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飄著細雨的夜裡,台北市中山南路上的昏黃路燈在細雨中朦朧搖曳。示威人群包圍著教育部,擴音喇叭不斷傳出詛咒與哭喊。空氣裡面散佈的是恐懼與憤怒、不安與絕望,如果你不知道末日是什麼樣子,這就是了。
這就是台灣教育的末日。
末日不必是毀天滅地,不必是人類死絕。尋常百姓走上街頭,知識分子袖手旁觀,政府官員要群眾在「兩害取其輕」之中作選擇:要這群人死、還是那群人死?——這就是文明的末日了。
「教育部長下台!」、「教育部長滾出來面對!」的吼聲不絕於耳。上萬名大學教授、高中教師組成的抗議團隊包圍了中山南路上的教育部,他們已經靜坐絕食了七天,但是遲遲無法與教育部長對話——部長選擇透過媒體要這些已經失業、以及即將失業的流浪教師們冷靜、不要忘記為人師表的儀態。
對這群失業教師來說,教育崩壞的情況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起碼對他們來說。兩年前教育部延長了教師的退休年限,接著調降了他們的退休金;去年拉高了大學評鑑的標準,還加入了教師汰弱留強的條款,因此關閉了十分之一的科系與學校、遣散了兩千多名大專教師與高中老師;然後從年初開始,有學校開始欠薪。
「政府要逼我們走上絕路!」不只是失業的教師,連排名前段的國立大學教授也被感染了這股不安——研究經費已經連續三年被打折,政府的理由是不再獎勵無法轉化為商業價值的研究;人文研究的科系乏人問津,好幾個國立大學的哲學系、甚至是中文系遭到減招。
兩週前,一名失業半年的私校大學教授在家中燒碳自殺,在遺書中說到,他為了完成博士學位花了快要八年的時間,又在別人的實驗室打工了四年,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了私校的助理教授職位;為了升等,每天除了要教課、還要作研究寫論文——而他根本沒有研究生以及政府補助的研究經費;就在他總算達成升等條件的時候,他所在的學院卻被裁撤關閉、他也失業了。
「一場空。」這是遺書最後的三個字。
於是上萬名教授上了街頭。
可是,相反地,網路上則是充斥著對於這場遊行的反感以及噓聲:「私校早該退場了」、「一群老師包圍教育部,這能看嗎?」、「台灣根本不需要這麼多大學!」;更有甚者,不知從哪裡自動發起的「私校退場聯盟」,竟然也號召了一千多人前來教育部「聲援部長」。
執政黨顯然是打算強逼這些大學關門大吉,但是現在有上萬名教師上街頭,黨內的立委們自然也有人轉換了風向;在野黨沒有執政包袱,當然是扛著「正義」的大旗支持失業教授們——可是,其中比較理性的年輕政治人物卻抱持著反對激化群眾的立場:台灣的大學的確是太多,學生的確是太少,國家的確是沒錢,如果我們要反對這一切,可有什麼解決方案?
