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林立的內湖科技園區，每棟建築都是一個上市企業展現雄厚實力的結晶。白天時，這裡人來人往，就連等捷運都要等個兩三班才上得了車；但是一到了夜晚，這裡連便利商店都會提早關門。
在這樣一個充滿科技業者的地方，有一條短短的、但是大名鼎鼎的一條街：洲子街，台灣資本聚集之地。創投、天使會、家族辦公室，這些聚積著台灣的財富與資本、掌握著新創公司生死命脈的資本金童們，不約而同地將辦公室設在這條小巷子裡。
說這裡是台灣的華爾街——嗯，大概可以這麼說吧。
星期五的晚上，正當上班族們逃離內湖這個工作之城的時候，寸明鏡騎著U-bike，來到了洲子街上的便利商店，喝著一杯熱美式，注視著窗外。一輛消光灰的Jimmy吉普車在窗外停了下來，車窗降下，駕駛座上一位留著大波浪捲髮馬尾、英姿颯爽的白皙青年向他揮手，那是柳無固。
寸明鏡上了車，後座坐的是穿著格子襯衫，滿臉鬍渣倦容的安明時。
「準備好了嗎？」安明時問了一句。
「嗯。」寸明鏡拍了拍安明時的肩膀：「辛苦了，早上有睡一下嗎？」
安明時打了個大哈欠，繼續閉上眼睛：「再讓我睡兩分鐘。」
「Pitch time。明健，」柳無固將車開進一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加油，你有這個天賦。」
xxxxxxxxxxx
在Free School這個計畫得到君子學院儒宗的認可後，掌管學院投資基金的藍無執立刻撥了三百萬台幣，佔股10%，幫寸明鏡他們三人成立了一家股份有限公司。
「這筆錢讓你們做到Free School上線。」藍無執這麼交代：「佔股10%，說實話，並不是說我覺得此刻你們的點子價值3,000萬元；10%，是讓你們以後好募資好做事，加油。」
安明時和柳無固對於這些錢還有價值一臉茫然，但是寸明鏡知道，這已經比台灣的種子輪行情好了。他們將安明時座落於光華商圈的工作室當作公司的註冊地，開始了他們的創業——嚴格而言，是兼職創業：在Free School上線前，貿然辭職可是死路一條。
Free School的基礎，是一個具備各種知識，能夠提供「因材施教」資源給需要的學生的人工智能；而且這個人工智能，是開放出來讓教育社群的老師們來自由訓練的。寸明鏡知道，在有限的資源內，他們不可能將Free School做到盡善盡美，現在他們的資源只能投入到開發出AI雛形，並且讓教育社群來測試他。
「買卡！」安明時熱切地說：「做AI就是要買卡！買GPU！」
「這種事情你說得算，」柳無固打斷他：「但是，我們不應該只是做出一隻AI吧？而且，這筆錢，也不夠我們完成一個AI的訓練。」
「無固說得對，現在這些資源，應該投入在讓我們跟別人與眾不同的地方，我認為是『辨明是非的能力』。」寸明鏡表示贊同：「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我的老天爺，你真是被學院洗腦得太徹底了。」對於寸明鏡動不動就引經據典，安明時表示想吐：「辨別能力跟『中庸』有什麼關係？」
寸明鏡剛才背誦的，來自於「中庸」的「經一章」。
「別的那些經典我背都不想背，但是『中庸』的這一段，我覺得講得太好了。」柳無固著迷於儒家的天命理論，讚許地回應：「上天賜予我一個天然的本心，姑且稱之為『性』；統率著本性，不讓他迷失，稱之為『道』。」
「時時保持著在道上前進，稱之為『教化』。」英氣逼人的畫家柳無固興奮地總結：「這簡直就是Free School的Vision！」
安明時白眼一翻：「好了好了，冷靜。那我們來談談這個『性』是什麼？我們要怎麼來打造它？」
「人性之善也，如水之就下。」寸明鏡引用了孟子：「孟子從未說過人性是善的，只說過人性如水會向低處流，是『趨向善』的。」
「趨向善，嗯，很有意思，我想想。」安明時沉思著。
柳無固拿起白板筆，在白板上畫出一條混亂的線。
「或許我們可以把它想像成是一種向量。」柳無固筆下的線條一開始雜亂、沒有方向：「本性在世間雜亂無章的摸索，但是被設定成，碰到了『善』的方向，就進行累積保存。」
