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 (14):六五,帝乙歸妹

金山南路巷子裡頭,一家隱密的畫廊裡,今日人來人往。寸明鏡駐足在畫廊裡頭一幅人物寫實畫像前頭,獨自沉思。

這是一名叫做「柳緒」的新銳畫家個人畫展——寸明鏡從來沒聽說過這位畫家,但是這位畫家的老爸來頭很大,是證券期貨局的局長。

「這週六,每個研究員以上職等的男性員工,都得給我去看局長女兒的畫展。」寸明鏡所任職的證券公司總經理在週五下班前這樣宣布:「可以報加班,咳……大家自己看著辦。」

不知道這間畫廊的老闆以及畫家本人有何感想——寸明鏡在這個小小的畫廊中,側著身子、以免撞到同業——這大概是這間畫廊有史以來最庸俗吵雜的一天吧。

不到兩百坪的空間裡,擠了滿滿的人,放眼望去全部都是金融從業人員;金融人彼此寒暄,有的直接開始討論起工作上的事情、股票上的事情、誰誰誰賣了房地產賺了多少錢之類的八卦。

大家都是衝著證期局局長的面子來的。

撇開這個不談,畫作本身倒是相當有趣。寸明鏡一面跟迎面而來的同行陪笑臉,一面欣賞著這些作品。

畫作按照著畫家的創作歷史排列,早期的作品充滿大量的寫實與素描、接著轉為更有意境的水墨畫、最近的作品則是結合了兩者。一開始的作品讓寸明鏡感到畫家有一股不平的怒氣,畫作的線條鋒利,取材內容嘲諷社會;水墨畫時期,可以感到這位畫家的心境漸轉平和,開始探索內心世界。

然後,寸明鏡駐足在畫廊裡頭一幅人物寫實畫像前頭,這是畫家最近的作品。

絢爛色彩的潑墨,再用幾筆工筆刻畫出線條與人物神韻。這是一個婚嫁的場景,充滿了許許多多的人物;每個人物的表情都很模糊,但是衣著華貴;一眼望去,只有新娘的表情抓住了寸明鏡的焦點。

紅色的頭蓋被風吹起,露出了新娘的下半臉;儘管只有下半臉,卻能看出那是一個非常平靜、冷酷的表情,彷彿自己與這一場婚禮毫無關係。

「為什麼新娘這麼不快樂?」寸明鏡往畫作一旁的資訊小卡看去;小卡上頭浮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只寫著一行字:「如何命題呢?」

「如何命題呢?」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寸明鏡身邊響起,他轉身一看,竟然是證期局柳局長。

「局長你好。」寸明鏡趕忙端正了自己的姿態。

「年輕人,你喜歡這幅畫嗎?」上了年紀的柳局長瞇起了眼睛看著他,伸手和他握手:「你覺得這幅畫在畫什麼呢?」

「新娘的表情很吸引我,讓我想起了一個典故。」寸明鏡有一點緊張,這個典故是他在君子學院唸書的時候讀到的,自己對它並不是特別的熟悉。

「哦?」柳局長睜大了眼睛,鼓勵他:「說說看。」

「顯然這是一場婚禮,畫面上看出來男方和女方的親族有著不同風格的穿著,可是都很華麗。」寸明鏡吞了一口口水:「可是新娘的表情卻和這場華貴的婚禮格格不入,讓我想起了一個來自『易經』的典故——」

「帝乙歸妹。」寸明鏡再補充了一句:「『泰掛,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

柳局長神色一變,默默地伸出手,將資訊小卡上頭的便利貼撕下,露出了畫作的名字:

帝乙歸妹。

「為什麼新娘的表情能讓你聯想到這個典故呢?」局長問道。

「那麼,局長,請容我班門弄斧一下了。」寸明鏡有個毛病,看到權貴會緊張:

「帝乙歸妹,這個典故描寫了一個歷史事件:商朝的天子帝乙,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西方新興起的諸侯、周的姬昌,希望透過這場政治聯姻,來安撫攏絡西周——你可以看到男女親友都是富貴打扮。」

「但是新娘並不幸福——我是這樣覺得的:這場政治聯姻中,新郎姬昌,也就是後來的周文王,已經步入老年,元配夫人已經過世,這是續絃;而新娘的年紀很輕,從文明的東方被嫁到蠻荒的西方、還是嫁給一個從未謀面的老頭。」

「最糟糕的是,自己的爸爸帝乙,以前還殺了姬昌的父親、也就是自己的公公;新郎全家都有著叛亂的打算,帝乙是讓自己的女兒去當間諜——怎麼看,都是一場超級糟糕的婚姻。」

「畫作中,新娘的表情高冷,一點都不為自己的婚禮感到開心、對這段婚姻看起來也沒有期待。」寸明鏡總結:「這讓我想起了這個典故。」

柳局長嘆了一口氣,打量了寸明鏡一眼:「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局長,我叫做寸明鏡。」他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好,好。」局長盯著名片,將它收到了皮夾中,然後獨自盯著這幅「帝乙歸妹」,不再說話。