所以,佔有絕對多數優勢的執政黨,竟然也沒辦法以人數優勢通過一些法案;在野黨發起的倒閣也進行不順,因為自己黨內的雜音也不小。政黨們每天在立法院裡面吵翻天,政論節目也是吵翻天,越來越多的內幕消息被挖了出來,越來越多的人身攻擊浮上了檯面,但是——
沒有結論。
那些沒有被波及的學校,每天還是正常上課。上課的時候,有些意志消沈的教師開始發表他們的政治立場、抨擊政府,血氣方剛的學生則是站起來與老師對罵——這一切被其他學生用手機直播,鬧上了新聞。學校對教師做出懲處,反而更激化了教師們的不安。現在,連那些還沒被關閉的學校,也發生了教師罷工的情況。老師與學生們的關係產生了變化,這是最糟糕的事情。
第七天,抗議的教師們與「私校退場聯盟」的人大打出手,警察介入,強行將兩派人馬逮捕、分開。「警察打人」的呼喊不絕於耳,更多的血腥暴力畫面被張貼到網路上。
於是,在警力重重戒護下,教育部長以及他的副手團隊走出了教育部。
「我完全可以理解各位的憤怒與不安,請大家相信,我們一定會擬定一個合理、周全的配套方案,讓大家滿意。」教育部長一邊擦著汗,在群眾的噓聲中,做出了毫無內容的聲明。
「什麼方案!?」、「你們根本沒有方案!」群眾中有人叫罵,然後人群開始鼓譟:「下台!下台!下台!下台!」
「如果下台可以解決問題的話,我很樂意……」一臉倦容的部長拿過麥克風,吐漏他的真心話。然後一瓶水瓶砸向他,部長縮身閃過;接下來,各式各樣的東西被扔向了教育部長以及他的幕僚們。
「瘋子!你們這群瘋子!」教育部長動怒了,大聲與群眾對罵,然後在警力的戒護下,快速退回教育部的建築裡。被激怒的群眾們拼命擠壓警察,推倒拒馬,想要衝進教育部,將部長抓出來。
「各位老師,請大家冷靜!」混亂中,一名教育部官員搶下了一個大聲公,爬上了連線車的車頂大聲呼喊:「我來跟大家說明我們的方案!」
沒有人回應他的號召,失控的群眾還是及盡全力在和身邊的警察推擠。這個官員用盡吃奶的力氣大喊著:
「教育部應該要照顧好每個老師!對不對?」
「對!」部分群眾搞不清楚發問的是誰,只當作是自己人在呼口號,於是大聲回應著。
「沒有合理配套就關閉學校,是要把老師逼上絕路!對不對?」
「對!」
「台灣值得更好的教育環境,關閉學校不能解決問題!對不對?」
「對!」越來越多人回應著這明官員的喊話——聽起來是自己人。
「我們都是老師,我們都是教育的中堅份子!對不對!」
「對!」慢慢地大家開始意識到喊話的是這個跳上轉播車的瘋子官員。
「既然大家都是老師,為人師表,我們解決問題的方法是對話!對不對?」
「對!」有人這樣高喊,也有人這樣回應:「政府不跟我們對話!」
「我就是政府!」這名官員高喊:「我來跟大家對話!」
如今,不管是抗議群眾、反抗議群眾、警察、媒體,他們都將眼神轉向這個站在連線車上、西裝被扯破、姿態狼狽、但是雙眼發光的灰髮中年男子。此刻,他的模樣、他的言語,被電波放送到全國的每個角落。
正在加班的寸明鏡盯著電視看。事實上,整個辦公室的證券研究員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轉播。此刻,全台灣的人都守在電視前面,關注著這場台灣有史以來學歷最高的示威活動。
「你是誰?」、「表明你的身分!」群眾喊著:「為什麼你能代表政府?」
「我叫做王國棟!」這名灰髮的中年男子挺直了腰桿,舉起手上的大聲公:「我是教育部次長!」
「教育部次長王國棟」的字樣在新聞轉播畫面中被打上,寸明鏡很激動地看著新聞畫面。辦公室中,證券研究員們彼此交談著:
「好有種!」、「爬上SNG車耶」、「幹這個次長太屌了啦!」大家都很興奮:這個傢伙哪來的啊?他要說什麼?
