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nture in SingularityU, Week 7

昨天夜裡,我的韓國汽車工程師好朋友跟我通了電話,聊了近況:「Kim,真不敢相信,我們離開Singularity已經四個月了。」

真是不敢置信,的確。這四個月的時間比我經歷過的任何一段時間都來得漫長、同時又短暫。當我回到台灣之後,中斷兩個月的生活重新找上了我,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事實上,幾乎每個SU同學回歸正常生活之後,都被生活K得鼻青臉腫。

好像有件事情還沒做,就是把這段經歷寫完。幾個月前覺得,應該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再來好好回顧SU的最後一週;但是我發現要讓SU的成果能開花結果,所需要的沈澱時間比想像更加久一些。

好吧,現在就讓我把這件事情做完吧。

Week 7

Demo Faire,通過遴選的團隊得到了寶貴的四分鐘可以在專屬的舞台上(學校將Global Challenge Topics分成三個類別:環境、教育、醫療),針對特定的觀眾pitch;其他的團隊則有一分鐘的時間,在開場的時候對所有人介紹自己。

前夜,我們在知道遴選結果後,大家都回到我們的基地——倉庫一般的Fairchild 599針對我們的小攤位以及樣品作最後佈置。

我很高興在最後一刻收到了從台灣、我們實驗室與設計團隊寄來的Vibrasee樣品,一個帕金森症測試箱——所有的同學經過都要來摸一下表達不可置信:SU的maker space只有木板跟紙板,你怎麼可以搞來一個簡直是完成品的東西。

再一次感謝科技部支持,讓我這兩個月只要打電話跟回信就搞定了樣品;所以我大部分的時間在跟同學做別的案子。

基本上這夜大家都通宵了。我經過了幾個同學附近時,看到他們在用google map找彼此的家——大家都很想家,卻又萬分不捨這個地方。我們看了我的家、巴西人的家、印度人的家、智利人的家……。

「我家沒辦法用google map找到。」智利女同學說:「我住在森林裡面。我是在森林裡面長大的孩子。」

「我大學畢業之後一毛錢都沒有,四處打工,住過各種地方。」

她來自智利最好的大學,年輕、聰明、美麗、能言善道,而且很會畫畫;我的背後有一整個實驗室在支持我,她只有她無所畏懼的弟弟跟一包畫筆,就贏得了智利的SU大賽,拿了獎金來到這裡。她想要打造了一款VR遊戲,能夠提供現代人一個虛擬的空間跟動物朋友,安慰我們受傷的心靈——當然這很花時間花錢,所以她在巴西VR同學的幫助下,用Unity還有紙牌做了一個prototype。

SU還有table game的團隊,酷耶。重點是你解決了什麼問題,而不是你用了什麼手段。

「雖然是森林,但是好歹妳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間。我給你們看看我住的地方。」印度AI工程師點開了螢幕,灰濛濛的印度街景出現了,然後是一動巨大的建築:

「我住在印度的maker space裡面,跟一百個人一起住。」

「我的家當全在我身上,在印度的只剩下一張上下舖的下舖。」

他身穿工程師標準裝備:格子襯衫,同時頂配了一雙拖鞋,每天穿著拖鞋在NASA走來走去。生活在不知道是哪國的時區中,很少看到他為了自己的專案煩惱——直到Demo Faire前夜,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做自己的樣品。絕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在幫人解決machine learning的問題來賺錢。

「在我來SU的前一個禮拜,我被我的合夥人背叛,睡在路邊一個禮拜。」他認真地說:「真的,睡在路邊,一個禮拜。」

好好的一個溫馨談話瞬間變成了比慘大會。

「我畢業的大學是韓國的佛教大學機械系,並不是很了不起的大學。」我的韓國好朋友也參戰了:「但是因為我自己做了一台電動賽車,還贏了賽車比賽第一名,所以進了現代汽車。」

「每天工作十五個小時,每週基本工作六天,最長曾經二十天沒有休假。」

「我實在受不了這種生活,辭職創業。」他攤了攤手:「結果我現在白天做我的貨櫃農場,晚上幫人代駕,一天工作十六小時,還沒錢。」

「代駕這個工作,你永遠不知道你最後會幫客人開車開到哪裡,所以我也常常在路邊過夜。」

嗚嗚嗚嗚,好慘。跟他們比起來我的慘度實在不算什麼。

曾經我以為矽谷文化崇尚年輕的大腦。我已經三十五歲,應該屬於高齡創業者,在來之前著時擔心;結果發現我們同學的年齡層分布很廣,我的斯里蘭卡室友年紀最大,四十二歲;最年輕的有剛滿二十歲就輟學的印度創業家。

此外,也不是所有人都屬於一窮二白創業家:有許多人在大企業工作多年,有些人則是,家裡真的很有錢。這樣一分類,我驚覺自己屬於又老又窮的象限。

SU的這兩個月,年齡、國籍、身分、財富這些東西根本不重要,我們彷彿活在雲端,思考的是人類的困境(荒謬的是我們自己的困境就夠多了),交流的是才華跟創意,甚至不是經驗。真是很幸運,能夠毫無隔閡地這樣與他們交談。

當這個禮拜結束之後,我們又會變得如何呢?這趟神奇的旅程會如何改變我們的人生呢?

