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寸明鏡被迫高舉著雙手,任由眼前這位「店長」搜遍他的全身——他被指控偷了一包香煙。
這是很荒謬的事情,寸明鏡根本不抽煙;但是打從他踏上這條街,奉了禮師父蕭無訟的命令要來買瓶礦泉水開始,一切的事情都超乎他的預料。
首先,這條位在大龍街巷子內的商店街,充斥著一種陰險的氣息。暗紅色的霓虹燈要亮不亮的,交錯的行人都惡狠狠地盯著他瞧,寸明鏡忍不住將手伸進口袋、抓緊了自己的錢包。
「所謂的」雜貨店裡面,燈光昏暗,一名滿臉橫肉的「店長」咆嘯著要寸明鏡把身上的包包、手機什麼的,全部放在櫃台的桌上,不准帶進店裡。
「小子,我怎麼知道你手腳乾不乾淨。」店長說:「快進去拿了你的礦泉水,等下出來還要搜身。」
他拿了水瓶出來,走到櫃台要結帳。
「120塊。」店長瞥了他一眼。
「什麼!?」寸明鏡大吃一驚:「這頂多20塊吧!」
「我說120就是120!」店長一拍桌子:「要買就買,不買拉倒!」
「不買。」寸明鏡把水往櫃台一放,轉身就走。
「站住!」店長一把拉住他:「還沒搜身呢。」
雜貨店的深處走出來一個店員,大聲嚷著說:「這傢伙偷了煙!」
「你胡說什麼……」寸明鏡還沒說完,他就被壯碩的店長推到牆邊,要他雙手舉高、搜身。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寸明鏡大喊,但是接著,店長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包香煙在手上,賊賊地笑著:「這下子你賴不掉了吧,小子!」
寸明鏡漲紅了臉:「光天化日之下栽贓別人,你們眼中還有法律嗎?」
「法律?」店長跟店員互看一眼,哈哈大笑:
「在這條『無禮街』上,的確沒有法律!」
「夠了。」一個身著西裝、帶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子,像是天使一般地走入雜貨店,店長和店員立刻鬆開手,恭敬地垂手站立:「蕭師父。」
「師父,這太瘋狂了!」寸明鏡整理了自己差點被扯破的衣領,滿臉怒容地抱怨著。
「明健(寸明鏡的字),你跟我出來。」禮師父蕭無訟笑著領著他走出商店。
「時間到了!」蕭無訟站在這條陰險的巷子裡拍了拍手。
霎時,所有看似破敗的路燈全都恢復了正常,那些陰險的路人挺直了背脊,暴戾之氣一掃而空。寸明鏡滿臉疑惑:「這是?」
「『無禮街』的時間結束了,」蕭無訟回答:「現在一切恢復正常。」
兩人再度踏入商店,令人驚訝的是,這破舊的小店如今窗明几淨,店長和店員表情祥和:「這位先生,剛剛抱歉啦。」
蕭無訟從冰箱裡拿出礦泉水,問道:「多少錢?」
「如同貨架上標示的:」店長恭敬地說:「20塊錢。」
貨價標示?寸明鏡想:我剛剛可沒有看到店裡面有任何標價。
師徒兩人離開了小店,蕭無訟讓寸明鏡喝口水壓壓驚。
「如何?明健。」禮師父開口了:「這是我讓大龍街居民配合我演的一齣戲,讓你體會一個沒有仁義禮法的『無禮』世界。」
的確是相當無禮。寸明鏡餘悸猶存。
「不要以為這是虛構的,」蕭無訟表情嚴肅:「在世界的許多角落裡,這樣的情形每天上演。」
「君子學院想教給你的,不過是『仁』而已。所謂的『仁』,是能夠推己及人,愛人,尊重他人。『禮』則是仁的體現,用來規範、約定群體中的個人,要每個人限縮自己的慾望、規矩自己的言行、遵守社會上共同肯定的默契。」
「禮記.禮運.大同篇裡面,孔老夫子向學生子游感嘆世道不彰;什麼是夫子心中的「禮記.禮運.大同篇裡面,孔老夫子向學生子游感嘆世道不彰;什麼是夫子心中的清澄世道呢?」蕭律師吟誦著:「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已;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已。」禮師父繼續念著:「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寸明鏡聽著這段從小聽到大、總認為是陳腐思想的「禮運大同篇」,心中思緒澎湃——在經歷過無禮街的衝擊之後,此刻這段文字對他來說有了全新的意義。
