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 (2) :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

週末的台大體育館裡,正逢國際教育展,人聲鼎沸;館內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詭異的攤位裡,正在進行一場超現實的對話。本欲尋求出國進修MBA的寸明鏡,被一位號稱代表「君子學院」的課程顧問莫子推攔了下來,正在向他推銷「君子」的好處。

「顧問先生、莫sir,不是我在說,」寸明鏡指著課程手冊上面的孔子畫像,忍不住吐槽:「都已經2016年,你還跟我談孔子、談儒家,豈不是太迂腐了嗎?更甚至,你知道孔子的不知道幾世孫都已經在電視上面唱歌跳舞念rap了嗎?」

「這位同學,你為什麼會覺得孔夫子還有儒家教義是迂腐的呢?」留學顧問不動聲色。

「唔……」寸明鏡沉吟了半餉:「從漢朝以來漢武帝獨尊儒術,奉行了兩千年來,結果呢?中國成為了一個昏聵、不科學的國家;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那些古代的官員考試只考八股文,寫一些歌功頌德的鬼話——最糟糕的,是這些迂腐文化竟然一脈相傳,今日的政府官員也來這一套。這不就是腐儒思想毒害千年的例證嗎?」

「所以,你想說的是,儒家帶給了我們教條式的教育、填鴨式的教育;」莫子推面無表情地歸納:「懂得這套不現實的教育規則的人可以上位,而成為既得利益者,繼而回頭來捍衛這些不現實的課綱、教條,是嗎?」

「就是這樣!」寸明鏡雙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我看你怎麼辯解。

「同學,你大錯特錯了。」顧問搖著扇子,臉色變得柔和:「儒家思想是一種君子教育,而君子教育正是反對填鴨教育還有迂腐文化的。」

「whatever….」寸明鏡才不相信。

「首先,八股文取試,並非儒家『發明』的;科舉、孝廉這種晉升制度,也是後人為了管理廣大的國土與選材,才誕生的一種古老制度。」顧問莫子推緩緩地解釋:「制度者,都是為了某一個特定的時空條件而創造的,本來就應該與時俱進;後人不明究理地囫圇吞棗,豈能怪到孔老夫子頭上?」

「同學,且讓我們看看西方的例子:」莫子推從他的小桌子底下抽出了一張畫,那是一張耶穌基督的聖像:「基督教。」

「這關宗教什麼事情?」寸明鏡反問。

「基督教奠定了西方文明,西方文明統治了現代社會,值得研究。而孔子、耶穌、佛陀、蘇格拉底,被西方學人尊稱為歷史上的四大聖哲;」顧問回答:「再者,由我觀之,耶穌所宣揚的良善、愛人、平等,與其說是一種宗教,不如說是一種哲學。」

「我接著說下去:耶穌基督在道德頹圮的大地上,率領著他的門徒們宣揚他良善的價值觀,多麼美好、多麼偉大。」莫子推抽出了另一張圖片,那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圖片:「耶穌之後,他的門徒們創造了教會,繼續宣揚與守護耶穌的教義。」

「教會擴張得飛快,人數日益龐大。耶穌的第一代門徒們都過世之後,後人只能憑藉著聖經來了解基督教;而在早期那個不文明的時代,識得拉丁文的人不多,世人只能透過教會來了解聖經。」莫子推簡單描述著教會的歷史:「每個教會人員對聖經的了解不同,各自有各自的解讀,也就這樣按照自己的想法宣揚基督教;時間久了,本來統一的基督教,演變成各種宗派,各自有著各自的教會。」

「接下來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教會變得權威、腐敗,德國人馬丁路德翻譯聖經,要人『直接閱讀聖經』,掀起了新教與舊教數百年的宗教戰爭。」

「這與儒家有什麼關係?」寸明鏡問。

「再好的思想,都需要透過組織來放大影響力;而組織一大,就會產生權力;有權力的地方就有腐敗、就有鬥爭。」君子顧問雙眼半閉,嚴肅地說著:「儒門亦如此:打著師門大旗,展開學術鬥爭、黨爭者,不計其數。儒家原本的君子思想,自然也被漫長的歷史與權力鬥爭給曲解了。」

「而真正能夠還原君子思想的方法,就是直接閱讀古籍。」莫子推收起扇子,驅身向前:「同學,你念過什麼儒家經典嗎?」

「當然,」寸明鏡想也不想:「誰都念過『論語』。」

「錯,說起來,你念的不過是『論語選』。」莫子推糾正他:「是少數人從論語一萬五千多字裡面挑選出來給你的知識;更何況,博大精深的君子思想,起只是一萬五千字、一部論語就能道盡的呢?」

寸明鏡無話可說。

「禮記呢?春秋呢?國民教育裡面有讓你學習六藝嗎?」留學顧問霹靂啪啦地說:「不要說你了,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讀過、學過;更甚至,數千年來,真正有幸直接閱讀這些經典的人,不過是少數中的少數。」

「你不覺得驚訝嗎?」莫子推挑起眉毛:「中國千年來號稱儒家治國,但是只是少數『號稱』受過儒家教育的人在治國——說是號稱,因為一般人根本沒有讀過經典,自然無法驗證。所以,你所深惡痛絕的,真的是『儒』嗎?」

「幾千年來,先秦儒家的觀念早已經被偷換概念到面目全非:我們以為儒家是中國主流思想,殊不知早已經被荀子的法家觀念架空了。」莫子推口氣中竟有點憤慨:「幾千年的思想發展,其實是陽儒陰法——『忠』的觀念本來是『忠於本心』,要人真誠,結果被偷換成『忠君愛國』;『仁』本來強調的是『對他人的關懷』,結果被宋明理學家扭曲成『存天理,滅人欲』,中庸自處的態度變成苦行僧式的、沽名釣譽式的行善。」

