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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昏暗的簡報室中,寸明鏡在筆記本上寫著這次訪談的紀錄。他的字跡顫抖,因為前兩天才剛練習完射師父韓襄尺教帶給他們的射箭訓練。
四個月來,證券分析師寸明鏡與他的兩個君子學院同學:電腦工程師安明時、畫家柳無固,一同上著君子學院的入門課程,六藝。
禮師父蕭無訟除了用各種模擬情境激發三名學生對「禮」的思辨之外,更是要求他們學習台灣的「民法」以及「刑法」,從中找出許多有趣的判例,要學生們彼此辯論。
樂師父鍾大韶在那場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的考驗之後,開始要求學生們學習不同的樂器,以便日後練習合奏:寸明鏡本來就會鋼琴,柳無固在大學的時候學過吉他,於是師父讓他們繼續練習下去;安明時從來沒學過音樂,鍾大韶決定讓他學習打擊樂。
「老師,你讓我打鼓,是因為打鼓比較容易嗎?」安明時問。
「不,沒有東西是容易的。」樂師父笑著回答:「而是你們這個三重奏少了一個鼓手。別擔心,我親自來教你。」
射師父韓襄尺依然要求寸明鏡他們每週到射箭場報到,先默寫「大學」的「經一章」,然後拉弓兩百下,接著開始練習君子的「五射」。射箭場的教練們如今對韓襄尺十分尊重,保留了一個區域讓師徒練字跟射箭,而且時常來跟韓襄尺請教。
禮、樂、射,君子學院的弟子們持續著這三門技藝的訓練,越來越有心得、從中獲得不少樂趣。寸明鏡在不知不覺之間竟然快要K掉了整本民法——這對他的工作上大有幫助;下班之後,如果不用上課,他養成了去師大路口的藍調酒吧聽爵士樂的興趣,品味著樂手們的巧思;射箭課程讓他身體壯碩了,心情更加穩定,如今他已經能射穿十公尺外的箭靶——這是射藝裡面「白矢」的功夫。
但是六藝中餘下的課程,卻遲遲沒有開始。
「敝公司的簡報到此為止,謝謝各位的光臨。」簡報室的燈光被打開,「頂風快遞」的財務部門負責人滿臉笑容,對著所有來訪的證券分析師說:「各位有空的話,可以留下來,大家一起在敝公司吃個中飯,我們多聊聊。」
各家券商的研究員收拾著東西,走出簡報室;寸明鏡隨著人群魚貫走出,一名頂風快遞的財務助理叫住了他,把他拉到一邊:
「寸先生嗎?我們董事長有事找您。」財務助理附耳說道。
郭董,郭東海,另一個身分是君子學院的御師父。寸明鏡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隨著這名助理離開他的同業們,推開一道道暗門,直到一處深鎖的大門口,助理領著他停了下來。
「請等一等,」助理苦笑著:「我的權限不夠,不能進去。」
一名身穿運動服、頭髮亂糟糟的年輕人打著哈欠,從旁邊的廁所走了出來:
「喔,來了是嗎?」這個打扮休閒的年輕人看了寸明鏡一眼:「寸明健?」
「就是我。」寸明鏡回答,但是心中有點訝異,這人竟然知道自己的「表字」。
「這是我們的科技副總Zack。」一旁的財務助理哈腰鞠躬,轉身離開了:「副總,那就交給你了喔。」
「你的同伴們都在裡面了。」Zack一直等到助理消失在走到盡頭,才開口:「我們家的老大也在裡面等你,進去吧。」
Zack轉身,把臉湊上了一個辨識裝置,掃描自己的視網膜:「我知道你是個證券分析師,但是請忘掉等下你看到的一切——這是最高機密,要不是看在老大跟勾股的面子上,我才不讓任何人參觀呢。」
大門開啟,寸明鏡倒吸了一口氣。那是一座充滿未來感的、巨大、挑高的電腦機房。
房間的中心有著一個圓柱體的電腦裝置,四周牆上全部都是螢幕,上頭有各式各樣的影像。寸明鏡描了一眼,心中有了個底:那些影像都是行車記錄器所拍攝到的即時畫面。
這裡是頂風快遞的機械視覺中心。寸明鏡留意到門邊放了一張彈簧床,還有幾碗吃完的杯麵。
「我住在這裡。」Zack對他聳了聳肩。
「嘿!歡迎,明健!」一個宏亮的聲音傳來。圓柱體電腦旁邊走來了三個人,那是他的同學,安明時以及柳無固,以及他的第四位六藝師父:御師父,郭君表。