「所謂『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孫中山先生將之解釋為民主——但是夫子的原意不是這樣的。」蕭無訟解釋著:「天下為公,指得是『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天下是每一個人的,每一個人都屬於天下——如果人人都這樣想,就不會有自私自利的惡行發生。」
「理運大同篇,就是禮的本源。」禮師父語重心長地說:「很多人認為,『禮教』是打壓自由意志的枷鎖,真的是如此嗎?」
「禮是法的根源。你剛剛親自體會了,沒有禮、沒有法的社會中,你連買瓶水都困難重重。」
「就拿『買水』這個例子來說好了:你覺得再平凡不過的行為,其實要克服許多人性的野蠻。」蕭無訟指著寸明鏡手上的水:「一瓶水多少錢?這瓶子裡面裝的水的質量是正確的嗎?你用的貨幣是真的嗎?你在店裡面有沒有偷竊?商店真的『擁有』這瓶水嗎?——這水真的是水嗎?」
寸明鏡嚇得差點把手上的水瓶扔掉。
「不要緊張,這真的是水。我們沒有做得那麼過分。」禮師父笑了:「如果針對我剛剛說的每個問題,買方跟賣方都要進行檢驗,那麼交易一瓶水的過程將會變得無比繁瑣——交易的成本也被推高了。」
「為了簡便我們的生活,讓生活更有效率,我們的社會仰賴著一些約定成俗的東西——這些東西甚至還不是法律呢。」蕭無訟滔滔不絕:「無論是法律還是習俗,其實都反應著一個社會對於『禮』的定義跟理解。」
「由此可見,『禮』並不是指『禮貌』,而是一種社會化的框架。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蕭無訟調皮地笑了:「法律有僵固性,不能朝令夕改;那麼,『禮』是不變的嗎?」
寸明鏡沉吟了半餉。
「不,禮應該是視情況改變的。」他回答。
「什麼意思?」蕭無訟覺得這個回答很有趣。
「舉例來說,假如我生活在一個只有一百人的社會,我每天接觸到的人很少——在這種情況下,這個社會的結構單純,分工簡單,社會化程度也就不需要那麼高了。」寸明鏡小心翼翼地回答:「反之,如果我生活在一個有一千萬人的社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分工跟角色,每天都要彼此互動——那麼禮法、習俗、默契,就變得更加重要了。」
「嗯……。」蕭無訟點了點頭:「舉一反三,不錯不錯;不過,我們可以討論得再更深入一點。」
探索禮法的師徒二人走進一家咖啡店,坐了下來。店員上前送上了menu,蕭無訟說:「點什麼?我請客。」
「晚上我不習慣喝咖啡,奶茶就好。」寸明鏡看也不看menu,這樣回應。
禮師父眺了眺眉角,對店員使了個眼色;店員走了過來:「兩位點些什麼?」
「我要一杯咖啡,」蕭無訟緩緩地說:「他要一杯奶茶。」
店員表情扭曲:「對不起,我們店裡面,不能點奶茶。」
「為什麼?」寸明鏡有點詫異。
「牛奶是母牛為了養育小牛而提供的,人類為了口腹之慾而剝奪了母牛『親餵』小牛的權利,這太不人道了。」店員解釋著:「希望這位先生你能夠改變自己自私的想法。」
寸明鏡低頭,想了一下:「那給我一杯水就好了。」
「水也不行,」店員皺著眉頭:「來了咖啡店,只點一杯水,這是在污辱我們整間店的品味。」
「有那麼嚴重嗎?」如今寸明鏡也皺起了眉頭。
「先生,請你尊重我們,不要歧視我們的咖啡文化。」店員正色說道。
「Cut!」蕭無訟彈指:「恢復正常吧。」
店員換上一付笑臉:「抱歉抱歉,蕭師父事先指示我要配合他演一齣戲,不好意思,您的奶茶馬上送上。」
啊?寸明鏡張大了嘴巴。
「你剛剛體驗到的,就是文化衝突;而且是一種『所謂的』進步文化跟你落後的飲料觀念的衝突。」蕭無訟說道:「文化就是禮,禮就是文化。」
「當你進入了另一個文化系統的時候,你就要留意這個系統的『禮』是什麼。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師父又拋出了一個問題:「你覺得剛剛店員說的話有道理嗎?」
