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寸明鏡在捷運車廂裡,耳朵掛著耳機,聽著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Six Cello Suites, J.S. Bach),一手拉著車廂中的吊環,身體隨著列車的加速與減速左右擺盪。
自從兩個月前第一次到「樂師父」鍾大韶那邊上課之後,君子學院的學生們被交付了一項作業——盡可能地、無時無刻地聽著這套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樂師父交代完這項功課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兩個月後再見。」
說實話,寸明鏡已經聽到有點想吐了,他實在想不清這麼作有什麼意義。今天是睽違兩個月後的樂藝課,他想,老師總會說明他的用意了吧。
他在捷運古亭站下車,走上了路面;下班時間,和平東西路口車水馬龍。寸明鏡站在路口等紅綠燈,眼前一個巨大的LED螢幕正在刺眼地播放著新聞:
隨著台灣少子化趨勢的發展,當初廣設的大專院校,已經持續六年遭遇到招生不足、面臨減招與廢校的情況。政府力挽狂瀾許多年,無論是開放陸生、國際學生員額增加、大學合併,都只是杯水車薪。那些最晚才升格、排名吊車尾的大學,已經面臨鉅額的虧損,馬上台灣就要有一整票的流浪教授;不只如此,連排名前段的國立大學也岌岌可危,他們也已經連續三年遭到減招。
「教育部長下台!」寸明鏡看到新聞畫面中,那些擁有著高學歷的博士教授們,如今頭上綁著白布條,手上拿著標語,包圍著教育部,正在與警察組成的人牆對峙。曾經為人師表的教師們臉上,充滿著因為惶恐而產生的憤怒,他們要求政府提高對私校的補貼。
寸明鏡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綠燈亮了,他穿越馬路,這則新聞被拋到腦後。
幾個轉折之後,他來到了今天上課的教室:師範大學的禮堂。裡頭滿滿都是人,門口放了一個立牌:「全國大提琴青年公開賽預賽會場」。
家長們、學生們、參賽者們在師大禮堂進進出出,每個人都在忙碌地移動,但是寸明鏡很快就發現有兩個青年站立在穿梭的人群中、動也不動——那是兩個帶著耳機、臉色茫然的青年男子。寸明鏡走上前去,與他們點頭致意。
那是他的同學們。一人穿著格子襯衫,帶著一付粗框的大眼鏡,蓬頭垢面、神色疲憊,但是眼神清澈無比。他向寸明鏡揮手:「Hi,明健。」
「Hello,明時。」寸明鏡向他打招呼,這位同學叫做安明時(寸明鏡只知道他的表字,不知道真名),是一位軟體工程師。寸明鏡低頭看了看表,然後轉頭向另外一人:「無固,我們可以進去了吧?」
一頭大波浪捲髮、穿著純白純棉襯衫、一身仙氣的男子——他叫做柳無固,寸明鏡只知道他是個畫家;柳無固點了點頭,說:「走吧,師父已經在裡面了。」
三人並肩走進會場,安明時小聲地問了兩人:「你們有聽無伴奏嗎?」
「有,聽到快吐了。」寸明鏡吐了舌頭。
「我也是快聾了。」柳無固臉上閃過一絲痛楚。
舞台上,下一名參賽者正在幫大提琴調音。小小的禮堂中,早就坐滿了人、沒有位子的觀眾只能站在走道上。三人環視一圈,發現樂師父鍾大韶正坐在禮堂第一排——身上掛了一個名牌,竟然是評審。
鍾大韶也看到人群裡的三人,對他們笑了笑,指著一個角落,然後又指了指耳朵:「待在那邊,聽。」
參賽者開始演奏,寸明鏡三人覺得胃部一陣絞痛,這是過去兩個月他們聽到不想再聽的曲子:巴哈大提琴無伴奏。
他們在禮堂裡面,聽了一個又一個參賽者的演奏,每個人都演奏了無伴奏組曲中的某一個片段。寸明鏡從來不是一個古典音樂迷,但是他驚訝地發現,演奏者的一舉一動、每一個呼吸、每一個音符,自己似乎都可以體察到。
他感受到了每一個細節:不管是好是壞。
他感受到了樂曲的流暢、窒礙;演奏者的歡愉、惶恐;從來不曾學過樂器的他,甚至能聽出細微的音準變化。從不同的演奏者身上,寸明鏡的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約翰.賽巴斯丁.巴哈。
