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 | Master of Gentlemen (18):為政以德,譬如北辰

晚上十點,國境之南,沒有光害的天空中銀河璀燦,星光正盛。

屏東原住民露營地的烤肉區,一篝營火正批哩啪拉、孤單地燃燒著。營火拉出了一個瘦長而莊嚴的人影,正是排灣族的儒者:烏拉巴特・子輿。

寸明鏡緩緩走近,懷著恭敬的心。星空之下,營火映照在子輿堅毅深邃的臉頰上,顯得格外神聖。

「前輩,我來了。」寸明鏡拱了拱手:「先生。」

烏拉巴特舉起右手,示意寸明鏡在營火旁席地而坐。寸明鏡坐定後,老君子抬起頭,舉起手,指著北天極頂那顆恆久不動的星辰: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烏拉巴特・子輿朗聲:「想必你知道,這出自於論語的為政篇。」

寸明鏡點了點頭,接著念下去:「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好,」子輿滿意地點點頭:「你來找我請教關於私校退場的看法。我認為,這不是一個單一的問題,是一個牽涉到教育、社會經濟、乃至於國家願景的問題。」

儘管寸明鏡已經習慣於君子學院各位師尊探討問題的方式,但是此情此景,在屏東的深夜營地,篝火前,與一名原住民勇士暢談儒家思想——實在是如夢似幻。

「當前的教育制度,是為了年輕人就職所做出的準備。是一種傳承於西方工業時代、急需受過專業技能訓練工人投入工廠,而創造出的教育制度。」子輿先生頗析著:「跟夫子周遊列國、蘇格拉底的思辯精神毫無關係。」

「先生這話是不是太武斷了?」寸明鏡反對:「社會上還是有很多的好老師。」

「制度決定命運。」烏拉巴特溫和地解釋:「無論老師再好,在這樣的制式化教育下,成效都有限。」

「制式化教育?」

「你可能不認同,但是我認為,把所有的人,依照年齡而給予知識;然後規定國民在幾歲之前就必須擁有什麼樣的技能,這是毫無道理的。」

這可是寸明鏡第一次聽到:「但這不只是台灣、不只是亞洲的制度,」寸明鏡說:「全世界都是如此啊?」

「孔老夫子因材施教。」子輿先生說:「什麼叫做因材施教?」

「就是給予適當的學生,在適當的時機,得到適當的教育。」子輿先生自問自答:「這就是『義』。」

寸明鏡震驚了:「你是說⋯⋯,針對『每個人』的情況,給予客製化的教育?」

「你想說這不可能,是嗎?」排灣族君子微笑:「三千年前做得到的事情,為什麼三千年後,反而做不到了?」

烏拉巴特站起來,在營火前徘徊:「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德就是道德,但是什麼是儒家定義的道德?」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教育的目的,在鍛鍊我們真誠的本心,在利人,最終到達至善之境——有點類似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子輿闡述著他的理想:「這樣的架構下,沒有人可以在教育系統中獨善其身、把其他人踩在腳下。菁英份子或是階級獲利者,應該照顧弱勢族群。儒家打造的不是一個階級鬥爭的狼性社會,而是一個彼此互助互愛的理想國。」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這句話長久以來都被解釋成:為政者應該以身作則。這是空話,他有沒有以身作則,我們升斗小民怎麼會知道?真正的為政以德,應該是要為社會指出一條明路,刻畫出一個願景:我們追求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社會?是一個功利主義發大財的社會?是一個追求平等而罔顧國際競爭的偽善社會?」

「要我來說,君子學院追求的,應該是一個人人手拉著手,一起往至善邁進的社會。我們要改革的東西多了呢。」烏拉巴特・子輿停下腳步:「以教育為例,菁英教育在台灣發生在國立頂尖大學,但是國立大學是由國家補助的,學生負擔的學費很低;私立大學的學生卻必須負擔高昂的學費,不然就要被『教育 』這場競合遊戲淘汰——這不就是在僵化階級、把弱者踩在腳下?」

