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 (17):鳯兮鳯兮,何德之衰

寸明鏡在下榻的屏東小旅館櫃台上,看到一張活動傳單:「到屏東來趟深度露營:射箭、木雕、觀星」。

關於雍達學院退場之後、師生們的下落,寸明鏡算是已經調查齊全了;但是君子任務的後半段:「想出一個方法來幫助這些流離失所的師生們」陷入了瓶頸——寸明鏡毫無頭緒,備感無力。

他試著用Line去聯繫他的兩個同學:柳無固以及安明時,想和他們聊聊自己的困境;但是柳無固回了自己一句「我在的地方幾乎沒有網路」,而安明時則是根本連「已讀」都沒有——國慶連假,他們兩人看來也被賦予了必須獨立完成的君子任務。

無力而且無助的寸明鏡,看著櫃台上的傳單,他決定暫時放下自己的「君子任務」,稍微放鬆一下。

好久沒射箭了,去吧。於是櫃台阿桑幫他叫了台計程車,寸明鏡拎著自己簡單的行李,前往這個可以射箭的原住民露營地。

一番迂迴的路程,他來到了這個山區的露營場。在管理處辦理好了露營手續,寸明鏡領到了一個睡袋;營地的管理人員熱心地領著他到了他的帳篷。

「沒什麼人的樣子。」寸明鏡看了看四周,沒見到多少帳篷。

「唉,觀光業景氣不好嘛。」管理員這樣回答:「不過,我們排灣族的熱情可不會因為人少而減退的喔,等一等請到廣場來,好好體驗一下我們的傳統文化吧,客人想要搗小米呢?還是體驗射箭呢?」

「我想玩射箭。」這是寸明鏡來這裡的主要理由,他想透過射藝來沈澱一下內心。

「好的好的,我們有專業的射箭教練協助你,我趕快去安排一下。」

這是一個露天的野外射箭場,懸掛著五顏六色的箭靶,射棚裡頭掛著的弓,是原住民的傳統弓具,寸明鏡感到很新鮮。一名看上去四、五十歲、頭髮斑白、穿帶著排灣族傳統服裝的男教練,帶著大大的笑容正在等著他。

「這位先生,有射箭的經驗嗎?需要教練協助嗎?」這名熱情的排灣族教練問他。

「我會射箭,可以自己來。」寸明鏡這樣回答著:「但是我沒有用過排灣族的弓箭,請問有什麼選擇呢?」

「小孩子跟觀光客,我建議他們拿這種薄木壓製的小弓。客人,如果你是專業的運動員,我建議你試試看這種。」中年教練從櫃台後面取來一把厚重的木弓。

「我不是專業運動員啦,」寸明鏡澄清:「但是,還是請讓我試試看這把木弓吧。」

「沒問題,那——」教練幫寸明鏡搭上了弓弦:「你就自己來囉?你用五號弓道,我去指導別人,有問題再叫我。」

射箭場上還有其他的遊客,教練熱情地示範給這些初學者看如何彎弓搭箭。寸明鏡則是提著弓箭來到了五號弓道:那是一道長距離的弓道;約莫三十公尺處,懸著靶,跟寸明鏡在台北射箭場習慣的相似。

定。我的目標是三十公尺外的箭靶——寸明鏡雙眼直視遠方,箭靶在他的眼中越變越大。

靜。這世界上,只剩下我,與我的目標。周遭的風聲、人語聲、教練熱情地講笑話的聲音,寸明鏡此刻都聽不到了。

安。這個接近入定的瞬間,他感到無比地幸福,沒有任何煩心的事情可以進入他專注的世界。

慮。儘管心中有著十幾條射箭的軌跡,但是風向、空氣的潮濕、箭矢的輕重,讓寸明鏡知道,射中靶心的路線只有一條。

一個呼吸之間,他找到了那條發箭的路徑。左手舉弓,右手同時搭箭拉弦,在拉滿弓的瞬間,寸明鏡便達到了心中那個「命中」的姿態。

得。「颼」地發箭,命中。寸明鏡完成了「定靜安慮得」,正中靶心。

這一箭讓射箭場上的遊客都停了下來,拍手叫好。中年教練鼓掌最為大力,特地跑上前去,取下箭靶拿來交給寸明鏡:「好厲害好厲害!正中紅心!你還說你不是運動員?」

寸明鏡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中年教練把箭靶翻了過來,箭矢穿透箭靶,露出了箭鏃——教練神色一變:「厲害喔~有練過喔~」

