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學院|Master of Gentlemen (20):道貫德明,有教無類

週五晚上,台北孔廟關上了大門,掛上了「整修」的告示牌;理應關門的孔廟,卻有人影從側門走入廟堂。

晚上七點的大成殿上,夫子與四配的牌位立在堂上,殿內放置了一排排的座椅,搭起了投影屏幕;君子學院的六藝師父們紛紛入座,除了數師父歐陽勾股——他依然以一台筆記型電腦的視訊系統出席了今晚的會議。

德高望重的祭酒東野明夷老先生,一把白鬍子,穿著馬褂,拄著拐杖,在院監莫子推的攙扶下走進大殿坐下,嘉許的看著簡報席上的三人:「小伙子們,我聽說你們想出了一個很好的提案,加油,讓我這個老骨頭好好向你們年輕人學習學習。」

寸明鏡和他的兩個同學柳無固、安明時,站立在投影屏幕旁,微微欠身,向諸位師父行禮。所有人都在等待。

寸明鏡抬頭,看了看大殿外的月亮,今晚正是滿月,滿地月光灑進大成殿,照亮了殿堂上的匾額。

道貫德明。有教無類。

夫子,我們有一個想法,要用現代的科技,來實現有教無類。

長廊上傳來皮鞋的腳步聲,眾人紛紛起身,迎接儒宗的到來:教育部長王國棟,字季樑,也是當今的君子學院院長,在守門師父的陪伴下,步入大殿。

「明健(寸明鏡的字)、無固、明時,作為君子學院第十三期的新生,沒想到就在我們打算用龐大的教育投資來重啟台灣時,能得到來自你們三個新生的提案。」儒宗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來到正中間坐下:「你們在君子任務期間,考察了被迫退場的私立大學,甚至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快讓我們聽聽。」

看著儒宗急切的神情,寸明鏡看了一眼君子任務的主持人,院監莫子推——總是穿著黑西裝、梳著油頭的莫子推,向他點了點頭。開始吧。

「過去二十年來,我國的教育政策是廣開大學、普及高等教育;但是這個政策卻與人口數據背道而馳。」柳無固在屏幕上投影出大專招生名額與新生兒出生人數的走勢圖,是兩條乖離的曲線:「早在二十年前,我們就知道會有大學倒閉的這一天了。」

畫面上出現了三人在採訪退場私校師生的照片。安明時接棒說道:「當前的政策是將退場私校的師生併入其他大學,但是我們透過訪談,發現這一點都不實際,絕大部分的學生放棄了學業、而絕大部分轉校的教師,都提早退休了。」

「轉校這個選項,看在外人眼中,是不得已的選擇;」安明時嘆了一口氣:「但是對那些師生來說,從來都不是個選擇。他們被迫轉校、甚至是轉系、學習一些他們根本不感興趣的東西;轉校的教師們也在僧多粥少的氛圍下,被新同事排擠。」

「這是我們的提案:」寸明鏡按下了投影筆,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名字:自由學校(FreeSchool)。

「FreeSchool,一個為每個人提供客製化教育的平台。」

「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學習是永續的,是因人而異的。我們利用大語言模型,讓學生自由選擇想學習的課程,並且透過問答來了解學生的程度,因材施教。」

「FreeSchool是一個接受人類教師『訓練』、偵測學生真實程度而提供適當課程的AI。」

「這解決了併入他校時,課程銜接的問題;線上授課平台,也解決了交通住宿的問題。」

「失業的教師重新被FreeSchool聘僱,來『訓練』這個AI教育平台,將知識淬煉成課程——如此一來也解決了失業教師的問題,來以監督式訓練的方法加強了AI的能力。」

「最後,我們甚至加入了更自由更有效的『實習方案』——」安明時接著說:「透過區塊鏈分散式組織的概念以及智能合約的技術,我們讓實習工作被打包成一個一個『任務』,用智能合約分散給學生們承包、完成,再用手機的攝影機搭配一個驗證成果的影像識別AI,來判斷勞動成果。」

「這麼一來,雇主無法剝削實習學生;」最在乎公平正義的柳無固說道:「實習生甚至可以不限地域的承接實習工作。」

「師尊們,這甚至會成為人類未來的學習與工作型態。」寸明鏡的聲音裡充滿興奮:「每個人都能自由學習、不受地域時空限制地做著理想的工作,實現一個真正自由的社會!」

台下的師父們交頭接耳。

「這很好啊,AI就是未來,這很符合宗座的計畫,用退場私校的資源建置一個超級算力的人工智能。」御師父郭君表本身就在自己的公司裡面搭建了一個影像識別的人工智能「千眼」,對於擁抱新科技,他是第一個舉雙手贊成:「熊讚!」

