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年5月13日,印尼,雅加達。
街頭有一種躁動,Ahok覺得自己被許多不友善的眼光關注著。結束了一天的課業的他正要回家,但是校車司機拒絕載他。『Anjing Cina! Babi Cina! 』車上的乘客這麼對他吆喝——用他最熟悉不過的母語,罵他是「中國狗,中國豬」。
他低著頭,掩著臉,不想被人認出他的華族臉孔,花了三個多小時的步行,才回到郊區的家。
家裡有客人,Ayah(印尼文:爸爸)向他介紹一位來自台灣的Professor Wang,說是當年Ayah在台灣留學唸書時的大學室友。
『國棟啊,這是我的兒子Ahok(阿福),正在印尼大學念外文系。』Ayah用漢語跟他這位看上去三十出頭的老朋友介紹自己,然後轉頭對他說:『你王叔叔可是台灣的教授喔,他這幾天會住在我們家。』
『你好啊,Ahok,我叫做王國棟,是你爸爸台大電機系的室友。我來雅加達開會,順便來拜訪你爸爸。』這位Professor Wang很親切地問候他:『你的全名叫做什麼?』
『Sudono Lesmana。』Ahok垮著一張臉,報上了他的印尼名字;今天他不想說漢語——這個讓他在學校被歧視的語言。
『不肖子!說你的中文名字!』Ayah生氣了。
『Ahok,阿福,藍金福。』Ahok說完之後,頭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
他跳上床,用棉被把頭蒙起來,不想面對這個世界,也不想面對自己。隱隱約約,他聽到Ayah的聲音:『他平常不是這樣的。』
第二天,5月14日。早飯的時候,Professor Wang說他想要參觀一下「宗祠」,體驗看看印尼華人的孔教活動。
『國棟呀,華文、祭祖、漢語名字、春節、中文學校這些東西,1960年之後,就被蘇哈托禁止了。』Ayah壓低了聲音:『現在我們都只能偷偷地聚會。』
『我聽說最近可能有針對華人的暴力活動會發生——現在時刻這麼敏感,你們的聚會還會照常進行嗎?』Professor Wang也放低了音量。
『照常進行,我們把宗祠建在一個菜市場的貨倉裡。什麼祭祖啊、拜孔子啊,管他三七二十一,照做。』Ayah笑了,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印尼總統蘇哈托:『蘇哈托這個王八蛋,最近經濟不好,亞洲金融風暴嘛,怕大家把不景氣怪最到他頭上,開始找替死鬼——這三十年來我們華人都是他的替死鬼!』
『這個狗娘養的,他也不敢明著跟華人對幹——我們雖然只佔印尼總人口的5%,可是卻控制了將近70%的經濟——他只敢放縱手下那些走狗對我們亂吠而已。』Ayah講起政治就滿肚子氣:『別怕,出不了什麼亂子的。』
『真是這樣就好了,念祖啊,你們還是多小心一點。』Professor Wang仍然憂心忡忡。
『沒事沒事!吃完飯我們就去宗祠。但是——』Ayah尷尬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我的痛風又犯了,痛得很,走不動。等等我讓Ahok帶你去吧。』
Professor Wang轉頭看著Ahok,表情柔和,一言不發。Ahok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Ayah站在家門口送他們兩個離去:『路上小心!』
『嗯。』Ahok隨口應了一聲。
——假如Ahok當時知道,這將是自己跟Ayah說的最後一句話,那麼,他一定不會用這種賭氣的態度,跟養育自己二十年的父親道別。
『你不喜歡說中文?』前往宗祠的路上,Professor Wang這麼問他。
『噓!』Ahok把Professor Wang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總算說了中文:『不要在街上說漢語。』
Professor Wang轉頭看了看四周,路上行人都用一種帶有敵意的眼神盯著他們,於是這位王教授閉上了嘴。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在路上走著,等著過馬路的時候,Professor Wang又開口了:『Anda tidak ingin mengatakan Cina(你不喜歡說中文)?』
Ahok詫異地看著王教授:『Apakah Anda berbahasa Indonesia(你會說印尼文)?』