他沉浸在這神奇的體驗裡,良久。直到鍾大韶在他們三人面前拍了拍手,三人才意識到比賽已經結束,整個禮堂只剩下他們師徒四人。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樂師父背誦著「禮記.樂記」:「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
「儒家認為音樂是心意的表現,不僅如此,音樂還具有『可逆性』,也就是說,」鍾大韶解釋著音樂的妙用:「透過音樂,可以影響人的心性。」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學音樂:音樂不只抒發我們的感情,還是淑世的工具。」鍾大韶讓他們坐下:「學習音樂,最重要的是多聽,聽得廣,聽得深,然後你自然會聽出心得,聽出你內心的迴響。」
「無伴奏是訓練聽力最好的方法,」鍾大韶開始說明他過去兩個月叫他們聽音樂的用意:「過去兩個月,我逼迫你們每天重複聽這些音樂、強迫你們去聽這些所謂『準』的聲音,如今你們的辨別音準的能力已經大大提升了。」
「無論是學習哪種藝術,最好從『經典』開始。」鍾大韶走上了禮堂舞台,坐在平台鋼琴旁邊:「你可能會覺得經典很無趣——的確,與流行比起來,經典是有一點食古不化了。」
「但是經典之所以能夠長久流傳的原因,就是他保有了一種人類從古至今的普世價值。流行提供給我們的,多半是一時的風尚與趣味;隨著時代變遷,這些趣味可能不再被認同。」鍾大韶一邊說著,一邊彈起了鋼琴,那是鋼琴版本的巴哈無伴奏組曲。
「我這麼說,並不是一昧地批評流行。每個時代都需要流行,但是在我們建立自己的音樂品味與價值觀之前,更應該先透過學習經典、來辨認出這些『亙古不變的普世價值』。」鍾大韶說完這句,突然手中節奏一變,巴哈的音符長度在鋼琴上搖擺。隨著音符長短的改變,寸明鏡聽到了一個充滿活力的巴哈;之前那位在教堂中虔誠祈禱的老樂師,傾刻間變得手舞足蹈。
「什麼是『亙古不變的普世價值』?」藝術家柳無固舉手發問。
「問得好。」鍾大韶停了下來:「孟子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
「仁義禮智,人之四端,都不是外人給我的,而是我生來便有的。」樂師父接著說:「比如忽然見到一個小孩掉到井裡面,我們都會心生恐懼與同情,這不是因為我們認識小孩或是他的家人,所以才興起同情心;同情心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愛罵人的孟老夫子說:沒有同情心的,不是人;沒有羞恥心的,不是人;沒有是非觀念、沒有謙讓心的,統統都不是人。」
「這化是有些太過了,但是,基本上,這些論證都指出,我們的心性中,有一些『something』是與生俱來的、是符合普世認為的『善』。」鍾大韶神色一變:「但是,變化莫測的塵世、功利掛帥的重商主義、種族之間的愛恨情仇,都讓我們本來澄明的本性被蒙上了一層灰。」
「師父,人性本善的道理我們都懂,但是,要時時行善實在太困難了呀。」工程師安明時這麼抱怨著。
「明時,你很務實。不過君子教育並不是要你『向外』去找尋善,而是讓你發覺『內心』的善。」鍾大韶耐心地說:「義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曾經說過:」
「『如果真有地獄,我們早就身在其中。要逃離它,只有兩個方法:』」樂師父背誦著:「一是習慣它,成為它的一部分;另外一個方法比較危險——學會辨認什麼東西不屬於地獄,然後保留它,給它空間。」
師徒四人一陣靜默。
「但是,這跟音樂又有什麼關係?」輪到寸明鏡發問。
「問得好。『大學』開宗明義便道:『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鍾大韶終於等到有人問了他準備好要回答的問題:「儒家相信,要達到『至善之境』,必須從生活中最細微的細節做起——這個工夫就是『格物』。」
「事實上,修身其家治國平天下,這些條目在『大學』裡面都有詳細說明;但是關於『格物致知』,卻很不幸散佚了。大儒朱熹根據儒家教義,自行補充了『格物致知補傳』:『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其物而窮其理也。』」
「透過觀察萬事萬物、從中學習宇宙的道理,進而提高了我們的『智慧』——各位同學,你們必須先有個認知,經書中談到的『智慧』,指得都是『良知』。」鍾大韶小心翼翼地講解:「我利用聆聽音樂、版本分析的方法,來讓你們領略格物致知——這就是過去兩個月還有今天我想要讓你們體會的。」
