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傳(01):公子

義大利魔幻寫實派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曾經在「看不見的城市」裡面,描述過一座擁有無數種可能的夢幻城市。每一個決定,都會造就一座現實中的城市;而那些沒有被採取的決定、不曾實現的未來、來不及誕生的城市,則永恆地被保存在平行的時空宇宙中。

宇宙宇宙,宇為空間,宙即時間。整個宇宙,其實就是森羅萬象可能性的集合。在遙遠的過去,可能有一個時空和今日的世道相仿——過去即未來,這樣說也不為過吧?

公元前247年,韓桓惠王二十六年,一個可能的平行時空中,一場關於國家生死存亡的辯論,正在韓國都新鄭的朝堂之上展開。

韓國,姬姓,祖源晉國曲沃桓叔的庶子韓萬,勤王之功,被封於韓地。周貞定王十四年(公元前453年),晉國大夫韓康子與魏桓子,奉中軍將軍智伯之命征伐另一位大夫趙襄子;結果韓康子與魏桓子陣前倒戈,與趙襄子結盟,回過頭來滅了智伯,史稱「三家滅智」,自此把持晉國朝政。後來三大夫瓜分晉土,得周天子授意,分家韓趙魏三國,史稱「三家分晉」。

立國之初,韓國以強弩利劍聞名天下。天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韓國劍,陸斬牛馬,水截鵠雁。公元前375年,韓國以強兵滅了傳統古國鄭國,自此改都中原要地新鄭。韓釐侯重用法家申不害為宰相,內政修明,一時鋒頭無兩,問鼎天下;與秦、齊、趙、魏、楚、燕國並稱戰國七雄。

但是這個中原要地的國都:新鄭,反而成為了韓國國運由盛轉衰的死地。

地處黃河中游的新鄭,東部與北部與魏國接壤,西有秦,南有楚,完全沒有發展的空間。更有甚者,韓國位置之所在,是經過商殃政治改革之後的虎狼之國——秦國,東出函谷關併吞山東六國的第一關;同時也是山東六國用來制衡秦國的緩衝地帶。

戰國時期,其他強權更常常把韓國當成爭霸的政治籌碼;而國土狹小、地處要衝的韓國,飽受列強欺凌之餘,也只能朝秦暮楚,在夾縫中求生存。

「韓國會不會爆發戰爭?」在當時根本不是個問題,而是命中註定的事情;韓國君臣只關心一個問題,就是韓國可以再撐幾年?

能夠在如此亂世之中苟延殘喘地生存下來,韓國自然有些本事。小小彈丸之地的韓國,卻是人才輩出:奇工巧匠、謀士名臣層出不窮。舉例來說,戰國時期,已經從春秋時期的青銅劍提升到鐵劍的鍛造,而韓國工匠甚至能鍛造出鋼劍——這讓其他六國對於韓國的冶金技術無不垂涎三尺。韓桓惠王之世,韓國有忠臣靳黈(音『ㄐㄧㄣˋㄊㄡˇ』)、馮亭不願降秦,將上黨獻於趙,讓趙國代替韓國與秦國展開決戰;朝堂上,有兩世五代相國張平(漢初三傑張良的父親)老驥伏櫪主持大政,有法家的天才明星公子韓非初出茅廬出謀劃策。

但是最讓其他國家眼紅的,甚至不是這些。

上古時代,生民看天吃飯。古代中原最重要的一條河流——黃河,雖然能灌溉農田,生養萬物,但是黃河中游的河套平原,常常因為泥沙淤積,導致河道改變,泛濫成災。人類對於這條偉大的河流既愛又恨,卻拿它毫無辦法。

古有大禹治水,此事只在神話歷史中口耳相傳,究竟是否真有其事,有待考證。但是在戰國時代,卻有人能夠馴服這條黃色巨龍。

韓人能治水。韓國的河工,才是戰國時期的不世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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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王然(當朝時期:公元前272年至239年),史稱韓桓惠王(或稱韓惠王、悼惠王),滿面愁容地端坐在大殿上,煩躁地聽著臣子們嘈雜不已的爭論。

他年紀輕輕繼位韓王,如今已經二十六載。在他當朝的這二十六年中,與列強戰事不斷;其中,光是與秦國的重大戰爭,就有五場。

韓桓惠王九年,秦伐韓,拔九城;十年,秦伐韓,取南陽;十一年,秦伐韓,拔野王,上黨郡從此與韓國本土斷絕,韓王只得答應將上黨獻給秦王——上黨郡守靳黈(音『ㄐㄧㄣˋㄊㄡˇ』)、馮亭不願降秦,反將上黨獻於趙,刻意引發秦國與趙國的衝突——結局導致了秦國與趙國的長平之戰,秦國慘勝,雙方各自損失二十多萬甲士;秦將白起在戰後,坑殺了投降的另外二十萬趙人,屍橫遍野。

韓桓惠王十七年,秦伐韓,取韓國的陽城;十九年,韓王然,入朝於秦。

韓王,一國之君,向周天子之外的君主,俯首稱臣——這是何等屈辱。更可悲的是,在這樣的屈辱之後,韓桓惠王二十四年,秦伐韓,取熒陽。

「子楚(秦莊襄王的名)這個王八蛋!」每每午夜夢迴,韓王然夜不能寐的時候,心中總是惡狠狠地咒罵著秦王子楚。

而就在昨晚,韓王接到情報:這個霸凌韓王然的惡霸子楚,薨了。

子楚被追謚為莊襄王,子楚的兒子在宰相呂不韋的扶持下,在風雨飄搖之際登基。嬴政繼位秦王,年僅十三歲。

虎狼之國的新主,是個黃口小兒——現在正是韓國擺脫秦國霸權的關鍵時刻!