『我和你爸爸當了四年的大學室友。』王教授繼續用印尼文——雖然說得不是很標準:『我教他中文,他教我印尼文。我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是一個印尼人。』Ahok沉默了半餉:『雖然我有著中國人的臉孔;而且,在雅加達,說中文是被禁止的。』
『你當然是個印尼人,就如同我是一個台灣人。』王教授溫柔地說著:『但是何必要硬生生地忽略自己的中華文化呢?』
『那你說說,華人的文化,有什麼好的?』Ahok反唇相譏:『只是讓我處處被人瞧不起而已!』
『中華文化的核心精神就是仁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值此時刻,你不覺得這種情操特別偉大嗎?』王教授恢復了微笑:『約束自己,成就社會,這就是「仁」。』
『你說的好聽,在我看來,所謂華人文化,就是搞什麼祭祖之類的偶像崇拜!』Ahok一時之間有點啞口無言,仍然出言反擊:『這些都是迷信,不是嗎?這種文化有什麼好保留的?』
『古書裡面說到:夫聖王之制祭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王教授竟然能用印尼文念出這段中國經書,令Ahok大吃一驚:『對於天地與自然萬物,為了提醒人類保持敬畏的心,我們祭祀;對於那些為人類創造制度、為國家犧牲生命的先人,我們要提醒子孫以此為榜樣,永不遺忘,所以我們祭祀。』
『仁愛是中華文化的核心精神,但是光有「精神」可不行。』王教授接著說:『讓仁愛精神具體化的方法,就是禮。』
『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Professer Wang拍了拍Ahok的肩膀:『禮並不是華人獨有的東西,它應該是全人類共同信奉的普世價值——你的爸爸也很了解「儒道」,有空和他多聊聊吧。』
Ahok領著王教授走進一個陰暗的菜市場,櫃台的老闆是個華人,他緊張地看著王教授;Ahok向老闆低語了幾聲,老闆點了點頭,帶著他們穿過貨架,來到後門。
門上有一個窺視孔,一雙男人的眼睛盯著他們,用華文問:『來者何人?』
『我是藍念祖的兒子藍金福,這是我父親的朋友、來自台灣的Professor Wang,我們來參加今天的聚會。』Ahok用流利的華語回答。
『念祖有打電話跟我說過。』門被打開了,一個黝黑的華人男子讓他們走進貨艙:『快進來吧。』
王教授環顧四周:這個簡陋的宗祠中間,供奉著藍氏家族的列祖列宗,右邊供奉著關聖帝君,左邊則供奉著孔子像——相當奇異的組合。在孔子像的後方,甚至掛著一些六藝禮具:一張漢弓,一袋箭,一張琴。
宗祠內已經坐了十來人,他們都是藍氏宗親,來自福建的客家人。一名看上去五十多歲的男子歡迎王教授以及Ahok坐下加入他們。
『讓我繼續剛剛的話題:』這名族長面帶愁容:『這次傳言蘇哈托即將策動一場大型的排華活動,有人說就在這兩天;但是如同大家知道的,總統正在埃及,所有的軍方跟警政高層都已經前往東爪哇。這些可能的策劃者都不在雅加達。』
『而且,這兩天,蘇哈托那些排華言論也比較收斂——』族長總結:『所以,華人圈相信這又是一次雷聲大雨點小的示威。』
王教授明顯感受到現場的大家鬆了一口氣。
『然而,還是建議各位鄉親儘量少在外面活動。接下來,讓我們趕快開始今天的祭祀活動,早早結束,各位早早回家吧。』族長換上一付笑容:『今天我們有來自台灣的王教授加入我們,大家鼓掌歡迎他。』
眾人鼓掌歡迎,王教授起身致意:『Terima Kasih!謝謝大家。我雖然來自台灣,但是在台灣我們並沒有像是印尼華人一樣的儒教聚會,這次請讓我好好觀摩一下。』
『我們的祖先遠渡重洋,從福建來到巴達維亞(Batavia,雅加達古名)幫荷蘭人打工,已經快要四百年了。』族長接著說:『四百年來跟中國的聯繫早就斷啦,我們保存的中華文化如今跟中國、香港、台灣相比,應該已經很不一樣了——王教授一會兒再給我們一些指教吧。』
族長帶領著眾人焚香,祭祀著藍家祖宗,朗誦著家訓;接著祭拜了關聖帝君,由一名年輕的子弟稱頌了關公如何義薄雲天、正氣長存;最後,族長帶領著大家禮拜萬世師表:孔子。
『今天,一如往常,我來帶領大家讀經。』族長戴上了眼鏡,站在一個類似講道台之類的地方:『請大家翻開手上的經書到——223頁。』
年輕的教授王國棟並沒有經書,於是把頭湊到Ahok旁邊跟他一起看——赫然發現,所謂的經書,指得是「論語」。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族長搖頭晃腦地念著「論語」的「經文」:『這段話出自於「泰伯」第十三段,他的意思是這樣的:』
