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一個未來的場景

儒宗命在旦夕;更糟糕的是,如今,寸明鏡三人和院監莫子推也斷了聯繫。

失控的人工智能——「萬古長夜」無所不在,全台灣的閉路攝影機看來都已經被他掌控,三大通訊軟體也被爬蟲入侵進行語意分析。就在一般人無法察覺到有絲毫不對勁的夏夜,網路之中、雲端之上,萬古長夜正對散佚逃亡的君子學院殘黨進行一場舖天蓋地的搜索。

寸明鏡和他的兩個同學在逃亡的時候走散了,他完全不敢使用任何的通訊軟體或是電話試圖聯繫;他也不敢上街、外出,更不敢去工作——萬古長夜已經知道了他的長相,很可能也知道了他的身分,出門只是自投羅網。

寸明鏡並沒有回到自己在羅斯福路上的套房。那天一場混亂之後,他選擇逃離文明。他拼命地走著,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來到了陽明山上。

「走小路。」暗夜之中,他走入了仰德大道旁的草徑,自此,完全離開有攝影機的地方。他拔掉了sim卡,希望盡可能逃離萬古長夜對他的監控。

在山林之中,寸明鏡度過了驚恐的一夜。陽明山並不算什麼蠻荒叢林,躲在山林之中,並不是什麼太危險的事情;但是正因為離市區太近,就算是深夜,也時常有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

每當有人聲靠近,寸明鏡都非常緊張——那場混亂之中,他親眼看到警察是如何攻破孔廟,將管老夫子以及一個個趕來孔廟守護君子學院的前輩們壓制、逮捕。

在山上的這一夜,他不敢入睡,腦中盡是管老夫子被壓制在地上、對自己大吼的畫面:「成仁取義!成仁取義!」

他在山上藏匿了一天,斷絕所有的通訊,也不敢去有人的地方。第二天早上,寸明鏡飢餓不已,覺得自己快要不行了。

我必須冒險去弄點吃的。

憑著記憶,寸明鏡沿著小徑來到了文化大學附近,他想用現金買點食物。大學時期,他常常騎車上陽明山夜遊,對於這一帶瞭若指掌。他站在文化大學附近的超商門口,猶豫了。

裡頭一定有攝影機,自己一進去,萬古長夜一定馬上就會察覺——我有多少時間逃跑呢?

正當他徘徊猶豫之際,口袋裡的手機竟然震動了起來。他詫異地掏出手機,原來手機自動連上了附近咖啡館的Wifi——儘管拔掉了sim卡,寸明鏡並沒有關閉手機,於是當他靠近了曾經記憶過的Wifi熱點,手機變自動連上了網路。

一時之間,寸明鏡緊張萬分,趕忙關閉手機的Wifi功能。但是手機已經更新了他的E-mail信箱、facebook訊息、Line訊息。

飽受驚嚇的他,已經沒有心情去冒險進入超商買食物了。他轉身竄入小巷,握著手機,餘悸猶存。

然後他滑開了手機——既然已經徹底離線,我來看看剛剛下載的訊息,這樣應該不會被追蹤吧。

大部分是工作的訊息:主管責問他怎麼沒來上班、客戶憤怒地罵他不負責任,之類的。

沒有柳無固或是安明時的消息,更沒有莫子推的來信。寸明鏡特意檢查了一下垃圾郵件,深怕漏掉什麼重要訊息——其中一封怪異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您的飛機票已經開票完畢。」是旅行社寄來的信件——問題是寸明鏡並沒有旅行計畫,更沒有買什麼機票。

他仔細地閱讀這封信,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他並沒有下單」這件事情。如果有網路的話,還可以用開票號碼到航空公司網站查詢一下……。

「開票號碼?」寸明鏡像是想到了什麼,他檢查了一下這張機票的號碼,是一串長得詭異的英數字。

74616b65796f75727061636b616765776974683333336174373131776974686f75746665617220616e

這才不是開票號碼,這是某人寄給他的密碼信。

長達82碼,英文字母僅包含a到f——寸明鏡雖然不是真正的電腦工程師,但是憑藉著他在君子學院對於「數」的訓練,他直覺地想到了HAX這種十六進制的編碼。

他將這82位數,兩位一組地進行HAX與ASCII code的轉換:

「takeyourpackagewith333at711withoutfear an」

Take your package with 333 at 711 without fear, AN——到711用333拿你的包裹,不用害怕,安。

這是安明時給他的訊息。

寸明鏡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他抬起頭,看著本來就要前去的7-11——很明顯,安明時要他到7-11去領一個包裹,那個包裹會讓他無所畏懼。

他昂首闊步地走進了超商。

「歡迎光臨。」店員制式地喊著歡迎。寸明鏡走上前:「我要領包裹。」

「電話後三碼是?」店員這樣問。

「333。」

「好的,我查一下。」

等待的那幾秒,寸明鏡感覺心臟都要跳了出來。

「孔先生是嗎?」

「是。」孔先生?這大概是安明時的惡趣味。

店員交給了寸明鏡一個軟軟的包裹,他看了一眼包裹上頭的資訊,收件人是「孔X尼」——真是幽默。附註欄上頭印著:「立刻穿上。」

寸明鏡當著店員的面,立刻打開了包裹,裡頭有一件印刷著五顏六色條紋的T-shirt,以及一張字條。他將字條塞進口袋裡,馬上把T-shirt套上身。

店員一臉詫異地看著他、以及這件怪異配色的衣服,但是寸明鏡知道自己安全了。

這是安明時曾經跟他說過的「人工智能迷彩圖案」——國外一群駭客,專門在研究如何能夠躲避人工智能的監控:他們發現,這要在衣服上畫上這種圖案,AI就會莫名其妙地失效,不再把監測對象視為人類,進而不會進行人臉識別。