「各位老師,我跟各位一樣都是個老師。」王國棟用他清晰、沉穩的聲音說:「我的任期馬上就要到了,從教育部離開之後,我也只是個老師,跟各位一樣——我也可能很快就失業,跟各位一樣!」
群眾安靜了下來,他們願意聽他們「自己人」的話。
「台灣有太多的大學,卻沒有足夠的學生,對不對?」王國棟這樣問。
「對!」、「那是教改的錯!」、「政府不能廣開大學之後要不管我們死活!」台下這樣回應。
「是的,政府不能這個樣子。」王國棟說起話來有一股溫文儒雅的教授風範:「但是這不只是教育部的問題。事實上,所有的社會問題,都不能分開來討論!」
「若說今天我們面臨的問題,是『少子化』導致的,那導致『少子化』的,又是什麼原因呢?」王國棟選擇用這種導引式的問答,讓電視那端的寸明鏡捏了一把冷汗——誰知道群眾會怎麼回應你。
「經濟不好啊!」群眾鼓譟:「房價那麼高!誰敢生小孩?」
「沒錯!你們說得很對!」王國棟一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立刻發言:「教育問題其實是經濟問題!單憑一個教育部,根本沒辦法解決今日的困境!」
「補助私校又如何?補助的錢從哪來?從國防經費來嗎?從學童的營養午餐來嗎?」王國棟大聲疾呼:「台灣現在這個慘狀,還有什麼政府單位是可以榨出錢來的嗎?」
「教育部想要卸責!」有人鼓譟。
「我不是要卸責!各位!」王國棟拉高音量:「我是要更多人跟我們一起負起責任!」
「我們的經濟已經徹底被中國大陸給擊潰!我們的南向政策也失敗了!房地產貴得要死!產業不知何去何從!學生的未來一片茫然!」王國棟羅列著台灣社會當前的困境:「這些問題一個綁一個,都不能分開來看!」
「說那麼多屁話!你倒是說說該怎麼辦!」台下發出了質疑。
新聞畫面給了王國棟一個特寫,只見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我來跟各位說說我的方案。」
「首先,我們解散全台灣一半的大專院校。」台下一片嘩然。
「這是不得已的,畢竟根本沒那麼多學生,不是嗎?」王國棟示意大家安靜:
「然後,我們成立一家公司,聘僱所有被遣散的教師們還有行政人員。」
台下先是一陣騷動,然後安靜了下來——他們想要聽聽這個傢伙的說法。
「每個教師都是國家花費多年精力才培養出來的博士,讓你們去賣雞排真是浪費天賦。」王國棟說著:「解散一半的學校,乍看之下是有一萬多名博士瞬間失業;換個角度來看,台灣瞬間多了一萬名博士人力,足以讓台灣的產業升級三次!」
現在大家都很有興趣了:「什麼樣的公司!誰來發薪水?」
「各位老師們,有的教導人文,有的教導理工,遍佈各行各業——只有一種產業能夠包羅萬象、容納各位的才能。」王國棟緩緩地說出這個暗藏在他心中的大計畫:
「人工智能。」
「理工教授們負責打造一台超越國際水準的量子電腦。任何實驗室都沒辦法獨立完成這個工作,但是,如果我們把台灣一半學校的理工資源整合,我們瞬間就能有一套超越google AlphaGo的分散式電腦系統,擁有將近一百萬顆CPU;而我們的理工資源也必須整合出一間超越台積電的黃光實驗室。」
「資訊學者與生物、醫學專家們則是負責發展出一套最貼近於人腦的學習方式——既不光是套公式的Deep Learning、也不單只是類神經網路,而是一套更理想的、整合直覺與理性的學習系統。」
「人文學者、藝術家們,你們的任務更為重大,負責『教導』這台人工智能電腦世間的知識——他將會是你們最驕傲、最偉大的學生!他不只要理解科學,還要能夠理解人類的各種情感、語言、文化,才能帶領台灣走向世界!」
「台灣,叢爾小島,孤懸東海,我們過去做世界的生意,卻不了解其他國家的文化,只能作代工。」王國棟解釋著:「所以,當中國、印度、東南亞興起的時候,我們這種代工經濟注定滅亡。」
「一台能夠理解各國文化、文明的人工智能電腦,不只能夠幫我們串連全台灣的工廠、規劃產能、加速研發,最重要的,是能夠洞悉國際市場的需求、了解外國民眾的偏好,進而將台灣的產品行銷到全世界!」王國棟試著用更容易理解的語句:「這樣說好了:各位,我們要打造一個英雄!一個超級Steve Jobs——他超級聰明,他讓萬民崇拜,他會將台灣打造成一個全世界都崇拜的品牌!」
「至於錢從哪裡來?除了政府該想想辦法之外,既然最終得利者是全台灣,何不讓全民一起來想辦法?」教育部次長王國棟再度深吸一口氣:
「首先,政府給全台灣的房地產擁有者一張『可轉換債券』,用這張債券『購買』全台灣的房地產——的一半:」王國棟繼續說著這個瘋狂計畫的下半段:「每個屋主都必須要購買這張債券,用你的房產的一半價格來購買!」
「什麼!?」一片嘩然!