這是「白矢」,君子學院中入門六藝「射藝」中的第一射:射透靶心,箭鏃發白。

「教練,他好像比你還厲害!」遊客這樣起鬨:「你跟他比一比嘛!」

中年教練坳不過遊客,不好意思地轉頭問寸明鏡:「可以嗎?我們切磋一下?」

寸明鏡沒理由說不。於是教練也取來一把重弓,站到他的隔壁。

當教練一站到弓道上,剛剛那位熱情、帶著一點幽默嬉鬧感覺的中年男子彷彿變了一個人;他背著弓,面朝寸明鏡,雙手抱拳:「那我來獻醜了。」

被這樣正式地對待,寸明鏡有點不知所措,才正要回禮,中年教練輕輕一個轉身、彎弓、放箭,然後轉回原位看著寸明鏡,神色依然恭謹。

「咚」地一聲,命中。寸明鏡神色一變。

這跟「射藝」的第三射:「剡(音『演』)注」簡直一模一樣: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大學心法「定靜安慮得」;為什麼在這種偏僻的地方、這名排灣族教練竟然會君子學院的「射藝」?是巧合嗎?

「先生,該你了。」中年教練從射箭位置退了下來:「請。」

茫然中,寸明鏡伸手從箭袋中取出一支箭,正要搭箭的時候,教練出聲了:「啊,不好意思。」

教練取了另外三枝箭,遞給了他:「不如這樣吧,連射,好嗎?」

此時此刻,寸明鏡很確信一件事情:這個教練大有來頭,跟君子學院絕對有關係!

他沉住氣,接過箭來,站上射箭區,一提氣,放出手中第一箭;然後頃刻之間,迅速將右手剩下的三枝箭射了出去:一箭先發,三矢追尾——「五射」第二射,參連。

很遺憾地,寸明鏡的射藝未臻成熟,目前他只練好了第一射「白矢」;這「參連」射出,歪七扭八,只有兩箭上靶。

「那,該我了。」教練走上前,右手拎著四枝箭。咻咻咻咻,四聲發箭之聲如同一聲,寸明鏡轉頭看向箭靶——箭箭命中靶心。

「承讓。」教練向他拱手;寸明鏡趕緊回禮:「領教。」

教練到櫃台後面取出一個酒壺、兩個酒杯,倒滿了兩杯小米酒,堆著笑臉遞給寸明鏡一杯:「這位朋友,怎麼稱呼?」

「我叫寸明鏡,寸尺的寸,明鏡止水的明鏡。」寸明鏡接過酒杯:「教練的大名是?」

「我叫做加里斯.烏巴拉特,這是我的排灣族名字。」中年教練說完,一口乾了手中的小米酒:「不過,像寸先生這樣的人,應該有『字』吧,敢問高字?」

寸明鏡喝乾杯中酒:「小字明健,易傳:『文明辨於內,剛健行於外』。

「明健嗎?很高興認識你,請叫我『子輿』,」教練伸出大手跟他用力握了握手;寸明鏡注意到教練的脖子上掛著一塊白玉墜子,那是「君子」的象徵:「子輿.烏巴拉特。」

「子輿先生,我真是很驚訝,沒想到在這屏東深山中,竟然有你這種射箭高人;而且你這射箭的功夫,跟我所學的好像是系出同門?」寸明鏡想要搞清楚這位射箭教練到底是何方神聖:「你認識我的射箭師父韓襄尺嗎?」

「我想我們的確有點淵源,不過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個韓襄尺。」射箭教練烏巴拉特帶著寸明鏡離開了射箭場,來到營地附近的小賣店,兩人點了杯咖啡:「我的射箭師父姓管,管禮垣。算算他應該也要七十好幾了,不知道是否健在。」

「管老夫子?他是守門師傅!」寸明鏡得到答案了:「你是『君子學院』的前輩!」

「君子學院嗎?對我來說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烏巴拉特苦笑了一下,眼角有著許多皺紋:「真懷念哪,如今我只是一個鄉下人罷了。明健,你在這裡幹嘛呢?來觀光的嗎?」

「子輿前輩,說實話,我是來屏東執行我的『君子任務』,但是遭遇到了一些瓶頸,無法突破。」寸明鏡在這無助的時刻,竟然能夠遇到同樣出身於君子學院的前輩,忍不住將自己的遭遇全數說出:

「儒宗認為,當今台灣所遭遇到的高教退場危機、經濟困境、人口衰退、房價過高等等社會問題,其實環環相扣,不能夠單獨分開來解決。於是他提出透過『解散私校』、『重整社會資源』的方法,想把過剩的高等人力資源整合成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成為台灣發展新經濟的火車頭。」

