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10) : 射者,仁之道也

午後的中正區運動中心弓箭場中,充斥著遊客以及運動員。這門在台灣相對冷門的運動,愛好者並不多,他們配備著專用的、安上平衡桿的反曲弓,正在三十米的射箭區練習;與之對比的,是偶然發現在這種區民體育中心裡面,竟然有「射箭」這種活動,而前來體驗的一般民眾。

射擊區走道的盡頭,卻有三位青年跪地而坐,面前放著一個小桌案,三人正襟危坐地寫著毛筆字。

安明時覺得很尷尬,儘管他已經這麼做了快三個月,在一個不合時宜的地方、做著不合時宜的事情——他怎麼樣都不能習慣,這跟他想像的「射藝」課完全不同。

三個月來,射師父讓他們三人到射箭場,講弓、論道、寫書法,卻沒讓他們三人拉過一次弓。面容清秀、打扮中性、一身仙氣的柳無固倒是很沉得住氣,一筆一劃地專注在寫字上面——他寫得一手好字。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這是射師父韓襄尺讓他們三個月來不斷抄寫的「大學」片段: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寸明鏡也抄寫著同樣的段落:「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安明時的字一向潦草,柳無固手筆簡約飄逸,寸明鏡寫字中規中矩,但是今天他的字很凌亂——他的心很亂,有太多的疑問想要問。

「停筆吧。」寸明鏡身後傳來師父的聲音:「心有罣礙,運筆遲滯,飛揚浮躁,不如不寫了。」

三人停筆。射師父韓襄尺走到三人面前——儘管身處於一個現代化的射箭場,韓師父卻穿著一席馬褂,說有多突兀就有多突兀。

「我想你們今天心中應該有很多想說的、想問的。」穿著像是古人的韓襄尺手一揮:「不吐不快,問吧。」

三人對看一眼,急躁的安明時率先開口了:「師父,昨天那個教育部次長、那個王國棟,就是我們的儒宗嗎?」

「正是。」韓襄尺點頭。

「哇塞。」安明時吐了舌頭:「他也太有種了吧。」

「我們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射師父皺了皺眉頭,不喜歡安明時的談吐:「但是可以想像,這就是宗座的作風——也是我們相信的君子風範。」

「什麼風範?」沈默寡言的柳無固問道:「師尊的做法,不嫌太激進嗎?」

「每個人的行為、個性都大不相同,做法自然也不一樣。但是夫子說得好:」韓襄尺嘆了一口氣:「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

「單純地解散私校、單純地解雇老師,這種犧牲一人拯救一百人的選項,並不是君子的選項。」射師父繼續說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運用我們的智慧找出一個萬全的方案,這才是知識分子該做的事。」

「師父,你知道昨天師尊被警察帶走之後的後續發展嗎?」寸明鏡發問:「他還好嗎?政府聲稱師尊的發言純屬個人言論,他們會懲戒師尊嗎?」

「行政院會正在緊鑼密鼓地討論政治災損——這是我們在行政院裡面的學院校友私下給我們的消息。」射師父雙手抱胸:「我們的校友滿天下。」

「政治災損?」寸明鏡接著問:「是那種對於選情衝擊的評估嗎?」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加緊討論如何妥善處置大學退場或是流浪教師的問題嗎?」安明時一聽大怒:「怎麼還在那邊管選票!」

「很遺憾地,」韓襄尺搖了搖頭:「民意所選出來的政府,第一時間考量的往往是選舉問題。」

「師尊會被如何處置?」比起政府,柳無固更關心儒宗。

「宗座自從昨天被帶走後,依然沒有從教育部裡面出來,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了。」韓襄尺回答:「我想,政院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他。」

三人不解地望著射師父。

「政府不知道要怎麼定位宗座,他們從沒聽過師尊的這個言論,老百姓也從沒聽過——」韓襄尺的表情很複雜:「他們不知道儒宗的這個辦法到底是解藥還是毒藥、社會上到底認為宗座是英雄還是亂臣。所以我想,他們正在觀望民意吧。」

「師尊昨天的想法——」沉默半餉,寸明鏡提出了一個問題:「代表『我們』的想法嗎?」

「問得很好。」韓襄尺笑了:「君子不黨。君子學院存在的目的,並不是要組成什麼政黨來影響政治;但是我們的確有個共同的理想,這個理想在開學的第一天你們就聽師尊說過了:」

三人點了點頭:「淑世。」

「是的,淑世。淑世的方法有很多種,你可以支持宗座的想法,也可以支持你自己的。」師父神色嚴肅:「但是我們期望,無論你的決定是什麼,都必須符合儒門的教導。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是『仁』。」寸明鏡回答,其他兩人點頭附和。

