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 (6) : 依於仁,遊於藝

大成殿上,放了十張椅子,坐著七名年齡、風格迥異的男士——寸明鏡(字明健)在堂下與另外兩名新生並立,他看到座上七人中,其中一人正是穿著黑西裝、梳著油頭的留學顧問。

老夫子管禮垣從黌門走入,清了清喉嚨,朗聲道:「儒宗到,君子學院師生請起立。」

眾人起立相迎。一名年約五十、正逢壯年的灰髮男子快步走入;寸明鏡心想:這大概就是校長之類的人物吧——他西裝筆挺,氣宇軒昂,並不是什麼奇怪打扮的怪人。

怪人?我怎麼會這麼想呢?霎時,寸明鏡對於自己此時此刻的處境有點哭笑不得。不過,暫且繼續待著,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被稱為儒宗的男子走到堂上七人之間,管老夫子也加入其中。儒宗與他們一一握手、行禮致意;寸明鏡發現其中一把椅子上,竟然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

「各位師父先生,各位君子學院的新生,你們好。」儒宗請大家坐下,接著說:「我叫做王季樑,承蒙宗師以及各位師傅抬愛,繼任君子學院的院長。」

「儘管我輩自詡繼承千年儒學道統,並且引以為榮,但是當今世道,對儒家教義的誤解已深,孔老夫子的儒學思想僅僅被保存在少數大儒腦中,為世不傳,甚為可惜。」

「君子學院,以弘揚儒統為己任,我們希望透過還原儒門在『大學』、『禮記』裡面傳遞的教育思想,讓儒家思想能夠在今日繼續被傳承下去。」

儒宗王季梁說話清晰沉穩、聲音中充滿力量與熱忱:「但是我們也不能夠一昧地『復古』、『仿古』——食古不化正是儒教於今不傳的主因。」

「聖賢書中智仁勇。」儒宗殷切地望著今年入學的三名新生:「君子學院想要恢復的,是聖賢書中的真義、是仁愛、是實踐仁愛的禮義;君子學院想要創造的,是因應科技進步與時代變遷的新儒學、是能夠彰顯中華思想而且兼納中西哲學與邏輯的全人教育。」

「什麼是『全人教育』?現代普世教育主流承襲了西方教育理念,說全人教育就是『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儒宗停頓了一下,笑問:「可是,從小到大,諸君可有感覺我國的教育是五育並重?」

寸明鏡看了看身邊另外兩位同學,一齊搖了搖頭。

「很可惜,沒有。」儒宗繼續說下去:「在君子學院中,我們認為的『全人教育』也涵蓋了『德智體群美』——但是,是以儒家的方式來進行分類。」

「經、藝、業。」儒宗昂首看了看天空,彷彿在與千年的先賢確認教育理念:「這就是我們的『全人教育』。」

「透過教授經書,讓學生學習孔孟思想中最重要的德育:仁愛;透過學習『現代的』六藝,讓學生涉獵『禮樂射御書數』,來與智育、體育、美育對應;最後,透過『君子任務』,讓師生團結合作,一齊完成淑世大道、往『至善』邁進,這正是我們的群育訓練。」

「讓我來介紹一下各位日後的師父們。」儒宗退下一步:「他們在各行各業都有了不起的成就。君子學院以字行,現在介紹的,都是各位師傅們的字號——在外面的世界,我們都有其他的稱呼。」

「君子學院祭酒,五經博士東野明夷先生。」一名身穿馬褂、帶著金邊眼鏡的白髮長者起身,拱手作揖。儒宗介紹道:「東野先生擔任祭酒,是學院實際上的執行長,負責學院的日常運作,同時他也會是各位在經學上面的師父。然而,經學在儒家教育中,必須等到各位精通六藝之後,才會學到——所以暫時各位跟東野先生的互動應該不會太多。」

「院監,莫子推。各位都見過他,他負責新生的招募。」油頭顧問笑著揮了揮手。儒宗拍了拍顧問的肩膀:「子推平時四處周遊,除了招募學生之外,也為我造訪社會各個角落,看看是否有實踐君子思想的機會;此外,子推還負責著各位一年一度的考核:君子任務——關於君子任務嘛,現在各位不用費心,時候到了自然分曉。」

「守門師父,管禮垣老夫子,各位也是見過的。」儒宗接著說:「歷代的守門師父為我們取『表字』,也保管著所有成員的姓名與身分資料;管老夫子終年為孔夫子守門,他是捍衛儒教的最後一道防線。諸位師傅平時不見得出現在這裡,但是你們隨時都能在這裡找到管夫子,他豐富的人生閱歷,常常是我輩儒生的一盞明燈。」

「接著是傳授各位六藝的師父們:」儒宗回頭,請一位身穿灰西裝的嚴肅男子起身。

「禮師父,蕭無訟律師。他負責教導各位『禮』的本質,還有當代的法學思想。」儒宗正色說道:「外人以為『禮』只是一種倫理觀念,沒什麼好談的——大錯特錯。廣義的禮,牽涉到的不只是倫理,還有規章、制度、道德,想通這一點之後,就知道其實『禮』與『法』根本是同一件事情:都是為了實現一個更好的社會、而對個人做出的限制。」

