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天後的夜裡,寸明鏡拎著一袋臘肉,默默地來到了台北孔廟門前。黌(音『紅』)門深鎖,毫無人煙,只見仙風道骨的管禮垣老先生翩然站立在門口,身邊放了一張長凳。
寸明鏡恭謹地走上前,鞠了個躬: 「老夫子,我來拜師了。」
「拜師者,報上名來。」管老夫子緩緩地說。
「我叫做寸明鏡,尺寸的寸,明鏡止水的明鏡。」寸明鏡回答。
「好名字。寸者,東漢名將班超子孫也,」管老夫子拂了拂胸前的大鬍子,如數家珍地描述著連寸明鏡也不知道的家族歷史:「漢朝以後為了避禍,隱居於爨(音『竄』),就以『爨』為姓,後來改姓『寸』——很特殊的姓氏。」
寸明鏡聽得一愣一愣的。
「『明鏡止水』也是好典故——莊子.德充符中,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人不會對著流水照鏡子,而是從靜止的水面看到自己的本心。」管老夫子接著說下去:「好名字,好名字,不過——」
「不過?」寸明鏡問道。
「君子學院中,以『字』行,不以名相稱。君子之間以字相稱,表示尊重。」老夫子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白紙,以及筆墨,放在身旁的長凳上:「我得為你取一個表字才行。」
「啊?」表字?寸明鏡想都沒想過:「就是孔丘字仲尼的那個『字』嗎?」
「正是如此。」
「那、那就麻煩老先生了。」寸明鏡覺得相當新鮮:「要怎麼進行呢?」
「我來為你卜一卦,看看你未來在君子學院學習君子道的吉凶如何。」管老夫子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囊袋,抖出了六枚銅錢:「從卦象裡面來為你取字吧。」
「卜卦?」寸明鏡眉頭一皺:「這不是迷信嗎?」
「噓!」管老夫子厲聲喝止,雙手捧起六枚銅錢、讓銅錢在雙掌中甩動:「周易博大精深,汝等小輩不要在還沒有參透易理之前小看這門藝術。」
夫子雙手一甩,六枚銅錢落地,寸明鏡注意到其中有一枚銅錢其實是銀幣。老夫子看著地上的錢幣,沉吟了片刻。
「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老夫子的表情有點陰晴不定:「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
「嗯……」寸明鏡試探地問:「所以這是……?」
「基本上是個好卦,同人者,謂和同於人,必須寬廣,無所不同。用心無私,處非近狹,遠至于野,乃得亨通,故云『同人于野亨』。與人同心,足以涉難,故曰『利涉大川』也。與人和同,義涉邪僻,故『利君子貞』也。」老夫子搖頭晃腦地說:「此次就學,你必能通曉君子大義,與人和為貴,成大事。但是——」
「但是?」
「爻辭: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老夫子解釋著:「前途上似乎先苦後甘,歷經劇痛,才能浴火重生。」
「啊,聽起來很凶險啊。」
管老夫子彎身,把錢幣中的銀幣從人頭翻面到十字,接著說:「九五變六五,『同人』轉『離』卦。」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夫子背誦著卦象與爻辭:「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寸明鏡等著解釋。
「未來雖然一片光明,但是痛苦憂慮嘆息。六五之吉,離王公也。」夫子解卦:「君子要長保憂慮之心,才能逢凶化吉。在你的仕途中,很幸運地,你會遇到一位知音明主——儘管搜尋明主的過程裡面歷經波折。」
老先生把地上的銅錢一一拾起、收好。他坐在長凳上,拿起了毛筆:
「先賢子夏在易傳『同人』卦中寫道:『文明辨於内,剛健行於外,中正而相應者,此君子之正而能通天下之志也。』」老夫子在白紙上寫下兩個字:「我贈你表字二字,希望這兩字能夠隨時提醒你要時時明辨是非黑白、身體力行、作個堂堂正正的君子。」
寸明鏡收下了這張白紙,上面寫著兩個巍峨的大字:明健。
「明鏡這個名字,我暫且收下了;入此門者,」管老夫子不知打哪弄來了孔廟黌門的鑰匙、打開了門:「寸明健也。」
寸明健,拎著臘肉,踏入了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