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從三歲多開始學鋼琴,至今也三年了。有時驚訝一個六歲的幼兒竟然能彈奏一些十二小節的藍調(儘管只是照著教本彈);有時女兒會在我彈琴自我消遣的時候插一腳亂入,即興唱個兩句、隨手彈幾個神來之筆的音符。真有趣,也真感慨:若她能繼續堅持,音樂造詣的地板已經遠高於我——當我有這種感嘅的想法時,又不禁自問:何必談什麼音樂造詣呢?我可從來不期望她成為一個音樂家。
那麼,學音樂到底應該學到什麼程度?學音樂又到底為了什麼?
「老師,學音樂到底為了什麼?」我大學時代,在管樂社服役了五年;大五的時候很迷惘,問管樂團的指導老師:「我以後又不走音樂,吹了十幾年樂器,總有不吹的一天,這到底為了什麼?」
老師喝了幾杯,講了一些古,總之大意是說:「像是音樂系畢業的這種音樂菁英,需要更多的愛樂人口來欣賞跟支持,才能建立起一個社會的音樂素養。」
「你們這些大學管樂社的人越多,就越多人懂得誰吹得好、什麼是好音樂、好樂團;就有更多人願意花錢去聽音樂會,就有更多厲害的音樂人可以靠音樂為生。」
「你們這些人以後都不會靠音樂討生活,但是你們會繼續聽音樂、愛音樂。」老師已經開始吃起檳榔(熱音社抽菸,管樂社喝酒,音樂系抽煙喝酒吃檳榔):「像你們這種人越多,台灣的音樂環境就會越好。」
十八年過去,老師要退休了。昨天跟團到基隆跟老師吃飯,老師又聊起這個話題。大意是音樂產業越來越艱難,教音樂、帶學校樂團的生態也越來越艱困了:「任何文化產業都是金字塔結構:眾多的愛好者才能支撐起行業裡面的人才。」
「但是台灣少子化,老師都要比學生還多了。」
大致如此云云。很高興看到老師還是生猛有力,曬得黑得發亮常常去釣魚。
我在示範樂隊當兵的時候,有著所謂的琴房制度。驗收通過之前,新兵練樂器要夾線對線立正吹樂器;驗收通過之後(就是把所有典禮差勤樂曲背好背滿正確演出),可以到四樓琴房擁有一些私人空間跟時光。
我驗收通過,開開心心上樓;才走到三樓,聽到樓上琴房有人在練音階。光是聽他練音階我就停了下來,然後他開始吹安邦,熱完嘴開始吹一些炫技的東西。
走過一間一間的琴房,有的在練巴哈無伴奏,光是這首曲子在部隊裡面就有大提琴小提琴上低音號長號小號,每個人都在吹,甚至有馬林巴琴;有的人在練jazz standard,又是一個我不熟悉的世界。
大概就是那幾天,我打從心底知道我不是這塊料。
在琴房的時光,我考了一張信託證照(一輩子沒用過),看了很多書,自學了吉他,同床好友給了我一本講和弦的書。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聽著隔壁琴房的音樂系中提琴在拉巴哈;聽著聽著,啥也沒幹,退伍的時候,我的耳朵變好了。
耳朵變好之後的代價,是完全受不了自己吹樂器的聲音。沮喪之餘,同梯介紹我去吹了底細。
一坐下就想走。這個譜到底在寫什麼。是不是太為難一個tuba手。
總之好在我沒走,而且挨得起罵。這是我音樂生涯中最厚臉皮的幾年:吹得不怎麼樣,但是我真得學到不少;然後越清楚地知道自己未夠班,舞台還是給有才華而且認真練習的人吧。
馬上就要四十一歲了。我八歲學鋼琴學了四年,算是陪妹妹學;上了國中之後不學了,認識了一群好朋友好兄弟,才真正開始愛音樂。然後吹低音號,一路吹到三十出頭。創業之後算是真的沒吹了,但是家裡鋼琴的琴蓋永遠打開,吉他永遠靠牆放著,想玩就玩,也覺得夠了,慢慢進步,很快樂。樂器是不吹了,但是音樂路沒有斷;從八歲算起,卅三年;有遺憾,沒後悔。
影響我最多的,絕對是我的鋼琴啟蒙老師邱春梅老師,老師讓我知道彈鋼琴是要有紀律的,專注才能彈得好。四年不足以培養出什麼苗子,但是她交給了我最基本的四個能力:視唱聽寫。
會看譜就會唱,會唱就會彈——就算彈不好,也能憑著努力自己慢慢克服。不會唱,是絕對不會彈的。聽與寫,更是重要,是你與其他音樂人交流溝通的工具。四年學琴時光,沒學幾首歌,都在學視唱聽寫。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很無聊吧,但是這四個能力跟了我一輩子。爾後我就算不再上鋼琴課,仍然可以憑著這些能力自學,甚至是學別的樂器。如果我對音樂真的有興趣,視唱聽寫的基礎,可以讓我一直不間斷地學下去。
一個務實的問題,學音樂到底要學多久呢?學到什麼程度呢?我的答案就是起碼掌握了視唱聽寫。然後?
以前在部隊裡面跟吹小號的科班朋友閒聊,他說:「我的小孩如果說要念音樂系,以前的話,我一定會打斷他的腿。」
「現在呢?」
「我會要他去考政戰學校音樂系,當軍官操死你們這些兵。」
學音樂不用問然後。愛音樂不用說然後。人生往往不能如願,沒有祈求的純粹愛好,才能真正填補我們空虛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