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 (16):士不能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國慶連假,寸明鏡向公司多請了三天的年假,讓自己有九天完整的假期。週五下班的時候,他拎著一袋行李,低頭走出證券公司。

「阿鏡啊,爽耶,連假。」他的同事羨慕地看著他:「去哪玩?」

「去屏東。」

「要去墾丁爽嗎?」同事虧了他一句:「讚耶。」

寸明鏡搭著捷運抵達了台北車站,買了一張前往左營的高鐵自由座車票。上了列車,車上盡是返鄉人潮,沒有座位的寸明鏡站在車廂的走道上,望著窗外景色呼嘯飛過。

抵達了左營之後,寸明鏡買了一張前往屏東市區的火車票;不像是高鐵那般擁擠,在國慶假期的開頭,沒有什麼旅客要到這個純樸而無趣的地方。走出車站,寸明鏡叫了一台計程車:「你好,往麟洛,去雍達學院。」

「頭家,雍達學院三年前已經倒閉了耶。」計程車司機回頭這樣說。

「我知道。」寸明鏡微笑:「請載我過去吧。」

司機聳了聳肩。

算算,從台北出發,折騰了五個多小時,寸明鏡總算抵達了他的目的地。已經快要午夜十二點,黑暗中,他一個人站在這個荒廢的技術學院門口,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雍達技術學院」幾個大字矗立在校門口。寸明鏡看著手中的導航:「永久停業。」

「加油,寸明鏡。」他對自己這樣打氣:「你有九天的時間。」

七天前,寸明鏡收到了一封來自君子學院的E-mail;點開來一看,寄件人是院監,莫子推:

『Hello,明健(寸明鏡的字),你好嗎?

今天是你在學院裡面學習君子之道九個月的日子,如何?儒家沒有讓你失望吧?

言歸正傳,如今,你已經完成了初步的六藝課程,也讀完了四書,可說是已經初窺聖人堂奧;接下來,課程將要進入實習階段。』

真的假的,還有實習課?寸明鏡忍不住翻箱倒櫃地找出了當初在教育展上、莫子推發給他的一張學年大綱——還真有幾個小字:實習。

『我們把這個實習課稱作「君子任務」:你將到台灣的某個角落,運用你的所學,解決某一個社會問題。』

寸明鏡彷彿可以看到螢幕那頭、油頭顧問莫子推愉快打字的神情:

『你第一年的任務,必須獨立完成;你的同學們:無固以及明時,也有各自的任務要去執行。好啦,讓我來告訴你任務的細節:』

『想必你也知道,我們敬愛的儒宗已經被任命為新任的教育部長,負責政府的「曙光計畫」,要透過精簡私校的方式,整合過剩的教育資源,並且將它化作推動台灣人工智能產業的動力。』

『「裁減學校」四個字,說來容易;真要廢除一個學校,他原本的師生該何去何從?我們在計畫執行之前,必須好好地分析利弊得失,找出一個皆大歡喜的方案。』

『三年前,台灣已經有兩家私校退場了。然而,那時候的退場機制相當魯莽草率,對那些學校的師生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你的任務,是去其中一家學校:雍達技術學院,實地了解這件事情的後續發展:那些被迫轉學的學生們現在怎麼了?』

『在你了解了之後,請你盡你所能,妥善地照顧這些學生,協助他們重新回到生活的正軌。記得,在儒家的理想國裡頭,沒有犧牲者。』

『聖人曾子這麼說過:』文末,莫子推這麼做了結尾:『士不能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作為一個君子,我們必須堅毅、必須壯大自己,為這個社會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加油吧,我很看好你。』

找了一家廉價旅社,寸明鏡就這麼在屏東住了下來。隔天一早,他翻開自己預先準備的電話簿,開始一個一個聯絡當年被迫轉學的學生們——在他南下之前,已經先拜訪過了一個曾經調查過這個事件的公民報紙記者,取得了聯絡資料。

『說實話,沒什麼人關心他們的死活。』記者交給了寸明鏡一個USB:『他們已經被社會遺忘了,只是政府推動「私校退場」政策下的亡魂。』

他來到一家超商,一名年輕的員工剛剛下班,還穿著超商的制服——他是一名從雍達被迫轉學的學生,阿德。寸明鏡遞上了一張名片,請阿德跟他談談:

