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集04:魯赫曼的果園

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盛世的太平備忘錄》中這麼說:「人類的文明就是詩人與哲學家彼此之間的對弈。」

詩人用他奔放的想像力為人世帶來無限可能,哲學家則從詩人的詞藻之中架構出經緯;一旦詩人發現自己的棋盤被哲學家建立了倫常,他又會用更飄渺的創造力將棋盤待到更高的次元;而哲學家則是毫不放棄地想從各種玄思之中找出吾輩與宇宙運行的道理。這就是他們的棋局,而文明就在理性與感性之中擺盪。

魯赫曼(Timothy Luehrman),雷鳥商學院的教授,研究實質選擇權的大師——對我來說,他是我的哲學家;他的理論領著我們,從步步驚聳的商業世界中找尋蛛絲馬跡,將坎途變成康莊。

每個機會,都是一個選擇權(option)。啊,多麼美的世界。

我們不在先知的花園裡,沒有阿木斯塔法(神所眷慕的),沒有查拉圖絲特拉和他的超人主義,可是在險途中,我們有魯赫曼的果園:所有的選擇權都是機會,所有的機會就像是一顆顆青澀的番茄,靜靜地躺在魯赫曼的果園裡。

「每天早上,在商道上汲汲盈盈的農夫,會巡視他的果園,看看有沒有成熟的番茄可以摘下;同時,他種下更多的種子,照料那些還沒成熟的番茄,期待它們的成熟。如果時機到來,市場狀況改變,這些青澀的番茄也會熟成的。」

當我讀到這段番茄理論的時候,內心震撼不已。我們在自己的因果園中,種下了因果,無論有心無意,種子皆會發芽。有朝一日,因果會毫無預警地成熟,用好的或是壞的面貌,對你我作出回報。而我們終其一生,其實就身處在這遼闊的果園之中,哪裡也沒去。我們在等待,等待一顆最神祕的果子成熟,到時後你會知道自己這一生值不值得。

踏出的每一步,都有因果,每個因果都有邏輯,但是彼此的牽連卻是未知。集是因,苦是果;道是因,滅是果。苦集滅道,這就是宇宙運行的道理。理論之中有個假象,就是我們可以透過選擇權來降低損失的風險,但是對於未來是好是壞,卻是全然無法預料的渾沌。於是我的因果園中,到底是農夫控制了機會,還是機會控制了農夫呢?

人生最不可知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壽限何在。既然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就無法為手中接近無限期的選擇權們定價。赫賽的荒野之狼,為自己下了個期限,就在四十三歲的時候,無論人生是好是壞,都要華麗地自殺,屆時無論因果,都會有個盡頭了。乍看之下他陷制了自己的人生,可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掌握生命的方法呢?

無限的選擇代表毫無選擇:無法折現,無法決定風險權數,就無法定價。沒有定價的機會們,要如何比較呢。既沒有絕對價值,也沒有相對意義,因為彼此之間的因果關係晦澀不明。但是,假若我們為生命定下期限,為組織定下預算,等於為那無限的機會定下了限制。事物一旦有了限制的條件,赫然就產生了生老病死苦、產生了價值、產生了意義;意義這種東西,既美好又醜陋——但是起碼,可以比較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本來天地洪荒皆為渾沌,無光無影,意識不明。因為有了分別心,有了比較心,祆教惡神阿利曼便從深淵中升起,惡狠狠地喊著「不公啊,不義啊」——於是有了這個黑白對立、涇渭分明的小世界。

人生若要追尋生命之「意義」,便要追逐一個可以比較衡量的價值,追求這個價值的過程中,變相地限縮了自己的生命。

唉,意義啊意義,真的有意義嗎?

若說天地是無形的,我們都生活在道中,那麼人與天地同壽,沒有真正地消滅與死亡,於是生命的概念又變成了無限。既然是無限,就沒有比較的概念,生命也沒有了意義。魯赫曼的果園,也只變成我們心頭曾經困惑的一抹掛礙罷了。

寫於2011年8月28日,荷蘭烏特勒支TIAS商學院的閣樓。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