Demo Faire就在這樣的氣氛下即將展開。Fairchild 599被淨空進行最後的佈置,所有的學員、學校人員、EIRs(駐點創業家)一起到了NASA園區裡面的標誌建築齊柏林飛船倉庫前面,拍了好幾張大合照。

荒地之上,這座存在數十年像是巨蛋一般的飛船倉庫,奇異地矗立在高速公路旁邊。我曾經去參觀過旁邊的NASA博物館,介紹這座飛船倉庫的歷史。裡面介紹的人員都是美國空軍與海軍退休的士兵擔任志工,驕傲地跟我介紹當年的「尖端科技」。

我們都想在這個地球上面留下些什麼吧。

Fairchild 599的大門重新開啟,來參觀的群眾湧入了我們的基地——這可能是一群最特別的「觀眾」。有投資人、大學教授、創業家、醫生、社會議題關注者、工程師……,串連這些觀眾的,是他們都想知道人類的未來可以有什麼樣的選擇。

Demo Faire在主任Monique富有渲染力的演說中開始了,35個團隊逐一上台,用30秒到一分鐘介紹自己的專案。我們在舞台邊為朝夕相處兩個月的同伴加油打氣——大家為了這一分鐘努力了兩個月,這就是Monique每天早上冷若冰霜、面無表情地給我們的挑戰:

What does your company do?

我好好地用完了那一分鐘,然後稍候在醫療組的舞台上進行了四分鐘的pitch,然後在我的攤位展示我的機器,聽聽觀眾的感受——Demo Faire的目的有兩個:向矽谷展示你自己,更重要的是聽聽別人給你的意見。

我如履薄冰地與一些神經科醫師、知名加速器、來踢館的工程師交流著這台機器,逐漸意識到我們的檢測技術可以為神經疾病做出什麼樣的貢獻。

What an evening。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Demo Faire並沒有讓我簽下任何一張投資term sheet,但是卻讓我更了解我的事業,讓我更了解我自己——這好像才是更重要的事情:You are the one who are running your business, not your investors。

活動在高昂的情緒中結束,SU封閉了Fairchild舉辦了一個party——大家帶著耳機跳舞,聽說這叫做Silence Party,矽谷最近很流行;當你拿下耳機的時候,你會看到一群瘋子在安靜地跳舞。我已經離商學院party文化很遠了,沒想到在這邊再抓住了點青春的尾巴。

隔日,為期七週的Venture Program終於來到了最後一課。

在收拾完自己的家當之後,我們在淨空的餐廳圍成兩個大圓圈,內圈的人站立不動面向外,外圈的人面向內,對內圈的人說出自己的感謝,說完之後向左移動。

就這樣,我們一個一個向朋友跟家人道謝、擁抱、告別。最後的最後,我們圍成一個大圈席地而坐。

「這是屬於你的時刻,你可以暢所欲言,沒有時間限制。」Monique這麼說:「但是在最後,請加上這麼一句:I am completed(我完整了)。」

我們一一訴說著自己的想法、情緒,這些過慣苦日子、每天受到挑戰與挫折的堅強靈魂,過半的人激動落淚。

「我聽說SU有一個新的program,即將重啟GSP計畫,」輪到我了:「我相信這一定很酷、很棒,但是我絕對不會申請的。」

「跟一群陌生人朝夕相處兩個月,掏心掏肺,這種體驗一次就夠了。」

「我不想要再對其他人敞開心胸——對陌生人浪費情感,我只想浪費在你們身上。」

「Kim, are you completed?」Monique這樣問我,很溫柔地。

「In this case,」我想我回答得有一點顫抖:「I am completed。」

X X X X X X X X X X X

在我完成打包正式打道回府前,我還有三天的時間,可以拜訪一些矽谷友人。我選擇跟其他還沒走的學員一起跑去露營。露營,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大自然,而是因為露營免費——已經沒辦法住在NASA宿舍裡面,只能餐風露宿住在山裡。

我很久以前看過一篇報導:Elon Musk在參與創業之前(before Paypal),跟他的弟弟兩個人住在大樓停車場裡面,每天只吃穀片,這樣過了一個月。他說,他要實驗一下用最低限的生活標準在矽谷活下來,因為這可能是他創業初期或是創業失敗的生活。

這三天的流浪生活算是我對「創業」的補課吧。

我們睡了山區營地、睡了同學家的沙發、睡了地板,看了三個日出日落;看著太平洋,想著台灣,我的家。

韓國好朋友惡作劇把我推到海中,結果我的眼鏡就這麼消失在大海中。我渾身濕透,一臉苦臉,這讓他很內疚。接下來的一天半,他總是陪著我,說要當我的眼睛。

最後一晚我住到我國小同學的家裡。隔天上午,韓國同學來接我去機場,因為我真的什麼鬼都看不到;到了機場才發現班機被取消了(好險他有陪我來),改到當天深夜。於是我們兩個去了舊金山拜訪了兩個加速器(在我眼睛瞇得真的變成一條線的情況下)。

回到機場的路上,我將沒有用完的、我的SU大賽獎品:一張gift card送給了他,因為他還要留在矽谷一個月找投資。他將我送到機場,辦完登機證,我們大大擁抱了一下,跟他告別了。

手機收到簡訊:

「Kim,我在你的背包裡面留了東西。」

顯然是在我眼瞎的時候幹的。

那是一個信封,裡面有大概是兩百塊美金,還有用他的破爛英文寫的一封信。

「大哥,我沒辦法再當你的眼睛了,用這些錢取買個眼鏡作你新的眼睛吧。」

我在矽谷最後的回憶,是在舊金山機場大哭一場。

In this case, I am completed。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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