「正是,看來你們已經掌握了君子學院的中心思想了。」射師父滿意地點點頭:「還有什麼別的疑問嗎?」

「有的。」安明時舉手:「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學『真正的』射箭?」

「唉,明時,你最沉不住氣。本來我還想讓你們繼續透過寫字來穩健你們的心性,不過,」韓襄尺神色中閃過一絲憂慮:「或許我們得把教學進度提早了。」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師父拿起柳無固抄寫的「大學」:「這段話你們寫了三個月,你們知道對射箭來說,什麼是本?什麼是末?」

「我知道:」安明時舉手:「禮記.射義說,『射求正諸己,己正而後發;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自己是本,射中是末。」

「說得好,不枉這三個月!」韓襄尺相當高興,接著說:「射者,仁之道也。射箭的目的不只是命中,而是一種實踐『仁』的一種修煉手段。」

「知道要怎樣才能射中嗎?」師父取來一把射箭場的反曲弓。

「嗯……,端正自己的內心?」安明時揣摩著「正己」這兩個字。

「哈哈,」韓襄尺笑了:「是,也不是。這便是世人對儒道的誤解。夫子也好,孟子也好,老是說正己,後代腐儒便穿鑿附會,說只要先正己了,天下所有的煩惱都解決了——哪有這樣的事?」

「所以『射求正諸己』這句話錯了?」寸明鏡問。

「此話沒錯,但是卻沒有對『如何正己』做出解釋。」師父拉了拉手中的弓弦,皺了皺眉:「這弓太輕。」

他揮了揮手,射箭場打工的體育大學學生走了過來。

「請幫我換一把弓,換一把60磅的弓。」射師父這樣要求。

「先生,你確定嗎?那可是比賽等級、這裡最重的弓喔。」打工的體大學生懷疑地看著眼前這麼馬褂怪人。

「我知道,請幫我拿來吧,再重的你們也沒有了。」師父這樣回答,體大學生吐了吐舌頭,離開拿弓去了。

「聽好了,『大學』的『經一章』,就是射箭的心法:」射師父韓襄尺正色吟誦:「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知道這世界上終極的境地,是『止於至善』,那麼君子的心就有了定向,知道這輩子該何去何從;心意定了,心就安靜了,不再飛揚浮躁、見異思遷;」穿著馬褂的韓襄尺解釋著經句:「心中踏實,則處變不驚,縱然身臨險境,也安然自若;泰山崩於前也不改其色,才能思慮、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這些境界都達成了,吾道自然有成,無處而不自得。」

「師父,這聽起來像是做人做事的道理,」柳無固不解:「這跟射箭有什麼關係?」

體大學生拿來了射師父要求的弓,師父輕拉弓弦,算是滿意了。他持弓站上射擊區——射箭場的工作人員以及一些常客都忍不住盯著他瞧:這些怪人,來了這邊三個月,一箭不發,每天寫書法,講大道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麼本事。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又云:緡蠻黃鳥,止於丘隅。」師父從箭筒中取了一支鋁箭:「人也好,鳥也好,都要選擇自己的歸宿。知止,知道我們的目標,才能有前進的方向,不會隨波逐流、人云亦云。」

「我發這一箭,目標是三十公尺外的靶心。」韓襄尺這樣宣告。旁人則是大吃一驚——三十公尺,就是射箭場最遠的射擊距離。

「古人言『百步穿楊』,春秋一步為一尺,一尺大約為今日的三十公分,所謂百步者,三十公尺也。」師父將鋁箭輕輕搭上弓弦的右側,箭鏃指地——這很明顯錯了,奧運射箭的規定是搭箭在左側,旁人都在竊笑。

「選定目標,就是『知止』,如今,我的眼中只剩下三十公尺外的靶心,再無旁物。」射師父嘴上雖然說著話,神色卻超然物外,兩眼盯著遠方,弓與箭依然指地:「這就是『定』。」

「四周或許吵雜,但是此刻我卻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韓襄尺的聲音漸轉低沈,三名弟子必須側身上前、極度專注才聽得到他在說什麼:「『定而後能靜』。」

空氣中傳來潮濕的氣味,今天的台北午後烏雲密佈。如然白光一閃,伴隨著一聲落雷!

