Be。」

「而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我強調的是OR,是選擇。」

這套說法我曾經聽過很多次,不是新把戲。於是他接下來讓我們做了一個實驗:他在圓圈中,對右手邊的人說一句話,讓人把這句話傳下去;傳話的過程中,我們必須模仿——模仿上一個人說話的腔調、內容、動作、表情。

並不是人人都那麼善於模仿,結果一句話可能因為腔調、動作,被人誤解,結果被傳成一句截然不同的話。

「台詞可以寫下來,」Patrick這麼結論:「但是腔調、動作、表情卻很難被寫下來,而這些東西甚至比你說話的內容更重要。」

這個概念跟很多原始宗教的儀式一樣——經文可以被寫下來,但是唱誦經文的腔調,卻只能透過師徒的方式一代一代用口傳。

我們只有四分鐘發揮的空間,容不上長篇大論;所以我們有大量的時間花在細節上。

打從我們來到奇點的第一天,Venture Director的Monique,就不斷冷酷地逼問我們:What does your company do? you have 1 minute to explain, GO!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必須精雕細琢,不寫下來練習簡直不可能。七週的訓練,我大概失敗了六週;曾經對演說很有自信,在這邊竟然會被逼到在台上手足無措——在這種壓力下,我連話都講不好。

我感覺孤立無援,所有熟悉的法則都被打破,只好重頭來過。

如果不夠堅強,大概就會在這種壓力下崩潰了。我見識過這種事情:當兵在示範樂隊的時候,所有軍樂兵都是當年的一時之選;但是進來的第一個月就會大量崩潰——從坐著演奏被要求站著演奏、邊走邊吹、海量背譜、生活紀律的壓力、學長的白眼跟辱罵、一吹錯就禁假,這些東西壓垮了多少音樂人。我們必須忘掉我們在外面的經驗、名聲、重頭練起,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軍樂兵。

毀了六週沒關係,最後一天表現好就可以了。

充滿天份的演說家在奇點多得是,表現比你優異的大有人在。在比較之下,真的有人被擊垮,而放棄了自己演說的機會,非常地可惜;也有人出乎大家的意料撐到了最後,驚艷全場。

我的一位韓國朋友,聲音柔弱,鮮少開口,最後的演說依然溫柔,但是聲音中充滿了堅不可摧的信念——我們必須把大量安裝了STEM知識的平板電腦送到北韓的學童手上,立刻!馬上!

巴西少女在台上,充滿顫抖地完成了她在奇點的最後一次pitch——她一定恨死了站在舞台上的感覺、連我這個聽眾都為她感到胃痛;但是她堅持了下來,在那次pitch之後,她再也不一樣了,變得無比自在。她才二十出頭,就經歷過了這種洗禮,我相信她以後到哪裡都會成功——真羨慕啊,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有這種經驗。

我的汽車工程師好朋友,操著一口非常不標準的亞洲英文,毫無畏懼地上了台。語言從來不是阻撓你成功的障礙,「自我懷疑」才是。他用了大量的動畫還有震懾人心的數據與圖片,讓聽眾覺得不投資他的農場的人都是傻子。

Demo Faire的前夜,我們有一個Final Judge,決定35隊裡面可以上台做4分鐘pitch的24人——將近七週的訓練,就在這一夜驗收,這是何等壓力。

當我走上台、看著台下那些陌生的評審的時候,我已經練習了上百次。曾經緊張到狂跳的心臟,變得無比平靜。

讓我來用四分鐘告訴你們我的故事與熱情。

當我說完的時候,你們接不接受、買不買單,不是我可以決定的。我就只是過來,好好地告訴你們一個我覺得非常重要的點子,還有我打算如何實現它——and you know what?無論你們喜不喜歡,這件事情我都是做定了。

預演結束。我和三位韓國同學,搭了Uber到了我一直沒有時間拜訪的矽谷發源地San Jose去吃韓國料理。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亞洲連鎖餐廳,卻是我在矽谷吃得最開心的一餐。所有的壓力一次釋放,我感激涕淋地吃著真正的亞洲食物,用韓國朋友教我的儀式喝著燒酒。我們互相吐露心聲,訴說著自己經歷過的辛苦還有這幾週的遭遇如何改變了我們的人生。

我的族人們——我們這樣稱呼著SU Venture 2018 Incubator所有的成員,我的Tribe,我的Family。夢想與試煉的七個禮拜,就要到了尾聲,很高興認識了你們。天各一方,竟然在此碰到了如此氣味相投的朋友。

突然他們三個人放在桌上的手機發出聲響,Slack傳來了新的訊息。

「怎麼了?」我問。

「評審結果出爐了。」汽車工程師說:「Kim,你沒有收到嗎?」

「我(窮)沒有買網路。」

「Hey,無論結果如何,我愛你們大家。」來自維吉尼亞理工學院的韓國上尉在點開結果之前這麼說:「回國之後,一定要繼續聯絡喔。」

懷著忐忑緊張的心情,我們一起看了結果。

我們都通過了這個考驗,成為了Final 24。

明天就是Demo Fair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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