「郭董,你好你好。」寸明鏡的職業病讓他感受到了權勢的差異,畏縮了起來。
「哇塞,不是吧,」郭君表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貧賤不能移才是大丈夫啊,老弟!」
郭君表,本名是郭東海,上市公司頂風快遞的創辦人、董事長。高職畢業,白手起家,二十年前創辦了頂風,最近五年積極導入自動駕駛技術,縮短快遞時間、甚至降低了快遞的成本,迅速崛起成為台灣三大物流公司。
卻沒人知道,這位郭董也是君子學院出身的。
「明健!靠!這裡真是超酷的!」工程師安明時興奮的時候就會滿口髒話,他像是小孩看到糖果屋一樣興奮地跳上跳下:「這邊同時監控了全亞洲的頂風快遞的車輛耶!」
「明健老弟啊,我先來簡單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個人的一項研究興趣:『千眼』。」身材寬廣、頂著光頭的郭君表示意大家在圓柱體電腦旁邊坐下:「跟我的公司無關,可別把他寫到你的分析報告裡面啊。」
「這位Zack是我們公司的科技副總,你們見過了吧。」郭君表指了指躺在行軍床上的Zack:「別看他年紀輕輕,他可是台灣在影像識別技術上面的超級高手喔。」
「我知道他!」安明時插嘴:「GitHub上面的代號是Z,對嗎?開源界的名人,超級駭客,你的GitHub點數超高的!」
「你也不差啊,timer。」Zack拿出手機搜尋著:「你們進來之前我把你們都調查了一下,安明時——這是你的表字吧,你的網路身分是timer,資訊安全界裡面滿有名的。」
寸明鏡跟柳無固看了安明時一眼——沒想到這個聒噪的同學還是個網路名人。
「至於你們兩位,很乾淨。」Zack收起手機:「就是個普通人——對我來說啦。」
「Zack,說話真是口沒遮攔,大家就別計較了。」郭君表假裝斥責:「這個『千眼』計畫,其實也跟咱們君子學院有點關係——」
「這是Zack和你們的『數師父』歐陽勾股的傑作——在我的贊助下。」郭君表收起笑容,略顯嚴肅:「Zack負責影像識別,勾股負責人工智能,我則是提供頂風快遞上萬輛的運輸工具,搭載攝影機,成為這台巨大電腦的千萬隻眼睛。」
「『千眼』的監控內容與成果,一點也不會跟我的公司扯上關係;但是他所提供的數位服務,可以幫我們解答很多社會問題。」郭君表向大家釐清這個計畫與公司的關係:「『千眼』算是我們公司的一位『大數據顧問』,有的時候我會來請教他要如何安排快遞路線、員工的制服顏色要不要修改、甚至是一些投資決策。」
「所以宗師說的那個『超級人工智能』已經被完成了?」安明時插嘴問道。
「嘛——一半一半吧。」御師父歪著頭:「這比較像是一種先期研究啦,儒宗說的那個計畫,是院監莫子推在執行的,好像是要開發一種有『人性』的人工智能。跟我這邊沒什麼關係。」
「等等,」身穿白衣的柳無固優雅地發問:「師父,安排路線我可以理解,但是這台電腦還可以分析制服的顏色跟投資決定?」
「就是這麼神奇,你看看:」郭君表指著牆上的一個螢幕:「剛好,有個快遞人員正在把貨物交給客戶。」
畫面中,是客戶正在簽單;螢幕上自動將客戶的臉部以及眼睛畫上了框框,然後角落出現了一排數值:「70%:滿意,21%:厭煩,9%:焦慮」
「我讓我的員工們穿上不同顏色的制服,在送貨的時候,分析紀錄客戶的表情。」郭君表解釋著:「由此來判斷什麼樣的顏色可以創造最高的滿意度。」
「等等,郭董,你這樣做沒有隱私權的問題嗎?」寸明鏡覺得有點不妥。
「老弟,你再仔細看看畫面。」郭君表拉著寸明鏡靠近螢幕。
客戶的臉被打上了馬賽克。
「ㄜ——」寸明鏡無語。
「我們不紀錄任何的影像,」Zack在一旁補充:「我的演算法只紀錄分析後的『數值』。演算法一旦識別出了人臉,就會自動打上馬賽克。」
「也就是說——」柳無固試探地問:「沒有一個『人』可以知道畫面中紀錄的是誰?包含你們在內?」
「沒錯,一切都只是為了研究。」郭君表拍了拍手:「好啦!言歸正傳,今天找你們來呢,是因為作師父的我實在太忙了,現在來幫大家補個課!」
御師父帶著三名學生走到一面螢幕牆前面,席地而坐。Zack則是興趣缺缺地躺回他的行軍床補眠。
