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遭行人來來去去,穿梭在各式各樣的學校攤位之間——週末的國際教育展人聲鼎沸,摩頂放踵,好不熱鬧。但是,此時此刻,我們關注的、那個樸實無華的詭異攤位上,兩個極其專注的人正在對談著;周圍的吵雜此時無法擾亂他們澄明的心境,探索「儒道」的對話依然進行著。
「整個君子碩士課程分成兩大部分:經書以及六藝。」穿著老派西裝、抹著油頭的留學顧問莫子推,為寸明鏡翻開了課程手冊,指著課程的部分開始解釋著。
「經書?」寸明鏡重複著這兩個字:「所以,君子學院裡面,是真有類似教科書的東西啊。」
「是的,」莫子推用他的摺扇指著必修課程的部分:「必修課程裡面,包含了先秦六經:詩經、尚書、易經、禮記、春秋;樂經早已失傳,所以我們只著重在前面這五門經典上。」
「等等,儘管我已經對君子學院還有你們的課程滿有興趣的,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吐槽——這些經書真的有用嗎?」寸明鏡忍不住質疑:「舉例來說,具我所知,尚書還有春秋,都是歷史書吧,而且是只到西周的歷史;然後,禮記,裡面紀錄的那些禮節什麼的,也早就過時了吧;學學詩經什麼的是很有趣味啦,但是學易經,好不科學、很怪力亂神的感覺。」
「可惜啊可惜啊,」莫子推用他的摺扇敲著自己的腦袋,很懊惱的樣子:「先賢古籍在今日學子眼中,竟淪落到這等評價。」
但是他很快又振作了起來,雙眼炯炯:「不過,框扶儒家教義,正是吾輩君子的使命。這位同學,請問你的大學背景是?」
「財金系。」寸明鏡回答:「然後我現在從事的是金融業——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財金系嗎,好。那麼,我想請問,大學四年裡,你學到了什麼呢?」顧問掏出一本筆記本,在上頭寫下「財金」兩個字。
「很多啊,經濟學、會計、統計、期貨、選擇權、投資學,一大堆呢。」寸明鏡稍微回想了一下,不自覺有一種噁心的感覺。
「那麼,想必你學了很多很多的理論跟公式吧?」莫子推將這些課程都寫了下來,試探地問。
「當然,多得不得了。」
「恩,現在,請你誠實地回答我:」留學顧問軀身向前,將寫滿財金課程的筆記本湊到寸明鏡眼前:「當你大學畢業、當完兵後,這些理論跟公式,你還記得多少呢?」
「欸……」寸明鏡卡了一下,努力回想自己多年前、剛當完兵在找工作的時候的狀態:「說實話,我大概只記得NPV吧,一種計算淨現值的公式,其他我都忘光了——當完兵之後我的大腦就被重開機了,以前念的東西像是還來不及存檔。」
「嗯嗯,這是很正常的。」莫子推奸詐地笑了:「那麼,請問,我可以說:你大學四年白念了——可以這樣說嗎?」
「也、也不是這樣說啦……」寸明鏡被問得措手不及,想要修正自己剛剛的答案,顯得尷尬不已。
「當然不是這樣說的,這位同學,」啪地一聲,莫子推手中摺扇一敲桌面:「因為大學的重點不在於要你背誦那些公式,而是要培養你看待世界的角度。」
「啊、對啊、我剛剛就是這樣想的。」寸明鏡結巴地回答。
「許許多多的金融課程與模型,重複出現在各門課程中;你的教授們要你作各式各樣的作業,練習各式各樣的技巧,一切的一切,都是想要培養你對於金融的敏銳性、以及從財務的角度看待世界的價值觀。」
「如果只是教公式跟模型,我想拼一點的話,兩週就能上完四年的課了吧。」莫子推霹靂啪啦地說著:「但是,國家把你關在財金系裡面四年,作習題、寫報告、看教案,又跟同學們互相切磋討論,為的就是能夠將金融史觀潛移默化地烙印在你腦中,把你培養成一個財金人。」
「當你畢業的時候,你跟社會系的同學、資工系的同學,在看待事物的角度上面已經有了基本的差異了。」莫子推接著說:「回歸經書的部分:有道是『六經皆史』,沒錯,你可以說六經全部都是歷史書籍,而且關注的時代還很狹隘;但是這正是古人重要的教育手段。」
「當聖哲想要對人闡述道理的時候,固然可以明明白白地說出道理,但是這樣是無法在你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因此,我們必須藉由故事、例子、歷史事證,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儒家的想法。我們要把儒家的世界觀放到你身上,讓你成為一名真正的君子——至於那些經文的內容,不用背誦,只是要闡述這個價值觀而已。」
