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之下的禮樂社會

這篇文章是在疫情初期撰寫的:

日前有人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啟發。

「你不覺得因為這個病毒疫情,讓人類變得必須互相幫助才能生存下來嗎?」

「以前我們只要管好自己就好,現在必須每個人都做好自我防護,才能確保自己也安全;少數人沒有公衛的公德心,就很可能造成整個社會的醫療崩毀,然後大家一起完蛋。」

「總之我覺得這個病毒會改變全人類的生活方式啦。」

「起碼歐洲人以後進房間都要脫鞋才可以,你知道病毒會在鞋底活五天嗎?」

這是一個很驚人的啟發,彷彿就是儒家追求的禮樂社會。讓我們來看看禮運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脩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我們可以逐句探討:

「選賢與能,講信脩睦」——在過去,民主的選舉上往往是不同族群之間利益的衝突,而非謀求整體社會的福祉;可是如今我們發現任何國家的領導人都不能夠繼續「獨厚」自己的支持者,因為病毒之前人人平等。每個人都給我戴口罩、每個人都給我待在家裡,藝文產業要紓困、旅遊產業要紓困,任何一支經濟產業的崩壞,都會給整個社會帶來連鎖反應的傷害(我認為這是目前我們要萬分留意的)。疫情再長一點,我們的選舉會真正選出一個帶著社會度過難關的人;一次如此,兩次如此,然後以後就會永遠如此了。

「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我的孩子戴口罩沒用,你的孩子也要戴口罩、勤洗手,杜絕環境中可能的病毒殘留。我囤積口罩,只會造成另外一群人沒口罩,防疫產生破口,全民一起遭殃。不能認為這個病毒對年輕人影響不大,要知道老年人一但染疫,就會消耗大量醫療資源,進而排擠到其他需要資源的人。我們必須關心甚至是監督身邊每個人都做好自我保護。低收入的弱勢族群更需要社會的支持,因為任何地方產生破口,誰都跑不掉。

「男有分,女有歸。」——無關,不強做解釋。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自己用不到的防疫資源,必須提供給需要的人。我知道目前全世界都還有搶物資屯貨的現象,但是時間會證明囤貨對整體社會造成的傷害,進而迫使政府強制人民讓重要物資流通。現在有人找我做口罩開發、做檢疫產品、做廉價版隔離艙,我做,我都做,做了不只是能幫助社會,還能賺錢——力惡其不出於身也;至於「不必為己」,it doesn’t matter。

「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我相信這幾個月以來犯罪率是下降的,畢竟連感冒人數都下降了。疫情再久一點,手機放在路上都沒人敢拿,誰知道有沒有病毒。

大同世界,起碼表面看起來是「大同」境界的世界,竟然在這末世之時要到來了嗎?

那麼,關鍵的問題來了:上述的「現象」都不是發自內心的行為,是被情勢所逼、乃至於是被政府所逼所導致的,都是恐懼使然,這樣稱得上是禮樂社會嗎?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

克制自己的私慾,遵從禮法——也就是秩序,這就是仁了。所謂的仁愛精神,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所欲,施於人。

荀子在「性惡篇」這麼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人類天生充滿著各種自私的慾望,我們所謂的善呢,都是偽裝而來的——我們再來談一下這個「偽」,請不要把它當作貶義詞,它代表的是一種理性判斷後所做出的行為。

荀子「禮論篇」:「性者,本始材朴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性偽合,然後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嚴格地說,人性本無善惡可言,善惡價值全然出於後天人為。如果能重視人文義理,即禮義,善導人性,則性偽自可合一。

廣義地來看,目前全人類所做出的這種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的崇高行為,或許大部分都不是發自內心的,那又如何?性也者,吾所不能為也,然而可化也。我們不可能刪除自身自私的基因,但是我們可以「化」,時間久了,積化為偽;習慣之後,性偽合,然後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

好吧,扯了一堆,說到底,都是恐懼使然。但是病毒給我的教訓之一,就是人類必須恐懼,必須知道生命的黑暗面就在腳下的影子裡。社會的乖張暴戾、資本主義狂歡式的貪婪,就是因為我們閉著眼睛飆車,不知道我們正在走向毀滅之途。

先秦儒家的本質是在追求天人合一,在探討自身如何能與社會、與自然完美地融合。如果對生靈、對社會、對地球沒有恐懼之心,何談敬?何談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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