「但是在實行之前,他想要徹底評估『私校退場』對於台灣社會造成的影響,於是派我來進行調查。」

「調查的過程裡面我發現『私校退場』只是台北高官們一廂情願的看法,那些流離失所的師生們,都成為了幾年前『私校退場』的受害者。」

「我的結論是:只是關閉私校,並不會讓台灣變更好;反而創造出更多的社會問題,造成階級的僵化。」

「這就是我的困境,儒宗與院監希望我不只是調查當年『雍達學院退場案』的後續發展,還要我提出一個幫助雍達師生的方法——我實在想不出來。」

寸明鏡一股腦地把他的困境全部吐露。

「明健,你說儒宗想要解散私校?」深山的射箭教練烏巴拉特提出了疑問:「當今儒宗是誰?」

「王國棟。」寸明鏡補充:「新任的教育部長,行政院『曙光計畫』的負責人。」

「王國棟?是季梁嗎?」烏巴拉特有點激動地問。

「正是。」

「他是我在君子學院裡的同學呢,原來是這樣啊,」烏巴拉特抬起頭,眼神凝望蒼窮:「……季梁成為儒宗,代表上一代的宗座已經過去了。」

寸明鏡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不過,當初在君子學院開學典禮上,宗座的確說過自己是第四代儒宗。

就在寸明鏡思索烏巴拉特的話的時候,烏巴拉特突然站起身,朝北跪了下來。被這一幕嚇到的寸明鏡待在一旁不敢吭聲。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位排灣族的勇士淚流滿面:「師尊,烏拉巴特子輿給您叩頭了。」

「什麼是孝?子曰無違。」烏巴拉特重重地磕頭:「生,事之以禮。我沒做到。」

「死,葬之以禮。我多年遁隱屏東,與師門毫無聯繫,竟然連老師您過世了都不知道。」再磕頭。

「祭之以禮。」烏巴拉特抬起頭,又重重地扣下:「我連老師您的忌辰都不知道,只能這樣聊表心意了。」

這名排灣族君子最後一個頭磕下之後,趴在地上痛哭失聲。寸明鏡肅然站在他身旁,寸步不離。良久,烏巴拉特的心情才平靜了下來。

「明健,你可曾聽過『君子學院』的一個教誨?」健壯的烏巴拉特聲音虛弱:「聖賢書中智仁勇,君子門下儒隱俠。」

「聽過儒宗說過一次,沒有深入了解。」寸明鏡這般回答,這句話並非來自任何經典,顯然是君子學院自己的教條。

「意思是這樣的:太平盛世,則仕;黃鐘毀棄,則隱;天道逆行,則俠。」烏巴拉特解釋著:「這是君子在不同世道的處事準則。」

「當我從君子學院學成的時候,台灣正逢經濟起飛。」烏巴拉特說起自己的故事:「那時候,台灣錢淹腳目,股市上萬點,人人都瘋了。」

「電子業非常賺錢,理工成為台灣的顯學——應該說,『賺錢』成為了顯學。」

「台灣成了財富之島,但是在我看來,」烏巴拉特嘆了一口氣:「與其說是財富之島,不如說是貪婪之島。」

「企業為了賺錢不擇手段,違法排放廢水、盜採山林什麼的,樣樣都來。」

「我是一個原住民,我眼睜睜地看著家園被破壞;更慘的是,我看到原住民變得毫無自信心,拋棄了部落的信仰跟價值,全然擁抱『發財致富』的價值觀。」

「曾經我也想要淑世。孔子的思想雖然是漢人的東西,但是『仁愛』卻是普世價值;大同世界並不是專屬於漢人的理想國,也可以是排灣族的理想國、是每個人的理想國。」

「當年那股追求財富的暴戾之氣,讓我心灰意冷。我覺得世道時不我與,但是季梁卻有跟我不同的看法。」

「他認為此刻民有恆產,有恆產者有恆心,正是推動『大道』的時候;所以他投身教育、乃至於投身官場。」

「我則是拜別了宗座,回到屏東來,耕種打獵,回歸山林,作回一個鄉村匹夫。」烏巴拉特看著寸明鏡:「選擇作一個隱士,這就是我的故事。」

「子輿前輩,今日台灣的處境,在我看來比你當年遁世的時候更壞。」寸明鏡看著眼前這位對世道心灰意冷的君子前輩,覺得這位排灣族勇士瞬間老了好多歲:「此刻,正是需要君子們投入的時候——我想要竭盡所能地、試著去改變台灣的社會,請前輩給我一些意見。」

「這二十年來,我在屏東耕讀,當然也是有一些心得。」烏巴拉特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是好天氣,萬里無雲,晚上看來會有很棒的星空。」

「今夜十點,營地烤肉區見面,我來和你聊聊我的想法吧。」烏巴拉特和寸明鏡約定了晚上的會面:「現在,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寸明鏡恭敬地告退了。轉身離去的時候,他聽到了烏巴拉特獨自一人的喃喃自語: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隱約中,寸明鏡聽到這樣的輕嘆:「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季梁,你要好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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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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