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坐在空蕩蕩的酒吧裡,喝著冰涼的西貢啤酒。
現在是晚上八點,對飲酒作樂來說還太早。整間酒吧只有小魏一個客人,吧台後面有兩名酒保之類的人物,正在用越南語交談著。酒保之間在聊什麼,小魏一個字也聽不懂;這個每天都會聽到的陌生語言,正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你是個陌生人。
儘管已經來河內發展了快要五年,小魏的越南語依然很破;這跟他的心態大有關係——他從不認為自己會在這裡太久,也就沒有打算學什麼越南文了。
沒想到一眨眼,五年就要過去。今晚拜訪完客戶之後,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空虛、徬徨,向他襲來——他迫切地需要好好地喝一杯。
於是他焦躁地在街頭搜索著,拐進了這家從未來過的酒吧,用英文點了一杯西貢啤酒。
他仰頭,一口氣喝乾了杯中酒。冰涼刺激的液體迅速湧進了他的脾胃,麻痺了他的咽喉,衝刺著他的腦門。
呼。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原來是孤單。原來這種可怕得讓人心悸的感覺,是孤單。
他又叫了一杯啤酒,又是一口喝乾;再一杯,再一杯。
沒多久,他就進入了一種朦朧的迷茫狀態。
我,是誰?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想要想起自己是誰,但是只能夠想起自己的名字:我是小魏。
可是小魏是誰?這個傢伙在越南、在河內幹什麼?
他從口袋中摸出了一張自己的名片——喔,原來我是鞋廠的業務員。
但是我怎麼會跑到越南來賣鞋子呢?思緒遲滯的他感到很疑惑,拿著名片的手指一鬆,名片掉到地上;小魏盯著自己的手指,修長的手指。
彈了二十五年鋼琴的手指。
我想起來了,在賣鞋子之前,我是個鋼琴家。
失敗的鋼琴家。
我從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失敗呢?真要算起來,大概是八年前吧。
那年,小魏從國防部示範樂隊退伍。
小魏從小學開始念的就是音樂班,一路念到大學音樂系,鋼琴主修畢業。然後,如同大部分的音樂青年遭遇到的處境,他需要當兵,而且不意外地進了示範樂隊。
那真是如夢似幻的一年啊,北安路上,摩天輪前,一時之選的音樂青年們在這小小的營區裡面,磨練著自己的音樂與人格。示範樂隊裡面有著形形色色的人,這和小魏長久以來的小小音樂生活圈大不相同:除了音樂系畢業的學生之外,還有學理工的、學法律的、學醫的管樂人;也有一堆熱音掛的High咖,早在入伍之前就發過唱片。
不管你抽不抽煙、喝不喝酒;不管你是大學剛畢業、大學沒畢業、還是國外念完研究所,在這裡你只有一個身分。
軍樂兵。
小魏的鋼琴彈得不錯——應該說,很不錯。儘管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是他沒想到那些比他厲害的傢伙全部都在示範樂隊裡面——那一年的音樂好手們,絕大部分都進來了。這激起了小魏的競爭心。
在他當兵的一年裡,他自動自發地練琴——不是為了考試、不是為了比賽、也不是為了畢業——就是純粹地想要練琴。他這才第一次發現到,原來自己有多麼愛音樂。
但是音樂不愛他。
當他越加投入練習,就越發現到自己與那幾位天才同梯的差距有多大。越練越心慌,越彈越痛苦,他知道自己的瓶頸、自己的天花板就在眼前。
退伍之後,他考了托福,苦練琴藝,打算依照原定計畫出國深造;幸也不幸,那些天才們也有同樣的打算。於是小魏和他的幾位同梯們一起報名了同樣的學校,一起出國去考試。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收到入學通知,自己一無所獲。
「要不要再試一年?」他的鋼琴老師這樣問他。
不了。我不彈了。
那段時間,每個夜晚,他都會在淚水中醒來:為什麼要在我彈了二十五年之後,才讓我知道我沒有才華?
鋼琴這條路是競爭而孤獨的。交響樂團只會錄取一名鋼琴家,爵士樂隊也只需要一名鋼琴手,你的朋友全部都是你的對手。當小魏意識到自己比不上他的同梯好友時,就知道自己與職業鋼琴家無緣。
那我還能做什麼?到才藝班教小孩子彈琴?教成人鋼琴課?
這從來不是他的人生規劃。索性,他拋棄了鋼琴人生,攤開了報紙的求職廣告,開始找工作。
一家台商鞋廠收留了他。
「我什麼都不會,」面試的時候他這樣坦白地直說:「但是我願意學,我願意二十四小時全心投入地學;你讓我幹啥就幹啥,叫我去哪就去哪。」
「你會說英文嗎?」面試的HR這樣問。
「托福我考了110分。」
相當高。HR的眉頭一挑:「你願意去越南嗎?」
「願意。」小魏一點都不猶豫。
「如果我們錄取你的話,」HR附加了一個條件:「你必須去越南,而且一去三年喔。」
小魏是個音樂系的學生,根本不懂商業;但是「越南綁約三年」這種條件,讓那些能力比他更優秀的人打了退堂鼓。最後,他憑著出色的英文、以及「爛命一條」的決心,拿到了這份工作。
一開始,他的工作是儲備幹部,駐派在越南河內的鞋廠,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公司打算培養台灣的年輕幹部成為廠長。
但是小魏嚴重地適應不良。他沒辦法板起面孔惡狠狠地罵人、沒辦法識破越南員工串連罷工的手段、沒辦法融入其他台幹下班之後的花天酒地。不到兩年,他就被分公司老總叫去約談:
「你不適合幹這一行。」老總語重心長:「但是你還有一年半的約,我該拿你怎麼辦?」
「老總,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不想走。」他脹紅了臉:「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唉。」老總嘆了一口氣:「你只有英文好。薪水降三級,去業務部門從業務助理開始做吧。」
業務員的生涯讓小魏更加痛苦,照三餐的應酬、飲酒、對客戶哈腰陪笑,每一件事情都在碾壓著小魏的精神;但是就憑著他英文好,同事們、前輩們總是讓他負責美國客戶——這讓他在公司裡頭還有一點存在價值。
三年約到期的時候,這次他猶豫了很久,決定再簽一個三年。
「真的嗎?」他帶著那份簽了字的合約來到台北總部的時候,當年那個HR懷疑地看著他:「你在越南的表現我一清二楚,我覺得你不適合那種生活。」
「我也只剩下那種生活了。」
那次返台,除了簽新約之外,小魏還做了一件事情。
把家裡那台生了灰塵的平台鋼琴賣掉。
「我也只剩下那種生活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