『大家要好好學習,做一個好人。危險的地方不要去,混亂的地方不要住。天下太平的時候呢,大家都有好日子;天下大亂的時候,我們就要躲起來避禍。國家發展好的時候,你卻貧困,代表你不勤勞、不努力,很可恥;國家亂的時候,你卻很富有,代表你在發戰爭財,也很可恥。』
一名年輕的藍氏子弟舉手發問:『族長,按照孔夫子的意思,現在雅加達這麼亂,我們是不是應該躲起來呢?』
『恩,正是如此。』族長點頭:『這就是孔子的教誨。』
『躲又能躲到哪裡去呢?』又有人發問:『躲到泗水嗎?躲到蘇門答臘嗎?沒有安全的地方呀!』
族長一時無語,轉頭看了看王教授:『王教授,聽說你飽讀詩書,請問你怎麼解釋這段話呢?』
王國棟緩緩站了起來,清了清喉頭:
『「危邦不入,亂邦不居。」這句話,常常被外人拿來指責儒家,說我們是膽小怕事,國家有難的時候只想著逃跑。』
『「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這句話更糟糕了——大家罵儒家是犬儒,是鄉愿,只在國家太平的時候出來雞犬升天,國家大亂的時候就躲起來,拒絕承擔淑世的責任。』
『真是這樣的嗎?』王國棟的眼神裡面充滿了熱忱的光輝:『當然不是了,如果我們仔細遍讀經典、考據孔老夫子的生平,就會知道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夫子是魯國人,魯國有禍事的時候,夫子可有避過?魯國國政被三桓把持的時候,孔夫子倡議「墮三都」——他豈有逃避?』王國棟聲音四平八穩:『各位都是印尼人,國家有難的時候,難道就搭飛機逃到美國去,遠走高飛、一走了之?』
『所謂「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指得是他國——夫子要我們不要輕易地往危險之處靠近,因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死了要怎麼盡孝道、要怎麼改變世界?』王教授接著說:『但是如果很不幸地,自己的國家就是「危邦」,該怎麼辦呢?』
『「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前半句就不說了,讓我們來探討後半句的「隱」。』王國棟放慢速度:『「隱」在儒家裡面,可不是躲起來。「隱」的對立面是「現」,「現」的意思是出仕、當官——所以「隱」的意思只是「不當官」。』
『為什麼不當官呢?因為邦無道,國家無道,當官只是同流合污——所以所謂「無道則隱」,是說不要同流合污、為虎作倀。』
『讓我們回到問題的核心:如果我們自己的國家就是「危邦」,身為孔夫子的傳人,我們要如何自處呢?』
『我們要隱,我們要退,我們不要作壓迫人民的共犯,用「棄絕」作為我們沉默的反擊。』王國棟深吸了一口氣:『但是如果我們已經隱了、已經退了,可是邪惡的事情就發生在我們眼前,又該怎麼辦呢?』
眾人一片沉默,不知如何回答。Ahok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這位Professor Wang給佔有了——他說的儒家教義跟他平時聽到的完全不同。
『不要忘了孔夫子的教誨:』王國棟的聲音裡面有一種堅毅:『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儘管夫子要我們保全自身,但是如果不仁不義的事情就發生在我們眼前,也管不了那麼多——君子們,只能挺身而出了!』
Ahok感到一陣雞皮疙瘩,心中有一道厚厚的牆,似乎被王國棟的話給打破了。
這不是他的幻想,他真的聽到了一個巨大的聲響。
『轟!』遙遠的街區傳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宗祠裡的華人一陣騷亂,幾名年輕的男女跑到門邊,想出門看看。
『別出去!』族長叫道:『留在裡面才安全!外頭的老許會幫我們查看!』
街道上出現吵雜的聲響,叫囂、爆炸的聲音不絕於耳。沒幾分鐘,宗祠的門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守門人確認是商店老闆老許後,打開門讓他進來,關上了門。
『暴動開始了!』老許哭喊:『他們看到華人就打、看到華人的商店就砸,很快就要到這邊了,大家快逃!』
這下子壓力鍋炸開了,大家焦急地想要往門外跑。族長再次阻止了大家:『不要走前門!我們從地道出去!』
喧囂的聲音越來越大,現在宗祠裡頭的眾人已經可以聽到暴民就在門外砸毀商店;有些暴徒似乎發現了宗祠的大門,開始撞門,想要破門而入!