於是寸明鏡轉身,吐了吐舌頭,悄悄地離開了。

寸明鏡才剛剛走出畫廊,就接到了總經理打來的電話。

「阿鏡啊,」電話那頭,老總的聲音充滿笑容:「你出運了。明天下午有空嗎?」

「啊?」寸明鏡不解:「……有吧。」

「柳局長想安排你跟他的女兒見面。」總經理說:「我會陪著你去的。」

「見面?」

「笨蛋,就是相親啦。」總經理笑了:「大好機會,不要錯過——不,是不准錯過!」

於是寸明鏡赴約了。

高級飯店頂樓的請客樓,寸明鏡與公司老總一同前來,柳局長已經在餐廳等候:「不好意思,小女正在路上,請稍候一下。」

反正總經理的目的不是你的女兒——寸明鏡在心中這樣想。總經理則是不斷開啟各種話題,想與柳局長搭上話。

「爸爸,」一名女性來到柳局長身邊:「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柳局長的女兒,眉清目秀,一頭波浪般的捲髮,一襲白色洋裝,神情卻有一種漠然——就像是寸明鏡在那幅名為「帝乙歸妹」的水墨畫所看到的神情。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小女柳若男,柳緒是她的筆名。」局長眼中充滿驕傲地介紹著。

「你們好,我是柳若男。」柳小姐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點頭入座,當他看到寸明鏡的時候,眼神有一點詫異。

「妳好,我叫寸明鏡。」寸明鏡遞上名片。柳小姐的長相空靈,帶有一股仙氣——這麼少見的氣質,寸明鏡卻好像在哪裡看過。

「若男有兩個姊姊,我跟我太太一直想要有個兒子,生到第三個還是女兒,所以乾脆取名叫做若男了。」柳局長自己解釋著:「我們那個年代,家中長輩都會希望有個兒子傳宗接代。」

「喔喔,三小姐真是個大美女啊,我看,一定是局長的掌上明珠吧。」總經理這樣附和著。

「若男的確是我的心頭肉啊,但是她大學畢業以來一直不交男朋友,現在都要三十歲了,我這個爸爸心裡急啊。」柳局長說:「所以透過我自己的人脈想找找看有沒有優質的年輕人,可以讓他們多認識認識。」

「啊,我們的明鏡很優秀呢。」老總搭腔:「他是我們公司裡面績效最高的研究員喔,最近還在考慮出國進修呢。對吧,明鏡,你不是之前還常常去什麼教育展嗎?」

「那個嗎?我還在考慮啦。」寸明鏡敷衍地回話——他總不能說我現在已經放棄商學院、每天都跟一些神秘人士學習怎麼做一個君子吧。

「我們若男之前也是想要出國進修呢,不過最近她決定先留在台灣再精進自己的實力。」柳局長說:「她很排斥跟什麼俗人打交道的,我幫她安排相親,她可是從來不來。」

「哦?」寸明鏡和老總心想:今天不是來了嗎。

「最後她說,她只跟看得懂她的畫的人見面——」柳局長解說著因緣:「所以我拜託各個號子的老闆,請你們的優秀員工來看小女的畫展。結果,只有這個老弟一下猜出了我女兒出的題目。」

「……他當然猜得出來了。」寸明鏡彷彿聽到柳若男這麼嘀咕。

一頓飯局,寸明鏡和柳若男沒多說什麼話,反而都是柳局長和總經理在高談闊論;柳家小姐保持著專業的甜美笑容,默默地參與著這場本是為她設計的相親活動。半小時後,總經理對局長使了個眼色:「局長啊,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多聊聊吧,我們到附近的咖啡廳在聊幾句?」

「好啊好啊,若男啊,爸爸先走了喔。」局長和總經理兩人先行離開。

柳若男目送著兩個長輩離去,然後長吁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整個人似乎是放鬆了下來。剛剛那個拘謹的大家閨秀瞬間消失了。

「柳小姐……」寸明鏡想要開啟什麼話題:「妳很累吧?應該打從心底不想參加什麼相親吧。」

「帝乙歸妹。」柳家小姐喝了口茶:「我用那幅畫暗示了我爸爸,可惜他還是沒有讀懂。」

「不過,柳局長作為父親,會擔心女兒的將來也是很正常的。」寸明鏡為柳局長緩頰。

「話說回來,你倒是有認真讀易經嘛。」柳若男笑道。

「易經六十四卦,我當然不是全部背在腦子裡。」寸明鏡紅了臉:「只是把那些與歷史事件相關的爻辭記了起來。」

「婚姻結合兩姓之好,是兩家人的事情。」柳若男談論著她的婚姻觀:「但是在現代,婚姻應該始於兩個人是否真的情投意合,然後才談及雙方家庭,你不覺得嗎?」

寸明鏡有些驚訝,柳若男剛剛這番話,出自於禮記:「啊,的確是。但是為何要把柳局長為妳安排的相親看成是『帝乙歸妹』呢?」

「因為我是不可能喜歡上他為我安排的相親對象的。」柳若男悠悠地說:

「我討厭男人。」

Alright。寸明鏡在心中吹了個口哨——她討厭男人。

「不過,就當作是交個朋友……」

「天啊,你看不出我是誰嗎?」柳若男打斷了他,神色似笑非笑,換上了另一副表情,竟有一股豪俠之氣;聲音也變得低沈了點,連剛才嬌滴滴的嗓音也一去不返。

「妳……該不會是……」寸明鏡想起了一個人:「柳無固?」

柳若男挑了挑眉頭,掏出鏡子,將自己的假睫毛撕了下來、把口紅抹去——這不正是寸明鏡的同學、那個仙風道骨的柳無固嗎?