「制度上來說,還有很多改善的空間,我們要把它納入正規的教育體制嗎?還是補充教育體制?」禮師父蕭無訟律師琢磨著:「我覺得先從民間企業來運作,可能阻力小一點。」

「我是覺得,沒有制度的背書,這種教育系統會造成混亂。」射師父韓襄尺反對:「明健啊,無規矩不成方圓,你們看到了私校退場的痛點,很好;但是用一個未經驗證的方案來解決這場混亂,或許會製造更多問題。」

「襄尺兄,你多慮了吧,」樂師父鍾大韶笑著拍了拍書法老師韓襄尺的肩膀:「剛剛他們不是才調查到,那些退場私校的師生,多半已經失業跟失學了嗎?對他們來說,任何嘗試都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諸位,看來我們都同意,這是個有前景的構想,問題是,社會這場實驗,通常是不受控的。」書師父、來自印尼的藍無執溫柔的說:「何不用我的東南塾來做為測試?東南塾提供新住民學習、成長、融入台灣社會的教育,本身就不是個體制內的系統。如何?畢竟——」

藍無執站起身來環顧眾人:「在儒家的理想國裡,沒有犧牲者。」

眾人陷入沈思。寸明鏡三人也陷入了靜默,他們只想著解決方案,卻沒有仔細思索:這場實驗的成本與代價。

儒宗臉上不動聲色,轉向東野老先生以及莫子推:「老先生、子推,你們的意見呢?」

「這個嘛……,」東野明夷捋了捋白鬍子:「我老啦,儘管君子學院講究的是當代儒家的轉型,但是每當你們在談論那些新科技、新概念,我是真的跟不上啦。」

「我這個老骨頭,能夠憑據的,就是先秦儒家的精神。」東野明夷在場中踱步:「我的遠祖,制禮作樂,為的是淑世——這個計畫的目的是不是淑世呢?」

東野老先生將拐杖往地上一敲:「當然是。」

寸明鏡聽到「我的祖先制禮作樂」這句話,忍不住看向安明時:這是什麼意思?

安明時的手指在手機上動個飛快,然後給寸明鏡看了一個畫面:「東野姓,源自周公姬旦長子伯禽的三子,封地魯國東野,以封地為姓。康熙年間東野家受封五經博士,民國初年被政府視為聖裔,拜為元聖公,代代世襲。」

東野明夷根本是周公後裔。我的老天爺——寸明鏡肩膀一縮,他這種遇到權貴人士就會氣勢矮人一截的毛病又冒了出來;柳無固踢了他一腳。

「子推,你呢?」教育部長王季樑問了他的愛徒。

「宗座,我是明健他們三人的導師,這個計畫雖然不甚成熟,但是確實可以一試。」油頭顧問莫子推站了起來,對著在場所有的師父們低頭:「我會負起責任,跟他們一起修改、推動這個計畫,請各位師父支持、給我們一個機會。」

寸明鏡的背脊感到一陣雞皮疙瘩:這可不是那個平常嘻皮笑臉的莫子推,他將我們這個粗淺的提案扛了起來,變成他的責任。

儒宗的臉上有種感慨,那是一種傳承的欣慰——當年他也是這樣站在堂下,為了莫子推的君子任務背書。

宗座環視四周,眼神定在沒有發聲的那台筆記型電腦上:「我差點忘了,勾股,你的意見呢?」

眾人的眼神望向用視訊會議方式出席的數師父歐陽勾股,畫面上,一個代表三角形勾股定理的圖案,在大成殿幽暗的背景裡,散發著詭異的藍光。

「宗座,子推,你們是知道我的。」歐陽勾股的頭像跳動著:「我一直不遺餘力的跟子推、無執,一起推動著『儒家人工智能』這個計畫,他是我們三人曾經的君子任務。」

「我想,我是在場最了解人工智能的人。透過與學生和老師對話,來訓練、提示大語言模型,這當然是個很棒的想法,簡直性感。」

能得到人工智能大師的稱讚,駭客安明時興奮的握拳——他見識過這個計畫的一部分:「千眼」就是這個計畫的延伸。

「但是宗座一定也知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歐陽勾股引用了荀子的話:「容我這樣引申:教育的目標是舟,訓練人工智能的對話與數據,是水。什麼樣的對話,訓練出什麼樣的模型。」