「要怎麼分辨出心性中的良善呢?首先你必須多看、多聽那些良善的事物。」樂師父接著說:「先聽經典音樂,聽大師的版本,聽正確的音準,聽廣為好評的詮釋。」
「然後,再去聽那些『不同』的聲音。『不同』不代表『不好』,但是我們要思考為什麼有這些『不同』。」鍾大韶雙手抱胸:「例如,今天這些參賽者演奏的巴哈,與你們這兩個月聽到的版本有許多的不同,是因為力不從心呢?技藝不足呢?還是刻意要做出不同的詮釋呢?」
「謹慎小心地思考這些問題,保留那些好的聲音、好的想法、再把這種聽音樂的方法擴及到周遭生活事務中,」鍾大韶長噓一口氣:「這就是我想交給你們的『格物致知』了:辨認出『善』,然後給它空間。」
寸明鏡、安明時、柳無固三人坐在觀眾席中,反覆咀嚼鍾大韶想要教給他們的「格物致知」。樂師父鍾大韶卻掏出了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禮堂中的音響設備開始播放了一首歌曲。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邊,最後我想放一首歌給你們聽,好好聽聽他的歌詞。」鍾大韶笑著說:「這是一首闡述『人性本善』、『格物致知』以及『明心見性』最好的一首歌。」
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巴哈了,拜託。寸明鏡在心中這樣想著。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不是巴哈。」鍾大韶看著學生們苦惱的臉:「是流行之王,King of Pop:Michael Jackson的Man in the mirror。」
音樂響起,那位不幸的天才、萬王之王的聲音,即使在不同的時代,依舊牽動我們的心:
「I’m gonna make a change, For once in my life
我即將要在我的人生中做個改變
It’s gonna feel real good, gonna make a difference gonna make it right . . .
即將做個改變,把事情做對,這樣感覺真好
As I, Turn Up The Collar On My Favorite Winter Coat
當我,身穿著我最喜愛的大衣, 立起衣領
This Wind Is Blowin’ My Mind
一陣風吹進我的心裡
I See The Kids In The Street, With Not Enough To Eat
我看到街上的那些吃不飽孩子
Who Am I, To Be Blind? Pretending Not To See Their Needs
我是誰?是瞎子嗎?能假裝看不到他們的需要嗎?
A Summer’s Disregard, A Broken Bottle Top And A One Man’s Soul
夏日的灼熱,一個破碎的瓶口,和一個人的靈魂
They Follow Each Other On The Wind Ya’ Know ‘Cause They Got Nowhere To Go
你知道大家都這樣地隨波逐流,所以才會無所適從
That’s Why I Want You To Know
所以我要你知道
I’m Starting With The Man In The Mirror
和鏡中的自己開始改變吧
I’m Asking Him To Change His Ways
我要求他去改變他的人生方式
And No Message Could Have Been Any Clearer
沒有任何訊息比這更清楚
If You Wanna 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
如果你想要讓這個世界變變得更美好
Take A Look At Yourself, And Then Make A Change
好好地看著自己,然後開始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