「殿下,此時秦國上下想必亂成一團,正是時候合縱山東六國,一舉伐秦!」宰相張平,拄著拐杖激動地在殿堂上鼓舞著韓王;身後一票柱國老臣無不神情激動,希望能藉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消滅這個邪惡的鄰居。

「我大韓弓甲精銳盡出!與趙國胡騎、魏國死士齊聚函谷關,嚴防秦兵出關;」老相張平揮著他的拐杖,在大殿牆上的中原地圖上比劃:「不出三月,待燕國、齊國、楚國的百萬雄師匯集於此,再一齊西出函谷關!踏平咸陽!」

「宰相說得有理!」朝堂之上,群臣激動附和。將領們神色肅殺,恨不得能立刻飛往戰場,抱這二十多年來的深仇大恨;文臣裡,有人已經開始草擬檄文,有人則自薦做說客前往其他五國謀劃合縱之勢。

「殿⋯⋯!殿下!」

喧囂中,一個年輕硬朗的聲音,硬生生地、結結巴巴地壓過群臣——只見一名年輕的世家公子大步走上朝堂。

眾人見那是公子韓非,紛紛安靜了下來。

「大王⋯⋯萬萬、萬⋯⋯」公子張大口,無奈口舌駑鈍,萬了半天,終於吐出兩字:「⋯⋯不可!」

「來人。」韓王然早已司空見慣——這位師從大儒荀況的韓國公子非,有嚴重的口吃;雖然滿腹經綸,但是若要等他說完他的道理,早朝都要結束了。

宮人搬來一個數尺見方的沙盤,放在王與公子之間,遞給公子韓非一根木條。韓非手執木條,精神一振,在沙盤上振筆疾書,以筆代嘴:

「趙魏者,府庫不盈,禾倉空虛;吏治上,賞不予,罰不行,賞罰不信,故士民不死也。」韓非一筆在手,思想如行雲流水一般:「將我大韓的生死存亡與之繫之於同舟,臣誠惶誠恐。」

「公子!你這莫不是想要事秦吧?」老宰相張平拐杖往地上一敲:「與虎謀皮,萬萬不可!」

「宰相莫要發怒,以亂攻治者亡。今秦國大治,有謀六國之心;而東方六國大亂,由天理觀之,只能守,不能攻。」韓非寫道。

「以亂攻治者亡,說得不錯,秦國新王剛立,國政不穩,豈不正是千載難逢的『亂』?」張平道。

「暴秦之政,這些年來豈是由秦王所掌握?」韓非面對質問,不疾不徐,寫下這個問句。

「不由秦王,又由得誰?」張平看到韓非在沙盤上寫的句子,嗤之以鼻地扭頭,卻看到韓王然一臉嚴肅,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呂不韋。」韓王嘴裡吐出這三個字——這些年來,韓王實際上對抗的,根本不是秦王,而是一手扶持起秦王子楚的秦相呂不韋。

「呂相不死,暴秦不亡。」縱使是張平,也只能恨恨地吐出這八個字。

「即便呂相失勢,六國又能長治久安哉?縱使攻入咸陽,我大韓又能從此高枕無憂乎?」韓非寫道:

「暴秦,虎狼也;趙魏,亦虎狼也。」

眾臣圍繞著韓非面前的沙盤,低頭默不作聲。韓王然率先打破沉默:「愛卿,可有良策可以存韓?」

「秦不可滅,更不該滅。」韓非揮動著手中木條,在沙盤上寫下:「存韓之道,在弱秦,在弱荊,弱趙魏,弱燕齊。」

眼前這位韓國世家公子,面白瘦小,連話都說不好,卻寫下了這麼條陰毒的國策——以老相國張平為首的一干老臣,此刻無不心中波濤洶湧。

自張平的父親張開地在韓國為相以來,父子二人輔佐了五代韓王;可他們從來沒想過:除了暴秦之外,其他五國其實早就對韓國虎視眈眈——要不是韓國西邊接壤著最強大的秦國,或許早就被其他強豪兼併亡國了。

也就是說,韓國的國祚,就是建立在強秦與山東五國的恐怖平衡之中。

「公子,照你這麼說來,還是得事秦?」張平冷靜了下來,拱手請問。

「陽為事秦,陰為弱秦。」韓非臉上有一種詭異的笑容:「於此同時,制肘合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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