「樂師父,鍾大韶。」一位長髮披肩、穿著嬉皮的中年男子起身致意,儒宗笑了笑:「雖然儒家要求我們正衣冠,但是在我看來,內心是否端正,比外表是否整潔重要多了。大韶鑽研各種音樂多年,從音樂中他可以精準描述出音樂家的精神狀態;在他的音樂課中,各位將學習到透過音樂來『格物致知』。」

格物致知——寸明鏡心想:哇賽。

「射師父,韓襄尺。他將教導大家儒門中的體育課程:射箭。」一位穿著長袍馬褂、帶著眼鏡的白淨男子起身。儒宗繼續說:「他可是位書法家呢,腕力沉穩,大概是君子學院排名第一吧。所謂『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射箭是孔老夫子唯一認可的競技運動,因為射箭並不是在跟別人比賽,而是在跟自己的內心比試。韓師父將教各位君子學院的射箭方法:五射。」

「御師父,郭君表。」一名挺著啤酒肚、頭頂光亮、充滿台商氣息的中年漢子向大家揮了揮手——寸明鏡覺得這人看起來有點眼熟。

然後,身為一個金融業者,他想起來眼前這位「御師父」,正是最近公司剛剛上櫃的快遞公司老闆郭東海;白手起家的郭董,最近靠著推出無人物流倉儲成為貨運業的當紅炸子雞。

「各位新同學,你們有駕照嗎?」儒宗問道,新生們則是都點了點頭:「郭師父會帶領大家重新學習『駕車』這件事情,從開車之中修行,領略渺小個人與社會之間龐大卻又微妙的互動關係——而這個關係,順應了禮。」

「接著是書師父,藍無執老師。」儒宗介紹著身邊這位面容黝黑、露齒微笑、充滿活力與朝氣的年輕男子:「過去六藝中的『書』,指得是『六書』,也就是識字。今日文盲基本上已經要從台灣社會消失了,各位也不需要在君子學院學寫字,因此,讓我們重新定義『書』這件事情——」

「君子學院的『書』藝,是外國語言與文學。」書師父藍無執接著說:「我將要求各位學習各種亞洲語言——日文、韓文、越南文、印尼文、泰文。各位可能覺得很吃力,但是我個人的經驗告訴我,學習多種亞洲語言是可能的。除了學習語言,還要學習他國的文學,藉此了解我們鄰居的文化與歷史,這就是我認為當代君子應該學習的『書道』。」

「曾子曰:君子義則有常,善則有鄰。」儒宗總結:「我們身處亞洲東海一隅,無法選擇自己的鄰居,那麼好歹要了解他們,與之為善,以『禮義』敦親睦鄰。」

藍老師入座之後,眾人的眼光集中到最後一張椅子——上面放了一台筆記型電腦。

螢幕上面出現了兩個行草大字:勾股。

「數師父,歐陽勾股。」儒宗看著茫然的新生們:「勾股是個電腦天才,從君子學院畢業後,他與子推開始了一項『君子任務』;近年來則是全心投入這個任務,閉不出戶,只透過網路與人互動。」

寸明鏡傻了。

「Hi, everybody, 我是歐陽勾股。」電腦說話了:「或許各位覺得很怪,但是相信我——久了就習慣了。這門課:數,我想教導大家的是現代的數學與技能,也就是工程數學以及程式語言。」

什麼?這真是出乎寸明鏡的意料。

「若這宇宙中真有造物主,那麼他的語言一定是數學。」電腦——歐陽勾股在螢幕上閃爍:「而程式語言,則是一種邏輯的語言,用來表現數學、呈現宇宙秩序的一種方法。」

「君子學院的終極思想是淑世——想要拯救這個不公不義的世界於水火之中,我們需要一個簡潔的語言、強力的工具,來讓這個世界重新回歸「君子學院的終極思想是淑世——想要拯救這個不公不義的世界於水火之中,我們需要一個簡潔的語言、強力的工具,來讓這個世界重新回歸清澈澄明。」歐陽勾股的聲音逐漸充滿熱忱,但是不知怎麼地,寸明鏡覺得有點不寒而慄:「兩千五百年前,周朝社稷毀棄,孔老夫子明知不可為,仍然周遊列國,意欲淑世——現在有了程式語言,這一切都變得可能了。」

「到此,我們介紹了學院的目標、師父們、以及課程的綱要。」儒宗長吁了一口氣。

「諸弟子獻上束脩,奉茶。」守門師父管禮垣朗聲。

寸明鏡等人向儒宗獻上了一袋袋巷口買的臘肉,然後以弟子禮節請儒宗用茶。儒宗重新走到台前:「此刻開始,諸位跟我等一樣,踏上了儒道,即將展開為期三年的君子教育了。」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怠』。我在這裡預祝各位,在求真、求善、求美的道路上,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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