「學者不再鑽研孔孟真正的意涵,而是追逐著被帝王定於一尊的朱熹理論來詮釋儒家。」留學顧問握緊拳頭:「朱熹對儒家最大的傷害,就是把孟子『人性之善,猶水之就下』的這種『人性向善』概念,扭曲成『人性本善』,說『性者,渾然至善,未曾有惡』,最後甚至被寫成三字經,從小教你『人之初,性本善』——說每個人天生就是善的。」

「但是明明我們張開眼就看到那麼多不公不義的事情,自然覺得儒家在唱高調、不可靠。」莫子推嘆了一口氣:

「難怪要說『必破一分程朱,才能貼近一分孔孟』。」

「那你倒說說,這些儒家經典有什麼好讀的?」寸明鏡有點賭氣了:「不讀也知道,又是講些三皇五帝的功績有多屌啦、堯舜禹康好棒棒之類的。」

「例如,你所痛恨的台灣教育現況,姑且讓我來說說看你痛恨的是什麼:」留學顧問用手上的扇柄敲了敲桌子:「許多教書的人,口裡雖然念著書本,心里並不通達,故意找些難題來問學生,講一些枯燥無味的名物制度,讓人聽不懂;為了趕進度,但求多教,不管學生明不明白。而且教人時沒有誠意,又不衡量學生的程度與學習能力;對學生的教導違反情理,學生求學也違逆不順。如此一來,使得學生愈來愈厭惡學習而且憎惡師長;以學習為難為苦,而不明白學習的快樂與好處。雖然課業勉強讀完了,也很快就忘得一乾二凈。教育之所以不能成功,原因就在此。是嗎?」

「是,正是如此。」寸明鏡長歎一口氣:「台灣的問題就是教育,這都是所謂中國教育思想的餘毒。」

「我剛剛說的這段話,正是出自於你視為『餘毒』的經典喔。」莫子推笑了,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本中華出版社的「禮記」:「禮記第十八卷,『學記』:『今之教者,呻其占畢,多其訊,言及于數,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寸明鏡看著顧問指著的文字段落,心中覺得不可思議:「那、那禮記裡面,認為教育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學記開頭有云:『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眾;就賢體遠,足以動眾,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我來為你翻譯一下:」莫子推翻開學記的開頭:「引發思慮,廣求善良,只能做到小有名聲,不足以感動群眾。親自就教於賢者,體念遠大的利弊,雖能夠感動群眾,仍然不足以教化人民。君子如果要教化人民,造成良好的風俗習慣,一定要從教育入手。」

「君子教育中,我們除了要了解什麼是『君子』之外,更要了解什麼是『教育』。」莫子推解釋著:「儒家認為,能夠了解每個人的能力不同而因材施教,才能成為一個好老師;能當一個好老師,才能當一個好官;能作一個好官,才能作一個好領袖。所以,要成為一個領袖,必定要從一個老師開始——你看,重要吧。」

寸明鏡聽得一愣一愣,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當個好老師才能當個好領袖。」

「正是!君子教育就是領袖教育。而儒家認為最好的教育『方法』,其實是一種很權衡變通的互動式教學,一點都不迂腐!」

「請、請你跟我說說。」寸明鏡真的感到興趣了——顧問說的「儒家」,真的都是他從沒聽過的東西。

「大學教人的方法,在一切邪惡的念頭未發生之前,就用禮來教育,來防患於未然;當學生可以教誨的時候才加以教導,就叫做合乎時宜;依據學生的程度,不跨越進度,不超出其能力來教導,就叫做循序漸進;使學生互相觀摩而學習他人的長處,就叫做切磋琢磨。」

莫子推翻開禮記的片段,逐句翻譯給寸明鏡聽:「邪惡的念頭已經發生,然後再來禁止,則錯誤觀念已經堅不可拔;適當的學習時期過了才去學,雖然努力苦學,也難有成就;東學一點西學一些,卻不按照進度學習,只是使頭腦混亂毫無條理而已;沒有同學在一起研討切磋,便孤單落寞而少見聞。結交不正當的朋友,會導致違背師長的教訓,不良的習慣,會荒廢自己的學業。這些正是導致教育失敗的原因。」

「西方世界的大學,始於蘇格拉底,他差不多與孔老夫子存在於同一個時代。」油頭的顧問旁徵博引:「最開始的『大學』,沒有建築、沒有教室,事實上就是蘇格拉底與他的學生們聚在一起聊天討論——這和孔子在曠野中與門徒講道一樣。」

「蘇格拉底會針對學生講述的理論中,找尋漏洞,互相辯證著彼此的邏輯;有道是『真理越辯越明』,真正的教育,必須從發現問題中開始。」

「同學,你稍微回想一下你所讀過的『半部論語』,你會發現,幾乎每個篇章的開頭,都是有弟子來向孔子問道而展開——你根本沒看過孔子『主動』要灌輸學生什麼知識、是吧?」

「這就是『論語.述而篇』裡面說的:『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教師常常觀察學生,但是並不輕易發言;等到適當的時候再加以指導,是要使學生自動自發。」

「所以,」莫子推闔上了書本:「你看,君子教育其實很care跟學生之間的互動、跟現代西方教育理念不是不謀而合嗎?」

「……好像是這樣。」寸明鏡悠悠地回答。

「而且,最酷的是:」莫子推唰地一聲打開了手中摺扇,「仁義」兩字赫然出現在寸明鏡眼前:「剛剛我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來自於兩千年前喔!」

驚呆了。寸明鏡真的驚呆了。

「如何,在知道君子學院教學的方法之後,有興趣聽聽我介紹本學院的碩士課程了嗎?」

繼續閱讀: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 (3)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