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晚上,寸明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心中彷彿有一把火焰正在驅策著自己:起來,起來,快起來……。
於是他坐起了身,在黑暗中喘著氣。他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他知道這不是發燒,而是一種熱情。二十七年來,他一直茫茫然地在社會與體制中浮沉,絕大多數的時候,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覆蓋著一層晦暗難明的面紗;而今天下午、在教育展裡頭的體驗,彷彿把這層紗刺穿了一個小洞。
他似乎懂得了什麼事情了。
凌晨四點,意識朦朧的時分,寸明鏡坐在床沿;儘管一片漆黑,此刻他的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明白。
『現在開始還來得及嗎?』寸明鏡回想起他在教育展上臨走時,問了顧問莫子推一句:『孔夫子十五歲志於學,三十而立;我都二十七了,現在才想學著做個君子,不會太遲嗎?』
『永遠不嫌遲。』黑西裝的顧問莫子推看著手中寸明鏡留下的學生資料:『就算你的心中只有尺寸般大的一面明鏡,就有照亮濁世的可能。』
寸明鏡身子一震,頓了幾秒:『我回去考慮一下。』
『這是報名表。』顧問掏出了一紙信封,遞給了寸明鏡:『如果你想申請君子學院的話,填好它,拿到大龍街275號,交給管理員。』
如今這個信封就在寸明鏡的書桌上。他打開了燈,瞇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光明,坐在書桌前,打開了信封。
「就算心中,」寸明鏡喃喃自語著:「只有尺寸明鏡。」
第二天早上,寸明鏡頂著兩個黑眼圈參加了公司的晨會,面無表情地接受著主管交付給他無盡的、完成不了的工作項目;中午午休的時候,同事在茶水間遇到他寒暄了一番,問他昨天教育展的事情。
「怎麼樣,阿鏡,今年要出去歐洲念商學院了嗎?」同事喝了一口黑咖啡:「這種不會體諒員工辛勞的公司,還是早點閃了吧?」
「我只是去教育展看看罷了。」寸明鏡小心地回答——他從不向工作上的人抱怨公司,因為同事也可能是你的競爭者、不知道哪天回頭插你一刀。
「歐元現在很便宜的。」同事扔下這句話之後,就匆匆忙忙出門去拜訪客戶了。
六點一到,寸明鏡準時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老闆,我今天有點事情要先走。」
「六點?」老闆抬頭看了一眼時鐘:「早上晨會交代的工作做完了嗎?」
寸明鏡遞上三份厚厚的報告:「總經分析、未上市股票報告、還有早上交代那支半導體廠的目標價分析報告。」
老闆馬上換上一副笑臉:「阿鏡啊,你總是做得又快又好。」
「這是我該做的。」
寸明鏡從台北捷運圓山站走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個區域;他跟著手中的google map走:大龍街275號。
無風的夏夜,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濕熱。
「目的地在您的右手邊。」google小姐這麼說著:「結束導航。」
萬仞宮牆。四個大字映入眼簾。
寸明鏡覺得眼前一黑,一個郎嗆差點倒下。這裡是台北孔廟。
「不是開玩笑吧……。」他深呼吸了幾次。君子學院開在這種地方?