「全台灣房地產價格瞬間減半!讓人人都買得起房子!」王國棟繼續說:「這絕對不是共產黨的土匪行為,屋主的資產並沒有縮水,他得到了這張債券。」
「這張可轉換公司債,就是我說的、這家發展人工智能的公司的債券!」王國棟喊著:「他是可轉債,也就是說,所有的屋主都得到了一張新公司的股票!」
「新公司的資本中,一半由政府以現金挹注;另一半則是這種可轉債。這些可轉債在發行的第一天就可以在市場上公開交易,看好新公司的人自然會購買多一點這張股票,股票的價格一漲,那些舊屋主的資產就會增值!」
「這個方法,是強迫資金市場的資金從不動產轉移到股票市場上,而且我向各位保證:」王國棟解釋著他的規劃:「一旦房地產價格減半,台灣的資金又會活絡起來,很多人又會去買房地產,房價又有重新上漲的空間——於是人民富了。」
「手上的閒錢變多,就會拿來消費,於是百業富了。人人都富有之後,又要投資什麼東西呢?」教育部次長如今看起來像是理財顧問:「按照台灣人的天性,又會去投資房地產了吧——我們已經錯過一次,這次政府一定要把關、修法,不能讓熱錢回頭亂炒房,而是逼著他們去投資股票!」
「哪支股票呢?放眼全台灣,屆時只有一家公司會是大熱門。」王國棟做出結論:「就是我們的人工智能公司。」
「如果人工智能公司成功了,流浪教師的失業問題解決了,私校瞬間退場;台灣的代工業又可以依附在人工智能公司身邊銷往全世界,產業問題也解決了;房價雖然腰斬,但是屋主反而更富有了;人人買得起房,生兒育女的壓力降低,少子化的問題自然也解決了。」王國棟笑了:「完美的方案。」
全場啞然無聲,一分鐘後,有人發出質疑:「那麼,如果這家公司失敗了呢?」
「那麼,」王國棟一臉嚴肅:「這次,台灣就徹底地完蛋了。我們必須賭一睹。」
群眾又產生了躁動——事實上,所有守在電視機前的觀眾都躁動了起來!
一群警察爬上車,將王國棟拉下車來,帶回教育部裡面——王國棟被拉下車之前,無奈地笑了笑,嘴巴唸唸有詞。
新聞畫面切換到總統府,發言人做出聲明:「教育部次長王國棟的發言不代表政府立場,僅僅是個人意見。」
就這樣,喧鬧的一天,在王國棟聳動的驚人發言中結束。不管他說的話是否獲得政府的授權,群眾是冷靜下來了,而全國也開始思考他的這一番話。教授們的示威遊行告一段落,政府出面說會提出周詳的配套計畫,人群散去了。
夜深。整個公司只剩下寸明鏡一人,看著電視重播。
他無神地盯著電視螢幕,腦中是王國棟被拉下車之前,嘴角唸唸有詞的畫面。
他知道王國棟想說什麼。寸明鏡其實認識這個人。
「道其不行矣夫。」
我的道是沒辦法被實現了——這句話出自「中庸」的第五章、孔夫子的感嘆。直到今天,寸明鏡才意識到:這位教育部次長、有著一頭灰髮與熱切雙眼的王國棟,正是君子學院的院長:
王國棟,字季梁,君子學院第四代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