『男人們過來,一起堵住大門!』王國棟叫喊著,帶著Ahok以及兩名男子用身體抵住大門;族長則是衝到宗祠祭壇,搜出了一把鑰匙,然後打開地窖的門。
『老弱婦孺先走!』族長開始疏散藍氏宗親:『王教授!麻煩你們支持一會兒!』
『沒問題!』話雖如此,王國棟卻感受到撞門的力道一次比一次猛——他不知道還能支持多久。
地窖之門大開,現在除了擋門的四人之外,大家都已經從地道離開。族長在離開前大喊:『王教授!你們也快離開吧!』
Ahok用盡全力用肩膀頂著大門,他驚恐地看著王國棟,王國棟也看著他——他們兩人、以及其他兩名男子都很清楚,如果任何一人離開,這個大門就會被攻破!
『怎麼辦?』Ahok大喊!
王國棟用背抵著大門——他不像其他人一樣慌張,長年的君子學院訓練,讓他「定靜安律得」的功夫練得相當紮實。他的雙眼四處搜索,腦子不斷轉動,想要找出一個解圍的辦法。
然後他看到孔夫子畫像上方掛著的那張弓,還有那一袋箭。
『Ahok!撐住!幫我撐住!』王國棟大喊!
『你不要離開!不要拋棄我們!』Ahok緊張地哭喊。
『相信我!』王國棟堅決地看著Ahok:『幫我撐住十秒就好,十秒!』
『十!九!八!』Ahok用力點頭,伸展身軀替代了王國棟的位置,開始大聲倒數。王國棟則是衝向了孔子祭壇!
『七!六!五!』Ahok感覺撞擊的力道越來越大,他們快要撐不住了!
王國棟跳上了祭壇,取下了弓——弦是鬆的,並沒有張上,於是他開始張弦。
『四!三!』Ahok看著王教授的舉動,他的內心越來越絕望。
『二!』
轟地一聲,大門被撞破了!Ahok以及他的同伴們被撞飛、跌落一旁。殺紅眼的暴徒們破門而入,大聲咆嘯著,往Ahok衝了過來!
『咚!』一枝飛箭凍結了這一切。
『Berhenti(印尼文:住手)!』王國棟左手舉著弓,腰上掛著箭袋,右手抓著三枝箭,如同天神一樣,凜然地站在宗祠的正中間。暴徒被這一箭震懾了片刻,但是很快又有人大喊著往前推擠,想要撲向王國棟!
頃刻之間,三聲慘叫,暴徒們的行動再次被凍結——當前的三人痛苦地蹲在地上,他們的腳掌被箭貫穿、釘在地上!