「仲尼思想,一言以蔽之,只有一個『仁』字——當然,我們可不是這樣就下課了:什麼是仁?要怎麼實踐仁呢?」顧問放緩了步調:「在儒門中,追求仁,已經不是單純的義理,而是一種近乎宗教的情操。夫子曾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夫子著六經,講禮、講易、講史、講詩,說到底,都是想要透過不同的形式,來闡述『仁道』。」莫子推展開了他寫著『仁義』的扇子,指著「仁」字:「『仁』,簡單說了,就是透過克制自己心中無盡的慾望,來做出人類與禽獸的差別;體諒他人,理解別人;自己喜歡的,也給予他人;自己討厭的,就不要施加在別人身上。如果人人都能克制自己過多的私慾,那麼社會就是一個有禮的社會——多麼美好啊,多麼簡單啊。」
寸明鏡和莫子推雙雙閉上了眼睛,想像著那個清明的盛世。
「但是,以上的論述,很多人聽過就忘了,所以我們需要在經書裡面,從不同的面向來闡述。」莫子推從他的小桌子下面搬出一疊書,首先攤開了「禮記」:「儒家心目中能夠實踐仁愛的社會,必須用『禮』來約束。簡單來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王像個君王,臣子像個臣子,不過份,遵守禮節對不同身分的約束。君王謹記自己應該親愛臣民,就不會濫用權力;臣子知道自己應該侍奉君王如同侍奉父母,就不會有陰謀與爭鬥在暗中滋長。」
他翻到了「禮記.哀公問」:「孔子告訴魯哀公:『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是故,仁人之事親也如事天,事天如事親,是故孝子成身。』在這邊,孔子要哀公用孝子的態度敬奉上天、敬奉國家,那麼舉國上下就會以哀公的言行為表率,同樣用孝子的態度敬奉君王。」
「啊,所以禮記不只是一本講禮節的書。」寸明鏡恍然大悟。
「當然不是了,整本禮記,講『禮的原理』、講『如何用禮來實踐仁』的部分,比那些儀禮的detail多了太多。」顧問闔上了禮記:「這才是中國思想中追求的『禮』——透過彼此克制自己的私慾、對社會做出貢獻,進而到達一個更理想的文明社會。『禮』,可不只是叫人要說請、謝謝、對不起。」
「接著,我來跟你說說,為什麼要讀『詩』。」莫子推抽出了「詩經」:「這邊說的詩可不是唐詩,而是先秦古詩。」
「『不讀詩,無以言』。詩經並非孔子所作,但是是由夫子所編輯的。孔子為什麼要從千百篇先秦文學中選出這三百篇?為什麼要這樣分類?在我看來,詩經裡面,表達了一種儒家對於理想世界的想像、以及身處亂世之中君子要如何立身處世的方法。」
「例如,『國風.召南.野有死麇』: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莫子推搖頭晃腦地念出這首古詩:「表面上,這是在描述一個情景:戰禍頻傳的春秋時代,人人飢餓難耐;一個野男人發現了路邊有一頭死鹿,便割了牠的肉,用肉來引誘少女、想要強暴她。可是少女嚴厲的拒絕了——快走開,不然狗就要叫了——她寧願餓死,也不幹這種苟且之事。」
「哇賽,」寸明鏡捏了把冷汗:「這麼勁爆,簡直是春秋時代的社會版。」
「是的,先人作詩,題材千變萬化,完全不風花雪月。」莫子推點頭繼續:「更深一層的意義,可以把女子看為窮困、有才的君子,野男人看成亂世不義的霸主;君侯用重利、用高位引誘高士,要君子為自己所用——君子是當仕?還是保節呢?同學你說說。」
「唔,雖然是昏君,但是如果能在亂世中盡一己之力,也算是能為庶民百姓盡一分心力吧?」寸明鏡試探地回答。
「的確,千古以來多少名士都有跟你同樣的想法,但是他們都失望了。」莫子推垂目:「建立在不道德、不尊重、不友善、不對等的君臣關係上的仕途,君子只能淪為君侯的橡皮圖章。」
「孔夫子藉由『野有死麇』中的女子口吻,對亂世的不公不義咆嘯:」顧問想像自己站在貧瘠的、陰險的樹叢中:
「『不可無禮!不要亂我名節!不然天下人都會對你怒吼的!』」
寸明鏡良久不語,他的魂魄正跟留學顧問一起站立在兩千五百年前的春秋曠野上。久久,他才吐出:
「受教了,的確是『不讀詩,無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