「老弟們,我讀書不高,講話比較粗俗一點,見諒見諒。」郭君表笑著說:「禮記說:『禮從宜,使從俗』。禮儀來自於風俗,應該要從宜從俗;在我這兒大家就隨我將就吧。」
「這門課講的是『御』。有人說,『御』在孔門裡面,學得是統御——那都是話虎爛啦,論語也好,禮記也罷,哪有一句話說過『御』跟『統御』有關?」不等學生們回答,郭君表自顧地講了下去:「『御』就只是開車罷了。」
「但是開車有什麼好學的?」御師父問:「你們都有駕照吧?」
大家點了點頭。
「那我們豈不是可以下課了?」郭君表笑道:「『開車』這項技能本身,已經沒什麼好學的了——兩千年前算是很了不起啦,現在每個人都會。但是我在這邊,想要交給你們的,是開車的哲學。」
「周禮裡面說,『御』有五御:鳴和鸞——開車要有節奏;逐水車——沿水岸奔馳不掉下去;過君表——經過天子面前減速有禮節;舞交衢——經過路衝的時候能夠優雅地跟人錯身而過;逐禽左——開車打獵的時候把獵物逼到左邊,讓弓箭手射中。」
「我的老天啊,真的要學這些嗎?」郭君表誇張地笑:「還打獵勒。」
但是三名學生笑不出來。
「六藝跟禮樂一樣,要改嘛,要跟時代一起改嘛。套句儒宗的話:禮要與時並進。」郭董皺著眉頭:「在我看來,五種駕車技術裡面,只有一點是有意義的,鳴和鸞。」
「開車的節奏?」柳無固問。
「對,你有在聽。但是不是什麼車轅跟馬鞍的節奏,而是車子跟車子之間的節奏。」郭君表揮了揮手,螢幕牆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跑道:「這個節奏很重要,節奏不好,就會塞車;阿兜仔做過一個關於塞車的實驗,我們來看一下。」
三十幾輛汽車在圓形跑到上面行駛,每輛車都用同樣的速度前進,和前車保持距離,看起來很順暢;接著,一輛車採了一下煞車、降低了速度,然後又加速回到原來的車速——
這因為那一腳煞車,後車也降低了速度,努力維持的車距也被破壞;而在之後的汽車每輛都受到了影響。
就像是漣漪一樣,現在這個繞行的車帶不再順暢,而是像是一個環形的彈簧一樣,一密一疏地舒張著。
再接下來,實驗讓更多的駕駛隨機地加速、減速,這個環形的車帶有了更多的密度改變;最後,成為了一大陀的塞車流。
「小兄弟們啊,這就是塞車是怎麼造成的——」郭君表長嘆:「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有的時候你塞在高速公路上面,寸步難行,心想前面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故;但是一直到你下了交流道,也沒看到任何一場車禍?」
寸明鏡大力地點頭——他常常經歷這種鳥事。
「剛剛這個實驗告訴我們,造成國道大塞車不用什麼車禍,只要幾個肖仔亂踩煞車,就可以把幾萬人搞到抓狂了!」快遞公司的老闆揮舞著雙手,神情激動:「你現在所在的中壢交流道塞車潮,可能只是一小時之前某個在台北要下交流道的傢伙亂切換車道造成的!」
「鄉親啊!你們不覺得這很可笑嗎?花了那麼多的錢蓋了條高速公路,只要幾個『三寶』就能毀掉了文明社會的秩序?」郭東海的聲音越來越大。
霸氣的郭董一個拍手,螢幕牆上出現一個巨大的「禮」字。
「什麼是禮?」郭君表問道:「你們已經上了四個多月的課,什麼是禮?」
「嗯,應該是秩序吧。」安明時回答:「『禮記.仲尼燕居』說,禮也者,理也。」
「禮者,天地之序也。」柳無固雙手盤胸:「禮記.樂記。」
「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寸明鏡也補上一句:「引自禮記.曲禮,禮是一種邏輯。」
「很不錯呦,各個引經據典。都對,但是來聽聽我老郭的見解:」郭君表笑容滿面:
「禮者,system也。」
快遞老董更進一步說明:「人類不是孤獨生活,而是生活在群體之中。我們依賴的是一種彼此可預測的模式而生活,這個模式建構了社會系統,system,也就是禮。」
「交通,也是一種系統。很單純,剛好可以用來解釋很多社會現象。」郭董又揮了揮手,螢幕上又出現了圓環跑道,不一樣的是,前次實驗有三十輛車,這次只有十輛車:「剛剛那個塞車實驗,我用『千眼』重新模擬了一次,卻有著很不同的結果。」