「在我看來,」寸明鏡有點不滿:「一點道理都沒有。」
「的確,我剛剛要他無論如何都要刁難你,你會這樣覺得也是無可厚非。」蕭師父笑了:「但是『禮』有的時候也是很沒道理的——在某個社會裡面習以為常的事情,在另一個社會卻是無禮至極。」
「用你的『禮』來要求另一個社會系統,本身就是一件讓人洩氣的事情。」蕭師父繼續解釋著:「你可能覺得你的『禮』比較高級——或許真是如此,但是問題是別人不這麼覺得。你覺得荒謬的事情,別人可能奉為圭臬;你的高尚理論,可能反而讓人嗤之以鼻。」
「『禮』可以是沒有道理的?」寸明鏡質疑。
「正是如此,」蕭無訟正色:「凡事靠得太近來看,都是無理的。」
店員送上了一杯咖啡和一杯奶茶。
「你應該有聽過這個例子吧:」律師蕭無訟啜飲著手中咖啡:「一個鐵籠中關著四隻猴子,鐵籠裡掛著一串香蕉,並且安裝了灑水器;如果有猴子要去拿香蕉,灑水器就會啟動,讓所有的猴子都被淋濕。」
「第一隻猴子嘗試去拿香蕉,大家都被淋濕;經過幾次嘗試之後,四隻猴子體會到:拿香蕉就會被淋濕。於是他們產生一種默契:誰也不能拿香蕉。」
「接下來,實驗團隊將其中一隻猴子換成另一隻新猴子。新猴子一到籠子裡,馬上伸手想去拿香蕉,其他三隻舊猴子大怒,立刻阻止他,給他一頓暴打——於是,雖然不明究理,新猴子也不敢碰香蕉了。」
「就這樣,實驗團隊慢慢把舊猴子都換成新猴子,過程中,每隻新猴子都會接受到舊猴子的『洗禮』。當籠子裡都是新猴子之後,依然沒有一隻猴子敢去拿香蕉——儘管他們都沒有被灑水器噴灑過。」
「我知道這個例子。」寸明鏡說:「非常諷刺的實驗。」
「的確諷刺,人類的習俗與制約,一開始有個原因,但是後來卻被不明究理地被傳承了下來。」禮師父頓了一下:「如果,這些新猴子又冒險去碰香蕉,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啊?」寸明鏡沒想到這個話題還要繼續:「那大概所有猴子又是一頭濕吧。」
「這樣看來,有的時候,這些不明究理的『禮』不也無形中保護了這個社會嗎?」蕭無訟盤起了雙手:「一定要死過人、捱過餓,才能知道戰爭不好嗎?」
「這……」寸明鏡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錯了,但是啞口無言。
蕭無訟再喝了一口咖啡:「有聽過復活節島上的摩艾石像嗎?」
「很大的人臉石像?」寸明鏡回想了一下。
「是的,讓我們用摩艾石像來探討一下『禮』。」蕭無訟又借用了一個遠到天邊的例子:「目前的科學證據發現,摩艾人建造石像是為了宗教上的理由:為了榮耀祖先。但是建造的過程中,他們必須砍伐島上的樹木,讓樹木變成滾輪來搬運巨大的石材。」
「今日的復活節島上一顆樹木都沒有,只剩下滿山遍野的石像。」禮師父問:「知道為什麼嗎?」
寸明鏡搖了搖頭。
「復活節島是個缺乏資源的孤島,逃離這個島的方法,就是砍樹、製作成木舟,搭著木舟離開。」師父這樣說著:「但是製作石像也需要樹木,這發生了排擠。摩艾原住民可能是這樣想的:如果不祭拜祖先,那麼可能會有大禍臨頭。」
「或許,曾經有那麼幾次的偶然,讓摩艾原住民這樣深信不疑吧。但是,」蕭無訟嘆了口氣:「當摩艾人看到島上只剩下一棵樹木、只剩下最後一個機會可以製作木舟逃離這座死亡之島的時候——他們還是堅決地砍斷了自己最後的生路。」
「這就是墨守成規導致滅亡的真實故事。」
師徒兩人沉默了。最後是禮師傅蕭無訟打破了沉默:
「有的時候,不明究理的『禮』能夠跨越千年,依然發揮功能、保護社會;有的時候,墨守成規反而會導致人類的滅絕。」蕭師父問道:「你已經知道『禮』是因地制宜、因時制宜的,那麼,我們應該用什麼作為制宜的標準呢?權變的依據到底是什麼呢?」
寸明鏡看著眼前那杯奶茶,回想著今天發生、以及討論的一切。
「是『仁』,」寸明鏡抬起頭:「決定『禮』的,是『仁』。」
「孺子可教也。」蕭無訟滿意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