總之,來都來了,去找找看吧,所謂的管理員。
晚上七、八點的台北孔廟,雖然說不上陰森,但是絕對稱得上是寂然。昏暗的路燈下,與時代脫節的飛簷建築,散發的不是金碧輝煌,而是一種時不我予的黯然。寸明鏡走遍了整個孔子廟,裡面除了遊民窩在禮門打盹之外,根本沒有所謂的管理員。
在孔廟裡面打轉了半小時後,總算在黌(音『洪』)門遇到了一個看似是保安一樣的人。
「先生,請教一下!」寸明鏡趕緊攔下保安:「請問你是管理員嗎?」
「不是,我只是附近的守望巡邏隊。」這個巡邏隊的隊員有點被寸明鏡嚇到——晚上誰會穿得西裝筆挺地來逛孔廟:「孔廟五點就沒人了喔,所有人都下班了。你有什麼事情嗎?」
「我……」寸明鏡桌著手上的、顧問交給他的信封,一時語塞——總不能說我是來報名君子學院的吧,說不准給人當成瘋子——「有人叫我來這裡找一個管理員,把這個信封交給他。」
「你是說管先生嗎?」巡邏隊員探頭往黌門裡頭看,伸手指著窩在禮門旁的那個遊民:「諾,就是他,老夫子管禮垣(音「員」)先生。」
「啥?」寸明鏡驚訝地回頭,看著那個睡在禮門前的流浪漢。
「原來是找管先生,」巡邏隊員拍了拍寸明鏡的肩膀:「別看他那樣子,他是大同這一帶的知名人物喔。」
「什麼?」寸明鏡依然太驚訝了:「什麼人物?」
「他本來是補習班名師,教歷史的,賺了好多錢;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不幹了,跑來孔廟窩著,家也不回了。」巡邏員說著:「一開始大家都很怕他,以為是遊民;可是他不偷不搶、不打擾人、穿得乾乾淨淨的、從來不惹事——大家也就習慣了。」
「有的時候他還會揮毫寫個書法,送給附近的商家。他那個字呀——」隊員伸出一個大拇指:「好。真是好。」
巡邏員留下呆立在原地的寸明鏡,自顧自地走了。過了一陣子,寸明鏡拍了拍臉、搖了搖頭,確定這不是夢一場;然後,他走上前去,在打盹的管禮垣管先生的身邊蹲了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搖晃著他:
「管先生?管先生?」
「嗯——?」貌似流浪漢的管先生翻過身來,伸了個懶腰——寸明淨這下看清楚了:白髮白鬚老者,身上穿著的是——嗯,短袖唐裝,真古樸。
管先生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然後抬起頭看著寸明鏡:「有什麼事嗎?」
「是管禮垣先生嗎?」寸明鏡問。
「正是在下,姓管,名禮垣,禮義的禮,城垣的垣。」管老先生盯著寸明鏡,眼神發亮。
寸明鏡深悉了一口氣,在這個荒謬的情景下,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將手中裝著報名表的信封遞給管禮垣:「我想報名君子學院。」
管老先生認真地看著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然後他站了起來,接過了信封:「老夫收下了。」
寸明鏡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一切都太詭異、太魔幻了:莫名其妙的留學顧問、夏天夜晚的台北孔廟、穿著唐裝的白髮老者、還有——君子學院!這竟然是真的!
「那、那麼,」寸明鏡問道:「接下來呢?有什麼審查之類的東西嗎?」
管老先生笑了:「自行束脩以上,夫子未有無誨焉。」
「老先生,」寸明鏡悠悠地說:「可以請你說中文嗎?」
「罷了,罷了。」管老先生搖搖頭:「孔老夫子有教無類,只要願意獻上拜師禮的學生,我們從來不拒人於門外。十天後的夜裡,晚上八點,請你回到這裡,舉行拜師儀式。」
「先生,您剛剛提到拜師禮,」寸明鏡接著問:「能不能說明一下?」
「就是束脩——也罷,就是臘肉啦,去大龍市場裡面買幾串風乾的臘肉就行了。」老夫子揮揮手,示意寸明鏡可以離開了。
「老、老先生,我還有一件事情實在很想請教——」寸明鏡追問道:「您每天晚上在這裡幹什麼啊?就是等人上門來報名君子學院嗎?」
「當然不是這種小事了,君子學院根本沒有幾個學生,何必我專程留在這裡?」老先生回答。
「那是為了——?」寸明鏡試探地問。
管老先生回頭望了一眼禮門內的大成殿:
「為夫子守門。」他緩緩地說:「我是守門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