十輛車維持著等距離移動著,突然一輛車緊急煞車,然後很快又恢復速度——這次,因為車輛之間的距離大上三倍,這個急煞並沒有對車流造成任何影響:後車稍微減速了一下,而再之後的車完全沒有減速——這個「事件」在三輛車之間就被「消化」了。
「System的故障,來自於兩個原因:一個是『意外』,像是緊急煞車、或是亂開車的瘋子;另外一個則是『密度』。」郭君表仔細解說著:「想像一下隨機殺人魔好了,現代的隨機殺人魔,如果弄到一把槍,跑到大賣場裡面,輕輕鬆鬆就能幹掉一百人;假如在古代,人煙稀少,他可能要跑個十公里才能碰到一個人,跑得都累了,殺意都沒了。」
「師父。這樣說起來,」寸明鏡發表意見:「人口愈多,資源愈少,系統就越容易崩潰?」
「完全沒錯!正確答案!」郭君表很高興:「本來,聖哲設計的system,可以自行消化吸收偶然事件的衝擊;但是人口越來越多,這個自我修復的機制就越來越不管用。」
「但是像是德國的無速限高速公路,大家都開得超快的,就從來沒聽過什麼塞車啊?」安明時提出了一個不同的案例:「只要每個駕駛都是『正常人』就好了吧。」
「看似這樣沒錯,但是什麼是正常人呢?這樣吧,我就用一個禮記的例子來回答你。」郭君表沉吟了片刻:「你們的禮師父蕭無訟大律師最喜歡的例子:禮運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blablablabla….大家都聽過一百遍了,我就不念了。」御師父郭君表搖頭晃腦:「上古時代的人真是很了不起,天下為公,天下是大家的,好個了不起的共產主義。大同篇講的世界,每個人都能自制、不侵害別人的權利、而且還不擺爛,不管這個世界是否真的存在,總之現在是不存在了。因為這種『人』根本不存在。」
「大家念禮運大同篇,都只注意到上面講的這段文字,卻沒有留意過下一段:」郭君表念著:「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這就是禮運.小康篇,描述著一個更為真實的世界,天下是國君的,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所以需要「禮」,system,來約束著彼此。」
「但是現實生活中,我們離小康世界又有一段差距——就不要把塞車問題都怪到三寶的頭上了,說說我們這些庸庸碌碌的『大眾』吧。難道我們就沒有做出任何傷害交通的行為過嗎?難道我就沒有默默地加速闖黃燈、搶在紅燈變綠燈之前穿越馬路嗎?」
「好的系統,要每一個人來維持。有人看到的時候要守法,沒人看到的時候更要守法。」御師父闡述著道理:「大學說:『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接著回答你的問題,在德國,要取得駕照,比台灣難上十倍。德國的駕駛們了解到,自己愚蠢的駕駛行為影響的不只是自己,還會影響到整個系統——如果人人都有這樣的思維,那麼禮記中的小康世界就得以重現了。」
螢幕暗了下來,郭君表要大家站起來:「很多君子學院的老師們整天嚷著要『淑世』,這可不容易啊。在我老郭看來,與其說什麼『為了清澈澄明的世道』,不如好好訓練你們開車,這可是『為了暢行無阻的國道』啊。」
他領著三名學生來到「千眼」的另一側,竟然是三輛汽車。
「坐進去吧,這是我們的模擬駕駛系統。」
寸明鏡坐上了車,扣上了安全帶。四面的車窗亮了起來,原來這是一個環狀螢幕,正在放映著路況;車上的音響系統傳來御師父的聲音。
「跟著螢幕上的導航系統,踩油門,你們即將開上高速公路。」郭君表對學生下了指令:「這是一趟從台中開到台北的路程,畫面中每一輛車輛都是『千眼』模擬的人工智能駕駛,他們會隨著你們的駕駛行為做出反應。」
「你們的目標,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這趟訓練。請注意,你依然要遵守台灣的交通法規。我在這邊提醒你們:開得最快,不見得會有最好的結果。所謂的『鳴和鸞』,就是要你注意前車、後車、乃至於四面八方車輛的行為與節奏。」