圖像

寸明鏡當時還笑罵安明時,說他杞人憂天。他記得安明時少有地板起面孔、一臉嚴肅:「不要小看人工智能的失控。」

明時啊明時,真有你的,這種緊要關頭,還好你有充分準備。寸明鏡還有一點疑惑:安明時是怎麼知道自己會到哪一家7-11取貨呢?

嗯,他不用猜,以明時的作法,他應該直接對全台北的7-11都發送了一件這件T-shirt,收貨人都是孔仲尼——真是周全。

寸明鏡離開了超商,不再畏首畏尾(當然看到攝影機還是能避就避),從口袋裡頭掏出安明時負載包裹裡的字條——又是一連串的HAX碼,解碼之後得到:

see you at the temple, under the wall, wed 2100——週三晚上九點,廟裡牆下見。

對君子學院來說,只有一座有意義的廟,也只有一道有意義的牆。寸明鏡抬頭看了看天色——雖然還只是早上,但是該下山了,今天就是週三。

XXXXXXXXXX

晚上九點,大龍街上,台北孔廟的萬紉宮牆下,三個穿著花花綠綠AI迷彩T-shirt的同學三人碰頭了。三人激動地擁抱,然後很快地轉入暗巷之中。

「明時,真有你的。」女漢子柳無固搥了安明時的胸口一下,以表她的敬意。

「別,會痛。」安明時咳了一下:「我好高興你們都沒事。」

「我也是,幸好你們沒事。」寸明鏡忍不住再擁抱了一下他的兩個同學:「明時,你真的是個天才。」

「好了好了,別這麼說。」安明時一臉嚴肅:「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呢?」

「孔廟一役,『萬古長夜』捏造了虛構的罪名,讓警察衝進孔廟逮捕管老夫子——這麼大費周章,圖的就是管師父看管的秘密。」柳無固分析著。

「管老爺子到底有什麼秘密?他不就是個補習班的歷史老師嗎?」安明時不解。

「老爺子是『儒門九尊』的守門師父。」柳無固說:「據說,守門師父掌管著我們的名字。」

「名字?」寸明鏡問。

「我們的真名。」柳無固說:「『無固』是我的表字,君子學院以表字相稱,彼此不直呼名諱。」

「知道了真名,在當今網路時代,就能知道你所有的資訊。」安明時沉吟:「當我們入學奉上束脩的那天,我們在黌(音『紅』)門前捨棄了真名,使用了管老夫子給我們的『字』。」

「只有老爺子知道所有人的真名。」柳無固做出了推理:「老爺子掌管的秘密,就是君子學院的名冊!」

「天哪,如果萬古長夜拿到了名冊,那真的完了,君子學院幾十年培養的成員還不被一網打盡?」安明時緊張了:「我們一定要比他先拿到名冊!」

「但是到底在哪裡?」柳無固感到沮喪:「老爺子被抓走了——雖然我相信他絕對會守口如瓶,但是我們這幾個菜鳥,怎麼可能知道名冊在哪裡?」

三人沉默了半餉。

「我想——」寸明鏡打破了沉默。

「什麼?」安明時:「什麼點子?」

「我可能知道在哪裡了。」寸明鏡悠悠地說:「跟我來吧。」

柳無固與安明時,半信半疑地跟著寸明鏡走出了小巷,踏入了晚上的孔廟。

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很難想像前天這裡才發生過一起大抓補。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柳無固這麼下了結論:「對了,我還沒有告訴過你們我的真名——」

「還是別說了。」安明時打斷了他:「等過了這一劫,妳再跟我分享妳的身分證字號吧。」

柳無固翻了個白眼,轉頭問寸明鏡:「明健,你覺得名冊在孔廟裡?」

「管老夫子被逮捕的當下,一直拼命大喊著一句話,你們記得嗎?」寸明鏡問。

「記得。」柳無固難過地回想:「他喊著『成仁取義』——他也確實為了學院犧牲了。」

「假如,『成仁取義』並不是老爺子表明心志的訣別之詞,」寸明鏡帶著兩人轉進了大成殿旁邊的東廡,裡頭供奉著八十位先賢先儒的牌位:「而是『名冊』所在之處的提示呢?」

「什麼意思?」安明時問。

寸明鏡打開了手機的照明功能,在東廡供奉的牌位中,找到一人的牌位。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

寸明鏡站在先賢文天祥的牌位前,念出這位南宋末年抗元名將的衣帶詞:「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柳無固翹開了保護牌位的玻璃窗,寸明鏡對著牌位鞠了個躬、欠了欠身,伸手取下文天祥的牌位。

牌位底下,黏了一個USB隨身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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