『參連。』王國棟心想:這些年的六藝鍛鍊沒有白費。Ahok倒在地上,看傻了。
『快走!我殿後!』他用中文要Ahok他們三人快點從地道離開。就在Ahok踏入地窖之後,王國棟也慢慢退後進入地道。
留下的,是哀號的暴徒,以及被這一幕嚇傻的眾人。
入夜,Ahok和王國棟回到了Ahok的家——殘破的家,他們在家門口發現他的父親藍念祖的屍體。整個華人社區被破壞殆盡。
硝煙之中,王國棟帶著Ahok在街頭度過了驚險的一天又一夜——憑著他的弓箭,在雅加達的惡夜,保護他們渡過了凶險的三十六小時。
街頭沒有秩序,通訊被完全切斷。
Ahok沒有哭。黑暗的夜裡,雅加達被業火燃燒成危險的叢林,Ahok帶著王國棟,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徒步前往了蘇卡諾國際機場。
5月16日,早晨的陽光劃破了這個惡夜,暴亂依然持續著。精疲力竭的王國棟用他的台灣護照,帶著Ahok進入了機場——台灣代表處的工作人員在當地警察的協助下,正在安排撤僑。
警察沒有作為,他們的作為僅僅在機場、以及少數的外國使館。
『他是我的姪子。』王國棟帶著Ahok登上了被派來撤僑的軍用運輸機C-130:『他的護照掉了。』
C-130起飛了,帶著驚恐哭泣的民眾,離開了這個殘忍、令人傷心的國度。
王國棟握著Ahok的手,緊緊地握著,想向他傳遞暖的力量。
疲憊萬分的Ahok依然面無表情,臉上有汗水、有硝煙、有血跡,但是沒有眼淚。
『跟我到台灣去,』王國棟輕輕地說:『我會照顧你。』
漠然的Ahok、阿福、藍金福開口了:『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我的家毀了,我的國家毀了,我再也沒有家了。』
『會改變的,這一切都會改變的。』王國棟將這位失去父親的年輕人擁入懷中:『跟我回台灣去,跟我學習君子之道,然後有一天,我們再回來這裡。』
『……回來做什麼?』Ahok茫然地問。
『我們回來,改變這個互相仇恨的社會。』王國棟輕輕拍著Ahok的背。
『人的心,好醜陋。』Ahok低聲、像是囈語一般:『人和人之間的仇恨會改變嗎?』
年輕的王國棟輕輕推開Ahok,雙手握住他的肩膀,神情堅定地看著他:『我知道要你相信很難。』
『這個世界就是地獄,能夠照亮世間的,只有我們心中的尺寸明鏡。』在君子學院學藝、如今在君子學院裡面擔任院監的王國棟(字季梁)溫柔地說:『我們很脆弱,但是每個人的心中都還有一點善。』
『只要我們學會如何辨認出「善」,然後保留它、給它空間。』
『那麼有一天,你將放下仇恨,無所執著。』王國棟重新將Ahok擁入懷中:『你會了解到,上天讓你經歷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Ahok哭了。一哭就無法停止。他握緊了拳頭,痛恨地搥打自己。
『哭吧,好好地痛哭一場。』
C-130上,一名外館人員靠近了他們:『不好意思,兩位,我想要登記一下你們的名字。』
『我叫做王國棟,在台灣大學電機系裡面教書。』王國棟讓Ahok在一旁哭個痛快,回答著外館人員的問題:『他是我的姪子,藍無執。』
『哪個無?哪個執?』
『君子道,無執也。』王國棟輕聲回答:『無所執著的「無執」。』
1998年5月13日到5月16日,為期三天,印尼的雅加達、棉蘭、梭羅、泗水等等各大城市,發生了近年來最嚴重的排華暴動,後世稱為「黑色五月」。數萬名華裔受到了有組織的虐待與殺害。印尼政府在這三天內沒有作為,似乎默許暴動的發生;事後,聯合國的調查也指出,有證據顯示暴動是軍方在幕後策劃的。光是雅加達,就有超過五千棟華人的商店、工廠、住宅被燒毀;被強暴的婦女不計其數;超過一千名華裔人士死亡,根據美國CIA統計,三天中全印尼死亡人數超過25萬。
暴徒公開提出的口號是:寧願讓印尼倒退20年,也要把華人趕走。
台灣政府當局忽視了在暴動之前的情報,認定這場可能發生的暴動不是排華行動,不到實施撤僑的最後時刻。直到暴動發生後,才對印尼政府發出譴責,並且於5月16日派出軍用運輸機C-130前往雅加達撤僑。
這場震驚世界、挑戰人類文明底線的暴動,受到全世界的譴責,總統蘇哈托也因此於5月21日下台,結束為期32年的獨裁統治。副總統哈比比繼位,展開對蘇哈托家族貪污的調查,以及對華人社群展開和解。
這場悲劇在人類文明史上寫下了令人不忍回首的一頁,但是卻以此為契機,印度尼西亞,千島之國,因此正式展開了民主化——儘管直到今日,種族衝突問題依然在這個千島之國造成各種抗爭,現代的印尼卻也因此而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