「你的車速與車距,會影響這些人工智能駕駛的行為。」郭君表提醒著他的學生們:「做一個公路上的君子吧,用你們堅定的駕駛技術,潛移默化地去影響周遭的社會吧!」
寸明鏡走出模擬車的時候,已經是三小時之後的事情了——在他的練習program中,不知道為什麼,他遇到了大塞車;而他的兩個同學比他早完成了訓練。
「看來無固是最能體會『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郭君表拍了拍柳無固的肩:「掌握車距掌握得很不錯,適時地變換車道,而且還能做到儘量不影響到車流,很好很好。」
看似文弱的柳無固竟然是個開車好手。寸明鏡有點詫異。
「接下來的日子,每週都到這裡來報到,練習『鳴和鸞』吧。」郭君表交代著作業:「走之前去跟Zack作一下視網膜登記,這樣你們就能自由進出這個地方了。我平時很忙,沒時間看你們練習,但是偶而會來跟各位討論討論儒家的理想國、還有各種社會問題。今天的課就上到這邊。」
「啊,講到理想國,走之前我有個問題。」柳無固舉手發問:「老師,你說『千眼』是一套計算社會問題的人工智能,我們能不能問他儒家的理想國能不能實現呢?」
「哦?很有趣喔,我從來沒試過呢。」郭君表很感興趣,轉頭對著在角落補眠的Zack喊道:「Zack!別睡了,過來操作一下!」
Zack睡眼惺忪,到圓柱體電腦面前輸入一連串指令。螢幕牆上出現了一隻「眼睛」:「您好,我是『千眼』,有什麼問題可以為您解答嗎?」
靠,太酷了吧。寸明鏡在心中這樣想著,安明時則是大聲地喊了出來。
郭君表示意要柳無固提問,於是這位氣質脫俗的畫家問道:「在台灣,有沒有可能實現一個『小康世界』呢?」
「小康世界?電腦聽不懂這種儒家的term吧?」安明時竊竊私語。
「沒問題的,這可是歐陽勾股開發的儒家人工智能。」郭君表小聲地回應。
「實現機率是24%,只要台灣人口減少63%,國民所得上漲123%,教育指數增加32%,就能達成所謂的小康世界。以下是我建議的方法:」人工智能「千眼」在畫面上秀出了各種文字和影像:
「管制生育,有計畫地減少台灣人口;管制外匯,逼迫台商投資本島;管制大學,逐年降低大學入取率;管制媒體,限制言論自由;管制房地產,取消土地私有化……。」
「千眼」霹靂啪啦地列出了一條條「管制」的項目,師生四人看得都傻了。
「我的老天啊,這種管制法,不是法西斯嗎?」寸明鏡轉頭問他的老師。
「靠邀!簡直就是戒嚴了啊!還管制生育咧!」安明時也怪叫著:「這根本就是比共產黨還要共產黨!」
「奇怪,平常它表現得中規中矩啊。我想這個問題對『千眼』來說太複雜了。」郭君表臉色一垮:「感覺他根本沒有考慮到人類的感受。」
「好像是這樣,不然我換個問題?」柳無固表情尷尬。
安明時插嘴:「不然你問他『要如何實現「大同世界」』好了。」
還沒等柳無固開口,螢幕上的「千眼」已經做出了反應。
一個空拍的台灣夜景出現在畫面上,點點燈火沿著城市蔓延。突然,從台北開始,這些人造的亮點一個個快速消失,不到幾秒鐘,整個台灣陷入一片黑暗。
「歡迎來到『大同世界』。」耳邊傳來「千眼」不帶感情的聲音:
「由人工智能接管政府,控制每個人的生活起居,這就是實現大同世界的唯一辦法。」
儘管只是一個模擬結果,依然讓人毛骨悚然。
「荒唐!亂搞!」郭君表氣沖沖地對著Zack大罵:「這是什麼荒謬的結論?Zack!你給我聯絡歐陽勾股,你們兩個給我在最短時間內修好這個bug!」
「老大,如果這個答案其實不是bug呢?」Zack儘管承受著郭君表的憤怒,但是還是鼓起勇氣來為自己的作品辯護:「畢竟『千眼』的答案都是依照大數據、分析完所有可能性而做出的判斷啊。」
「放屁!這才不是什麼大同世界!你最好他媽的去把整本『禮記』輸入到『千眼』裡面!」郭君表爆著粗口繼續大罵:「不然這個案子就結束了!這種人工智能不要也罷!」
霸氣老董持續高聲叫罵著,這個系統讓他太丟臉了;而畫面上,「千眼」那隻巨大的眼睛,依然悠悠地望著眾人。
寸明鏡覺得被它望得心理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