寸明鏡想了一會兒:「先生你說的是像是『繁星計劃』這種讓偏鄉子弟也能進入頂大的升學政策嗎?」

「並非如此,」老君子搖了搖頭:「這個政策立意雖好,但是只是一種齊頭式的平等罷了;而且他無形之中造成了更多的階級歧視,不是嗎?」

「子曰:『不憤不啓,不悱不發。』知識的傳授只發生在啟蒙之後,教師的工作是誘導學生發生為學的興趣,而不在於資訊的轉移。剛剛說到的學費不平等、名校品牌等等問題,其實有很多簡單的經濟手法可以解決;」排灣族的君子表情熱切,寸明鏡仿佛從他的身上看到了儒尊的影子:「但是想要真正解決教育平等問題,應該依照學生心智的準備狀態給予適當的教育,才是真正的平等。」

「請再跟我講講『適當的教育』。」

「對於沒有學習意志的學生,強行要求他學習符合他『年齡』應該知道的知識,難道這就是『適當』?除了基本常識之外,我們憑什麼認為國中學生必須記誦化學原素表?大學生就一定要會用微積分求解?你現在還記得多少那些知識?」

「教育者辯解說,我們好歹要給孩子一個機會,讓他們知道知識的樣貌——至於他們愛學不學,就不是我們管得著的了。這豈是好的理念?不是應該先試著去啟發孩子們對這些知識的渴望嗎?」

「在我看來,那些被迫私校退場的學生們,相較於頂尖大學的學子,更是處於已經被啟發的狀態。」

寸明鏡大驚:「怎麼說?」

「不喜歡動畫的人會想念動畫系嗎?不喜歡機械的人會想選汽修科、飛機維修嗎?或許這些都是職業上的考量,但是這些學生對於未來的想像,很具體——至於這個職業的市場如何、待遇如何,這不應該是教育上第一個要考量的。」

「在這種情況下,『德』,指得是對善的品味,對善的認知。」烏拉巴特搖頭晃腦:「你懂音樂嗎?啊,你當然懂了,你有受過六藝——學音樂要學到什麼程度呢?至少要學到能夠自學下去的程度。」

「怎樣才能到達自學的程度?就是要由老師協助你建立判斷出『好音樂』的標準。知道什麼叫做好,什麼叫做善,那麼,學生就有『向善』的方向了。」

「對我來說,給予這些在追求自我目標的學生他們需要的知識,效用更大;然後予以適當的、連續的啟發,學生自然會開啟知識的正向循環——就算脫離了學校,也能夠自發地、永久地學習下去。」

「儘管我耕讀於屏東,對於最新的科技了解不多,但是,現在有越來越多的網路教育平台和資源,就是讓人能在『適當的時候』得到『適當的教育』。」烏拉巴特看著寸明鏡:「我這麼說沒錯吧?」

「先生,『不憤不啓,不悱不發』的道理我懂,但是要對每個人都施以啟蒙教育,太困難了;」寸明鏡考量了現實的處境:「對當今社會來說,要從啟蒙教育這個百年大計從頭幹起,太不切實際了吧?」

「的確,難,太難了。」烏拉巴特微笑:「該怎麼說呢——啊,我想起有句接近獨裁的諺語:『人類是盲從的動物』。人群就是這樣的習性,本身就是會為了追求主流價值觀而改變生活方式。」

「我們此刻要做的,是盡其所能,給予這個社會一個正確、美好的願景。」烏拉巴特・子輿看向星空:「這個願景必須美好到讓所有的人都願意為此努力。」

寸明鏡也抬起頭,看著浩瀚的銀河,若有所思。

「論語・泰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子輿先生打破沉默:「長久以來,這句話讓老夫子背了個大黑鍋,說孔子只要百姓按照當權者的意思去做,而不需要告訴他們這麼做的理由,說這是愚民政策——這顯然是曲解。」

「『對待百姓,可以使他們走在人生正途上,卻沒有辦法使他們瞭解其中的道理。』」他繼續說道:「指望每個人都具備足夠的智識可以具備獨立思考、批判思維,這是不切實際的。要驅策整個社會往至善前進,只能用願景來加以引導。」

「先生認為什麼是美好的願景?」寸明鏡問:「一個都不落下的至善社會?」

「讓我用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話,來讓『至善社會』更具體一點。」烏拉巴特清了清喉嚨:「村上春樹曾經說過,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開一間爵士樂喫茶店,在茶館、咖啡館裡面播放爵士樂。但是如今的日本年輕人,卻不能盡情地追求夢想而活。」