射箭場上的射手們無不停下來向天張望,但是韓襄尺一動也不動,全身放鬆,形同槁木:「處變不驚,面不改色,『靜而後能安』,眼中依然只有靶心,如今靶心在我看來近在咫尺。」

「下雨了,起風了,我這箭射去,要怎樣才能命中靶心呢?」直到此時,韓襄尺才緩緩用左手舉起弓,右手只是輕輕搭在弓弦上,兩指挾著箭羽:「有千百種可能的軌跡在我腦中閃過,但是正確的路只有一條,這就是『慮』。」

大雨傾盆而下,就在雨滴落地之前,電光火石之間,他出手了,沒人看得清韓襄尺的動作,太快了——「咚」地一聲,伴隨著大雨滂沱的聲音。

眾人瞇起眼睛望去:正中紅心。

「『慮而後能得』。」韓襄尺呼了一口氣,從那種接近「入定」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一旁的體大學生忍不住鼓掌,一眾工作人員都圍了上來:「這位先生,你是哪位國手啊?」

「為什麼要從右邊搭箭,這樣不就不能用瞄準器了嗎?」一名工作人員這樣問。

「過獎了,這只是個書法老師的休閒娛樂罷了。」韓襄尺謙虛地低頭:「這位先生,能不能請你撐傘過去,把整個靶取過來?」

工作人員撐著傘把箭靶帶了回來,他臉色驚恐;同事疑惑地看著他,只見他把箭靶翻了過來:

鋁箭的箭鏃穿透靶心,射穿了厚厚的箭靶,摩擦力讓箭鏃發熱發白——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三十公尺外,正中紅心,而且還穿靶!

師徒四人倒是不以為意——韓襄尺習以為常,寸明鏡他們則是對射箭一無所知,不知道這有什麼了不起。

「儒家射藝有所謂的『五射』,這是第一射,白矢。」射師父忽略眾人驚訝的眼神,繼續位三位學生講課:「射透靶心,露出發白的箭矢,展現精準與力道。」

他又站上了射擊區,右手抓了四支箭;一支搭在弦上,三支拎在搭箭的手中——依然是搭在弓弦的右側。

「第二射,參連。」師父說道:「一箭射去,三箭接連射出,紛紛命中,在空中如同一條長線。」

話才說完,寸明鏡已經聽到第一箭命中的聲音;緊接著,韓襄尺左手不動,右手快速地拉弓放箭,三箭連續發出,紛紛命中靶心!

「日本的和弓追求禮射,每一箭都要慢慢地調整自己的心神;漢弓則是快射,從右邊搭箭、同時右手持箭,才能快速連發。」射師父解釋著:「但是,右邊搭箭並不是什麼重點,重點是,即使快射,每一箭卻都也要完成『大學』心法的『定、靜、安、慮、得』。」

「這門工夫做得熟練了,自然能在彈指間、呼吸間,達到入定的狀態,瞬間發箭。」韓襄尺背對箭靶,雙手下垂,弓與箭垂地:「第三射,剡(音『演』)注,至今有很多不同的解釋:有人說是乘車而射,有人說是速射——無論如何,這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將整個射箭動作壓縮到最短時間完成。」

一個轉身,拉弓放箭,韓襄尺一箭射出,在飛箭中靶之前,又轉身回到原來的姿勢,弓與箭依然垂地。命中。

「別看我好像是在表演特技,這都是在用具象的方式表現君子的修為:明明德。」韓師父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彰顯我們生來就具備的光明德性,透過修煉射箭,讓『定、靜、安、慮、得』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與君王射,退一尺而慢射。」韓襄尺退後一大步,高高舉起弓與箭:「第四射,襄尺。」

眾人靜靜等待,但是這次韓師父卻遲遲不發箭,跟之前快速連發的情況完全不同:「與君侯相處,要更加小心謹慎地檢驗自己的德行,端莊自己的儀態。」

「拉弓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而是雙足踏穩,轉腰帶動身軀,用全身的力量來拉弓。」射師父緩緩拉弓搭箭,動作極慢,但是雙手卻不顫抖:「仔細檢查自己的呼吸,全心全意做好當下這件事。」

「咚!」命中。

韓襄尺走回原來的射擊位置:「最後這一射,最為困難。明健、無固、明時,如果你們能做到,那麼射藝就是學成了。」

「第五射,井儀。」韓襄尺取了四支箭:「四箭射出,在靶上落於四點,其形正方,如同古字『井』;箭箭穿喉而出。」

只見他不疾不徐地,朝著三十公尺外的箭靶射了四箭。射箭場的工作人員、射箭教練們臉色大變。

沒羽箭——四箭不只射穿了靶,還射破了靶,穿靶而過,只在圓靶上留下四個黑洞,恰好是一個正方形。

「好了,我們來練習吧。」射師父韓襄尺長吁一口氣,離開了專注的狀態,轉身面向他的學生們:

「為了清澈澄明的世道。」

寸明鏡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句話。

繼續閱讀: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 (11)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