「自強人雜誌社?」阿德疑惑地看著這張名片,搖了搖頭:「沒聽過。」

當然沒聽過了,寸明鏡心想,這是君子學院內部的校刊社,發行量聽說只有不到五十份——這不過是一個暫用的身分,讓受訪者放下心防。

「讓你見笑了,小雜誌社。」寸明鏡使出了他拜訪客戶的招牌笑臉:「我們雜誌社相當關心社會議題,這次想要來了解一下三年前的雍達事件,尤其是被迫轉學的學生後來怎麼了。」

兩人在超商外的長凳坐了下來。

「哪還能怎麼樣?我根本沒有轉學,放棄了。」阿德面無表情地說。

「政府沒有安排你轉學嗎?」寸明鏡問。

「有啊,」阿德點了枝菸:「他們讓我去高雄上課,幹,怎麼可能,我住屏東耶。」

寸明鏡掏出了筆記本開始做筆記。阿德遞給他一支菸,他禮貌地拒絕了。

「每天來回通車要三個小時耶,拜託,怎麼可能去。」阿德繼續抱怨著:「我家在屏東,我還打三份工,打工的地方都在屏東,叫我去高雄上課,怎麼可能嘛!」

「沒有考慮搬到高雄住校嗎?」寸明鏡問。

「啊你嘛幫幫忙,我不是跟妳說我要打三份工嗎?你以為我工作狂喔。」阿德一臉不爽:「溫老北啦,中風了啦,我要賺錢養家而且要回家照顧他啊。」

「雍達,挖嘛災是個爛校,但是他就在我家附近啊,還有夜間部。」阿德繼續吐苦水:「在我眼中他就是我的第一志願啦,結果他媽的竟然倒了,幹。」

這一天,寸明鏡陸續訪談了十五名雍達學生,其中有八位輟學,沒有完成學業。

當初政府強制雍達退場,根本沒有周密完善的措施;學生被迫轉學,但是絕大多數的學生必須到其他縣市去唸書,這大大影響了轉學生們的生活以及人生規劃;許多學生被迫轉系、或是與其他科系的學生併班上課,無論是上課方式與教材,都跟原來截然不同。

台北的菁英們心中想的是:這種不知名的爛校關了就關了,學生轉學就好,有差嗎?事實上,對這些學生來說,差異可大了。

雍達退場事件,嚴重打擊了學生們的自信心還有求學意志,642名學生被迫離開,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完成了學業。

最慘的是,無論有沒有完成學業,寸明鏡發現到,這些學生們絕大部分都成為了超商的打工族。

雍達是一個技術學院,學生在這邊想要學習的是技能。學生想要得到的東西不外乎三:有用的技能,證明自己能力的文憑,能夠發揮自己能力的工作。遠在台北的菁英們無法理解這些爛私校為何還不關閉,單純地認為關閉私校就能解決台灣的教育問題,這是錯誤的。

關閉私校,然後呢?把社會底層的人逼去工作、工廠?就能夠提升台灣了嗎?教育本來提供給弱勢族群一個階級流動的機會;現在,連這個機會也要被剝奪了。

那麼,不關閉這些學校,一切維持現狀,社會就不會沈淪了嗎?

如今的大學,無論前段後段,都將自己定位為「傳授知識的場所」——這個定位事實上來自於工業革命時期對於工人的培訓方式。兩百年來,大學越來越像是職業訓練中心,而從來沒有人發現這有什麼不對。

寸明鏡原本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大學本來就是一個讓人學習一技之長的地方——直到他加入了君子學院,他才發現大學教育裡面缺乏了什麼。

我們的教育缺少了「德」。

什麼是「德」?德者,利人、利他、利天下。所謂「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關心天下人的利益,小老百姓只關心眼前利益。當然,這是高冷的空話了——君子本來就是社會中的少數菁英,儒家也不曾要求過「全民懷德」。

但是,如今我們的教育還有「德」嗎?就算是頂尖的大學,除了知識之外,有人引導學生心中懷德嗎?名校學生追求頂尖,但是心中無德,只是懷土——那麼,他們哪能夠看到人間疾苦、哪能夠體會社會弱勢被剝奪掉階級流動的權利呢?乍看之下,這不過是一個屏東的後段學校被砍了,可是事實上,那些還沒被關閉的私校,學生們也是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就連國立大學的學生,也不過是披著「國立」兩個字,在這層光環之下,過著虛偽、徬徨的生活。

寸明鏡感到胸口一陣鬱悶,他知道,這不只是雍達的問題。此時此刻,他徹底意識到:我們的教育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他想起了儒宗的計畫:私校退場,將師資以及資源整合成一間人工智能公司——當初這番宣言讓寸明鏡熱血澎湃,但是在跟這些雍達學生談過之後,寸明鏡變得不是這麼肯定。

讓私校退場,看似好像解決了台灣的教育問題,又為台灣產業注入了新血,可是這些失學的學生怎麼辦?他們本來的夢想又要怎麼辦?有人在乎嗎?

然而,讓私校繼續接受政府補助、苟延殘喘地存活著,然後一整代的青年們繼續受著這種虛偽的「高等教育」,又豈是我們可以接受的?

這一晚,寸明鏡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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