「這也太扯了,你是女人?」寸明鏡音調揚起,惹得旁邊的客人側目。

「Yes,我是女人。」柳無固——我們的柳小姐端正起了臉色:「但是我是一個只愛女人的女人。」

「啊?」又一個令人驚訝的信息,寸明鏡嘴都合不攏了。

「抱歉啦,明健,」柳無固一邊取下耳環,一邊笑著對寸明鏡說:「我們沒可能的。」

寸明淨呆了半餉,才回過神來搖頭:「那倒是沒關係,我本來就沒什麼期待,但是……」

「但是,像我一個這樣的蕾絲邊,怎麼會進入君子學院呢?」柳無固神色嚴肅:「怎麼?同性戀不能當君子嗎?女人不能當君子嗎?」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寸明鏡急著解釋:「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好奇……」

「『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柳無固打斷了他的話:「憑著孔夫子這句話,我怎麼會願意拜到儒家門下?」

寸明鏡沒搭腔,還沒有完全從震驚中平復過來。

「半年前的歐洲教育展,我也去了。」柳無固喝了一口茶:「本來想找一些歐洲的藝術學院,可是卻碰到了一個怪人——」

「莫子推!」寸明鏡插話。

「對,院監莫子推。那天他打扮得像是一個留學顧問,開始跟我推銷什麼君子。」柳無固回憶著:「我覺得這個人很好笑,於是決定玩玩他。」

「我針對『儒家歧視女性』這一點不斷攻擊著他。像是什麼三從四德啊、女子小人難養啊——好笑的是莫子推根本不知道我是女人,只以為我是個女權主義者。」

「那他怎麼回答?能回答到令你滿意?」寸明鏡追問。

「我嗆他說:儒家要女性遵守三從四德,什麼從父從夫從子,根本是歧視女性。他回答:孔子是寡母養大的,怎麼會歧視女性呢?所謂『三從』,典自何處?」

「我還真不知道典自何處。」寸明鏡接話。

「的確是沒人知道——除了院監:他說,這話源自『儀禮.喪服.子夏傳』,原文是『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即嫁從夫,夫死從子』。」柳無固描述著當天的對話:「接著上下文,這段話只是在探討喪禮中,女性應該穿著什麼樣的喪服才符合身分——所以『三從』不是『遵照、聽從』的意思,也根本沒有男尊女卑、男人管女人的含義。」

「那麼『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又怎麼解釋?」寸明鏡問。

「這話出自『論語.陽貨』,原文是『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因為是孔夫子說的話,所以被認為是權威的歧視婦女的根據。」

「但此話在學術界歷來都有爭論,古文沒有標點符號,如果斷句不同,意思就截然不同。」

「『唯』是應答詞,有成語『唯唯諾諾』為證;『女』是汝,是代名詞,論語中『汝』都用『女』字;『與』是『歟』,語助詞;『子』是先生的意思;『養』,對待、侍候、對付的意思。」

「整句的意思是『對,您(這位)先生(說的對)啊,小人實在是很難對待(對付、侍候)的,親近則傲慢不恭,疏遠則怨恨在心。』這句話真正的斷句應該是——『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你信嗎?」寸明鏡這麼問。

「不管我信不信,」柳無固笑答:「我不是來了嗎?」

『你們要推銷儒家,自然準備好了一堆詭辯說詞。』教育展上,柳無固這麼反駁莫子推:『不管這是不是孔子的原意,千百年來,女性的社會地位確實受到了儒家思想的貶抑,這才是事實。』

『無論孔老夫子的原意是什麼?的確,都已經不再重要。』油頭顧問墨子推緩緩展開了他的摺扇:『我們應該關注的,是儒家的真義,而非那些被曲解的禮教。』

『亞洲人受到儒家影響之深,根深柢固。因此,我們更應該要起身,破除那些濫用儒家思想、為自身利益壓迫他人的邪思偽說。』

『儒家兩千五百年,之中產生了很多扭曲的思想以及腐敗的人——不得不承認,他們都是儒家的一部分,但是我們君子學院並不想要承襲那些東西,也不想要位那些錯誤辯駁。』

『錯誤的東西我們要揚棄,不合時宜的東西我們要改進。如你所說,千百年來,女性的社會地位確實受到了儒家思想的貶抑,這的確是事實——所以,吾輩儒生,更應該做出改變,修正錯誤,扭轉局面。』

『一個性別平等的儒家,一個願意承認錯誤的儒家,這才是儒門的新生。』莫子推用他熱切的眼神,望著柳若男——這位為女權發聲的畫家:『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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