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曼谷的最後一夜,納塔朋領著我來攀上了觀光客最愛的景點彩虹塔。我們搭著電梯直升頂樓,踏出電梯的那一刻,狂風大作,曼谷的黑夜正在晃動。
瘋狂、不安、猜忌、期待,哪怕只是2013年,我都能嗅到來自十年後、2023年世界的氣味——如此荒誕的時空錯亂,在曼谷卻是如此合理。
Bangkok has you。在曼谷,時間是倒著過的。
彩虹塔的瞭望台開始緩緩轉動著,承載著五光十色、光怪陸離的慾望與幻想。遊客們眺望著曼谷:夜色中,複雜的公路系統上塞滿了一點一點金黃的光圈,提醒著我們「多麼幸運啊,我們脫離了亞洲都市永無止盡的塞車」。
迷蒙之中,我恍惚看到告示牌上面寫著大荒經一般的字句:「此去一千五百里,南海之外,爪哇之西,有海峽名曰麻六甲。有獸,獅頭魚身,口吐白泉,名曰魚尾獅。」窮極目光向南看去,隱隱約約竟似看到地平線、看到海洋,霎時我感覺仿佛與這顆星球同在。而瞭望台繼續轉動,才剛剛看到了魚尾獅,目光卻不得不移往他處,開始找尋印度洋上的那一粒珍珠,那滴印度女神乳房旁的乳汁——斯里蘭卡的海灘上,端坐著皮膚黝黑、畢業於大英帝國的茶葉商人,崩潰的國家經濟絲毫無法撼動他高貴的靈魂、以及他扛起社會的決心。
塔台承載著各國遊客,三百二十八公尺的高空上,交雜著各種語言的交談,塔台時而發出刺耳的齒輪摩擦聲響,提醒著我們「人皆生而受苦」,而沈浸於自己奇思妄想中的旅客們渾然不覺。
哲學家納塔朋跳上了內側堅實的扶手,端坐其上,不再跟著瞭望台一起移動。這突然之舉讓我盯著他看:儘管我站著不動,卻緩緩接近了他;然後又漸漸遠離。
「你看,這持續轉動的天台就像是世道。」哲學家身後滿佈的七彩LED光珠,讓他看起來如同佛佗一般夢幻:「眾生來來去去,脫離不了輪迴;不管美好或是痛苦,都得一而再、再而三地經歷下去。」
為了聽他說話,我也坐上了塔台內側、不會轉動的扶手。
「恭喜你,你剛剛從世道中解脫,」佛佗拿出他的三星手機,拍下七彩霓虹下逆光的自己、上傳到他的facebook:
「Escape from the endless loop, it’s so called Nirva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