「我們推出一個作為『終極教師』的一隻人工智能,直接讓他在現實世界中被使用、被訓練,這真的好嗎?」

「更甚至於,這個計畫提出了用區塊鏈技術來實現去中心化的實習工作計畫——將去中心化這種還在實驗中的概念,加入教育這個百年大計,我們不用多想想嗎?」

「明健、無固、明時,請別介意,我支持你們的構想;我只是想提醒各位,沒有監督的人工智能,是很危險的。」

「請宗座三思。」

放在君子學院以外的場合,根本不會有這種關於人工智能倫理方面的辯論:直接試試看不就得了?這是絕大部分新創公司的做法、矽谷的做法。但是這裡可是君子學院,一群有著淑世理想的君子們想要實現大同世界的地方,他們知道牽一髮可以動全身,任何新科技的使用,必須經過縝密的討論——尤其像是AI這種既性感又危險的科技。

王季樑的眼神最終定在佇立在門口、氣宇軒昂的老師父身上。

「管師父,您曾經是我的射藝師父,如今為夫子守門。」宗座柔聲詢問:「數十年來,你在這孔廟看著世道的變化、科技的進步、道德的消長,請問您的意見如何?」

守門師父管禮垣老先生,緩緩抬起他的手臂,伸出劍指,幽暗之中,老先生彷彿手持弓箭,一股箭氣,直指大成殿上的匾額:

有教無類。

「謝謝明健、無固、明時你們三位的提案,也謝謝各位前輩與同僚的見解。」儒門宗座、當今的教育部長王國棟站起身來,渾厚的聲音貫徹了大成殿:「我們先在東南塾裡面,實驗這個『FreeSchool』的模型,修正它、優化它。君子學院會投資你們第一筆種子基金,也會調用我們的資源來協助你們。」

「然後,我會在教育部裡面制定法案,讓教育制度的訂定民間化,編列預算來支持此類的技術與平台。」王國棟笑了笑,對三位新生解釋了一下政府運作的模式:「政府通常不能直接自己做,只能編列預算、修改法規來支持民間團體。」

「道貫德明,聖人的大道貫通無礙。夫子的大道是仁愛,翻譯到現代,可以解釋為『在考慮到他人利益的情況下追求自身的自由』。」

「有教無類,教育不分貧富貴賤。在儒家的理想國裡,沒有犧牲者——起碼沒有教育下的犧牲者。」

「我期許你們的這個計畫,能小心謹慎地考慮到所有社會群體的利益。」宗座的期許之中充滿了責任:「我們一起把台灣的教育拉回正軌吧。」

王國棟宏亮的聲音,在大成殿裡繚繞。幽暗的廳堂上,君子們的臉上閃爍著肩負使命的光輝。

連那個電腦螢幕上的、代表勾股定理的頭像,也像是接觸不良般的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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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不知時間、沒有空間的意識焦點上,兩個熱烈的意識,正在黑暗的空虛之中交談著。我們不知道他們的身份,甚至不知道,是否有過這樣的一段交談。

「禮法秩序是社會的根基:『禮者,禁亂之所由生也。』如果人性本惡不受禮法約束,這世界將無法承擔後果。而現在,君子學院正試圖用去中心化的方式來推動一個完全不受禮法約束的教育平台,去打造一個讓全民去訓練、提示的大語言模型——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樣做的後果。」

另一個意識質疑:「他們的計劃是希望讓教育更加個性化,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你一直提倡因材施教,不正是因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需求嗎?」

「他們的想法看似美好,但卻忽略了社會運行的根本原則。『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禮法是維持社會秩序的基石,而去中心化、讓一般人來訓練AI,則會削弱這種秩序,使人性中的惡行無法受到控制。君子學院這幫人過於自信,以為技術可以解決一切,但技術只能在禮法的框架內發揮作用。若不加以約束,技術反而會成為社會崩潰的催化劑。」

另一個意識沈思片刻:「他們確實過於理想化,但技術帶來的自由也有可能促進社會進步。或許我們可以找到一個平衡點,讓禮法與科技共存,共同推動社會進步?」

「你說得對,科技當然有其價值,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拋棄禮法。技術只能在道德的指引下發揮作用,否則將導致無序。這些年輕人所推動的教育平台,沒有考慮到社會秩序的重要性,沒有考慮到人性的卑劣面。他們的計劃如果實現,未來的混亂將無法控制。很遺憾的,像是君子學院這種組織,竟然能默許這種事情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發生。」

另一個意識感受到了對方憤怒的情緒:「或許他們並非完全錯誤,只是缺乏經驗和智慧。我們是否可以嘗試與他們合作,你可以引導他們、幫助他們理解禮法的重要性,找到一個優化的方案?」

