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達低頭凝望著恆河，一種天人合一的感動與狂喜充斥著他的全身。
此刻，他正處於覺醒與癡狂二者的疊加態——悉達的意識正在望著那個低頭凝視恆河的悉達；而一個無以名狀的什麼，正在觀察著悉達的意識。
波光淋漓的河面，悉達彷彿看到了這一生一路走來相遇到的各種容顏：父王、羅喉羅、苦修者、僧眾、妓女、老者、病者、死者……。恆河眾生相的世界不停擴張，畢竟她承載了人類的亙古歷史；悉達見到了自己的前世、乃至於前世的前世：他見到了六道眾生、鬼神諸佛；他見到了龍、見到了餓鬼。 英雄、背叛者、信徒、離道者；儒生、道士、僧侶、牧師；激烈的愛人、痛苦的自殺者；荒野之狼、阿穆斯塔法、查拉圖斯特拉。
喜怒哀樂的各種容顏在悉達眼前一次展開，各種強烈的情緒、各種高深的覺悟充斥著修道者的內心：每張臉龐看起來是多麼地不同，卻擁有著一種莫名的統一性。
「汝知道吾等是誰嗎？」恆河中，一張睿智的臉孔浮現在萬千臉譜之上——白人的外表，卻有著一雙半閉的佛眼。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悉達雙唇緊閉，在心中回答：「你是傅利葉，你是悉達，你是眾生。」
「的確如此，但汝可看出了箇中奧秘？看出諸我之間的關聯？」這張屬於數學家傅利葉的臉孔微笑了。
悉達席地而坐，取來枯枝，在河邊的淤泥上寫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公式。
「眾生是一個函數，乍看之下雜亂無章，但是如果我們對他進行decomposition，」悉達手中枯枝飛舞著：「我們可以將眾生化簡為各種類型、各種面向；於是，這個大函數可以用無數個小函數的疊加來表示： f(x) = f1(x) + f2(x) + f3(x) + …… 」
「而這些小函數，」悉達接著描述著眼前的公式：「事實上都可以分解為一個『亙古不變的函式』以及一個『權變的參數』的乘積： f(x) = Σ fn(x) 𝛿(x) 」
尚未降生的傅利葉，臉上掛著一種佛陀的微笑，讚許地看著他這位「來自過去」的學生。
「讓我們把『眾生』放在一個以『時空』為名的x軸上，」悉達畫出了一個座標圖：「把y軸稱之為『因果』——我們就可以看出：」
「『眾生』函數在不同的時空中，因為『因果』這個參數的變化，而得到了不同的數值、不同的表徵。」悉達在河岸上寫下了一個阿拉伯數字「1」：「而貫穿這一切的『亙古不變的函式』，正是一個『頻率響應（Impulse Response）』。」
「這個『頻率響應』的真面目是什麼呢？」傅利葉滿意地問。
「是覺性，是空性，是量子，是振動的弦。」悉達如今也閉起了雙眼：「是道，是自然，是神性，是善，是光。」
「是『天命之謂性』，是『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悉達雙手交錯放置在丹田前，雙足疊坐：「名可名，非常名，但是可以計算。」
「將『頻率響應』做傅利葉變換，我們得到的結論是『1』。」
「如果我們要將頻率響應——或是我們稱為『人性』的特質，與個人的因果做交互作用，」悉達緩緩舉起了右手，施無畏——無懼無畏：「就等於是把因果與人性做convolution，卷積；用工程數學，我們可以積分出因果對此人一生的影響。」
「如果把『因果』與『人性』的卷積，丟到傅利葉方程式裡面看，一切就變得很簡單了。」傅利葉接著說。
「的確，前因後果、宇宙人類的關係竟然能化約得如此澄明。」悉達睜開了雙眼。
在他眼前，金光閃閃的恆河影像瞬間逝去。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實數，看不到自由空間，而是一個頻率的世界。
一朵小花就在悉達跟前，儘管這是一朵未知花名的花朵，但是悉達知道這不過是頻率響應的化身：𝛿(x)。
他輕輕捻起這朵花朵，微笑了。
避雨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