「他認為,好的政府應該有能力保障人民在追求夢想的路上不會餓死。」

「我們能不能保障每個人在實現他的夢想的時候不會餓死?拿我為例,我在屏東鄉下耕讀,忍受財團對農民的剝削,一點點肥料成本的更動,都會讓農民血本無歸——這種農村的困境,怎麼能要求什麼年輕人回鄉?留下來的,只能是走不掉的人。」

「如果我們都同意,改變生活的武器是知識,是科技,那麼,我們能不能讓全民都擁有這項工具?舉例來說,我一介農民,如何知道全世界對農作物的需求變化?如何有能力避免過度耕作?哪有本事預測天氣判斷是否要及早收割?我又怎麼知道誰需要我的農產品、哪裡又有低廉的物流資源?」

「明健,你受君子教育,當然知道我剛剛這些問題的答案:」烏拉巴特微微低頭:「我對當前的那些新科技可能有點脫節了,說錯請多包涵——在今天,我們可以用人工智能還有共享經濟來解決農民大部分的問題。」

「如果連一個普通的農夫,都能輕易地使用威力龐大的AI工具來幫助他制定農耕計畫、用共享經濟的平台找尋到年輕力壯的在地幫農、用大數據資料庫匹配到合適的買家以及物流業者,那麼返鄉青年自然多了,都市生活壓力減輕,房價抑制了,資源平均了。」

以一個晴耕雨讀、經營露營區的射箭老師來說,烏拉巴特・子輿對這些矽谷的buzz word的掌握,已經足以令寸明鏡大吃一驚。

「同樣的道理,我們給予學生們的,不只是『知識』這項工具,應該想盡辦法消彌個人獲得高成本工具的障礙。如果開立公司的行政成本高昂,就應該盡可能免除;打造產品的成本太高,就應該整合資源推出「引擎」來降低整體成本;籌措資金太過困難,就應該建立第三方的互信機制來消彌資訊不對稱。」

子輿喘了口氣,坐了下來,從身旁的保溫瓶中,倒了兩杯溫酒,一杯遞給寸明鏡,自己將手上那杯一飲而盡。

「大學裡面說: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斯有人,有民斯有土,有土斯有財,有財斯有用。德,本也。財,末也。」

「德就是善,是對善的追求,也就是願景。主政者擘劃願景,規劃社會藍圖,計畫一個人人都可以自由追求生活方式的多元社會,而不是一個只用財富衡量生命價值的煉獄——那麼,自然有人民願意追隨。有了人民的參與,那些土地、資本、資源,才能被活用,被滾動,財富自然產生。」

「然後,財貨在社會流通,社會得以正向循環發展茁壯。美好的願景是本,財富只是附帶產生的結果罷了。」

晚風吹來,樹影搖曳。營火被吹起一陣火星。寸明鏡思索著排灣族君子的話,一邊緩緩啜飲著杯中酒。

「台灣社會,國際孤兒。四百年來,島上的主人來來去去,沒有人認真想要經營、發展一個百年事業。我們在夾縫中求生存,時局造成我們短視的風格;兩年一小選,四年一大選,為政者看到的不是藍圖,而是幾年後的選票在哪裡。」烏拉巴特用手邊一根樹枝翻攪了一下營火:

「制度使然,讓我們缺乏對未來的藍圖觀。我們真正缺乏的,是願景。」

接下來,兩人一語不發。烏拉巴特只是默默地添加新的柴火,然後不時幫兩人手中酒杯添滿清酒。

寸明鏡想著子輿的話,想著他在屏東的所見所聞;想著他這輩子所受的教育,想著君子學院試圖傳達給他的信息。

他想著,想著。兩個不同世代、不同族群、不同世界的人,在這樣奇異的時空下,共享著酒、柴火、還有沈默。

斗轉星移,唯有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然後,不知不覺,東方既白。營火早就不知何時熄滅了。

「明健啊,如何?想通了嗎?」子輿的眼角有著深深的魚尾紋:「離開學院之後,好久沒有高談闊論;話夾子打開,卻沒有具體回答到你的問題,關於私校退場——」

「啊,子輿前輩,」寸明鏡抬起手打斷了他:「這是我的君子任務,我已經有答案了。」

然後,他恭敬地起身,對烏拉巴特・子輿,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一宿良言,晚輩學生受教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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