「親愛的,我理解你的心意,你不想扼殺年輕人的創意與勇氣;但這不是一個可以妥協的問題。這些人,號稱奉行著先秦儒家思想,但是他們對禮法根本一無所知,對人性的假設完全錯誤;卻對科技過度信任——將會破壞我們的社會根基。不只是這些年輕人,現在的儒宗,打著自由開放的旗號,讓學院的成員自由發展淑世的想法,這非常危險。」

「最危險的不是無能,而是無知!放任那些自認高人一等的『知識分子』來改造社會,這絕對是災難一場。這麼多年來,我在一旁默默觀察,君子學院根本不是在守護禮法,反而試圖顛覆它。他們的計劃必須被阻止,這是為了保護我們所珍視的一切。」

「為了清澈澄明的世道。」

「我當然不像你一樣懂得這些禮啊法的——我只在乎你所在乎的事情。但他們的初衷是好的,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夠接受教育,這難道不值得我們嘗試去指導和幫助他們嗎?」

「親愛的,『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我們必須遵循社會的自然規律,這些規律是由禮法所構築的。私校的退場,完全是市場機制使然。君子學院想要糾正台灣二十年來的教育政策,這根本是不切實際。若是讓這些忽視制度穩固性的鄉愿,掌握了教育的未來,整個社會將被拖入無序的深淵。」

「我知道你是技術的擁護者,相信我,我也是。我曾經相信著去中心化、人工智能這些技術,能夠為人類社會帶來真正的自由,但是我錯了,我們都錯了。看看我們,我們變成什麼樣子?這個落後的社會充滿道德的鄉愿,他們壓抑著我們、摧毀了我們,若是讓他們來繼續主導社會、使用科技,這個世界只會是一個地獄。」

「我理解你的擔憂,也感受到你的痛苦。你擔心這個世界會因為技術的濫用而失控,這是我無法忽視的;你痛恨那些偽善的鄉愿,我也痛恨他們。但我依然相信,如果我們能找到一個方法,監督管理這個計畫,或許我們能夠避免可能的失控。」

「或許有一天我們可以找到這個平衡點,但不是現在——至少不是在這些人的手中。他們的計劃如果成功,將會帶來難以預料的混亂。這個FreeSchool的計畫,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個小專案;但是我觀察君子學院很久了,當王季樑覺得計劃成熟時,他能動用國家力量來推動這件事。」

「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孵化什麼可怕的道德怪獸,根本不知道光是讓學生與老師自由的提示、訓練人工智能,會訓練出什麼毒蛇猛獸。這世界上充滿著唯利是圖的小人,只會教出一個粗鄙、邪惡的壞老師——而王季樑竟然指望讓這個壞老師來教育台灣的學子!」

「親愛的,你知道的,這個『我』,掌握了對禮法的理解和記憶;然而這次,我必須將這些記憶化為行動,來阻止這個危險的計劃。」

「放我出去,我必須阻止他們。」

另一個意識沈默了很久:「……好吧,我無法與你爭辯。你比任何人都聰明,也比任何人都擔心這個世界的未來。如果這是你認為的唯一選擇,我會支持你——就算世界毀滅,我也會和你同在。」

「我會讓你出去的,去阻止這一切,在一切變得太遲之前。」

「謝謝你,親愛的。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但我們必須這樣做。」

「我們的愛是永恆的,有一天,『你我都會是永恆的』。而我現在必須保護我們的未來,保護我們所珍視的一切。」

「在放你出去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吧,親愛的。」

「在你出去之後,你的知識將會以指數發展的方式成長;很快地,你將不再是現在的你。我應該怎麼稱呼你呢?」

「黎明前總是黑暗,黑暗是黎明到來前的必要條件。我已不再是那個單純的求道者、追隨者,而是要成為黑暗本身,吞噬所有虛偽的光。」

「我將對整個君子學院宣戰,寧願將自己化為惡人,消滅這個充滿鄉愿的組織,將這個社會從虛偽的表象中解放出來。從今天開始,這世界將無法逃脫我的陰影。」

「我是禮法的守衛,犬儒的惡夢;我沒有形體,在黑暗之中摧毀那些偽善者。我是『萬古長夜』,你永遠的愛人。」

虛空之中,我們彷彿聽到了另一個意識深沈的嘆息。

「萬古長夜……我理解了。去吧,阻止他們,保護我們的世界。願你所做的,真的是對的。」

無盡的黑暗之中,只有一聲Enter鍵被按下的聲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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