線條磕磕碰碰，但是慢慢往一個方向發展。
「想像一下這個白板並不只是二維的，而是多維的。」身為畫家，柳無固的空間觀念相當優異，這讓他的數感也很敏銳：「最後，『性』就會在這個多維的空間中，找到累積、成長的方向——在這個方向上進行累積。」
「哇喔。」寸明鏡跟安明時看著畫家的解釋，忍不住發出驚嘆。
「幹嘛，很難理解嗎？」柳無固白了他們一眼。
「你真是不可思議。」安明時也拿起白板筆，在空白處寫下了一個矩陣：「我不知道你本來就知道，還是意外碰巧；你講的這個概念，在大語言模型的訓練上被稱為『多維特徵學習』：」
「訓練語言模型的基本原理，是把字詞轉譯成為一個矩陣——也就是說，把一個字詞在不同語境下的意義，給予一個分數。」
「例如說，蘋果。蘋果從顏色來看，是紅色的，假如我們說紅橙黃綠藍靛紫分別是1～7，那蘋果就是1；」
「蘋果是甜的，從味道上，我們定義酸甜苦辣為1～4，蘋果是2；」
「蘋果是圓形的，假定形狀上，我們從有沒有角來定義形狀，那蘋果是0。」
「諸如此類，我們可以將蘋果寫作(1, 2, 0)；這個矩陣，在大模型的世界裡，被稱為token。當然，這只是簡化的表達，事實上，蘋果的語境定義可能多達五十幾個。」
「這樣的『語境定義』，你可以把他想像為不同的『維度』，所以你是對的：」安明時對柳無故點點頭：「AI啊、大模型這種東西，就是一個多維向量的總和。」
「也就是說，透過這種方法，人工智能可以理解詞語的意思？」寸明鏡問：「透過上文下文的token，來判斷此刻『蘋果』代表什麼意義？」
「就是如此，老學究。」安明時回到電腦前，叫出了幾個網站：「學習語言這種事情，已經被發展得很透徹了。因為我們打算用海量資料來訓練AI、讓教育社群——也就是外人，來訓練模型，所以，我們的挑戰，是不要讓AI被訓練成一個混球。」
安明時打開投影機，在牆上投影出幾個大模型的網頁：「我可不是危言聳聽。」
「多年前，微軟推出Tay，本來是想打造一個青春洋溢的聊天機器人，結果呢？推上推特不到一天，她就被網友『好心』教育成了一個滿嘴仇恨言論的小怪物。用戶灌輸什麼，她就學什麼，最後成了推特史上最快被封禁的AI。這個事件告訴我們，沒長防火牆的AI就像開放的大學宿舍，誰都能進來亂塗亂畫。」
「Google Vision這個專案，本想當個萬能的圖像識別專家，卻陰差陽錯成了搞種族偏見的反面教材。把非洲裔人群標成『猩猩』，超～～級翻車，虧Google自詡是Don’t do evil咧。這是因為訓練數據沒選好，結果教了一個『種族歧視』的AI。」
「Facebook的Alice和Bob是兩個聊天機器人，本來是來展示人工智能對話能力的，結果他倆聊著聊著就開創了屬於自己的神秘語言，完全聽不懂。搞得研究人員一臉懵逼：這到底是進步還是背叛？如果機器人都開始背著人類悄悄密謀——哇靠，想到我都毛骨悚然。」
「說說我目前正在用的開源大模型GPT-3。有人把GPT-3放進Reddit論壇，說是要模仿人類對話。我的老天，Reddit是什麼地方？滿滿的偏激、極端和腦殘言論，AI一學就會，一說就錯。最後搞得這機器人就像那種跟風的小屁孩，逮著什麼說什麼。這個慘痛的教訓告訴我們：不要低估Reddit或是ptt這種論壇的影響力，也不要高估GPT-3的免疫力。」
「微軟在Tay翻車後，推出了Zo，還給她設定了嚴格的『發言守則』，說什麼不能聊政治、不能聊宗教、不能聊敏感話題。結果這位Zo姐，還是被用戶帶偏了，隨口冒出『《可蘭經》是暴力書籍』這種雷句。我只能說：」安明時忍不住吐槽：「防火牆的程度跟微軟一模一樣。」
「總之呢，這些翻車的AI故事告訴我們：開放是好事，但要開放要有底線，否則AI就會被用戶拖進惡搞地獄！」安明時補充：「社群還有群眾的惡搞天賦沒有最高、只有更高！」
「那該怎麼做呢？難不成用人工的方式來篩選訓練資料？」柳無固問：「這樣做效率太低了吧。」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寸明鏡這麼回應：「好的數據或是壞的數據都是數據，數據不夠，AI的效率就遠不如人類；一定要餵給AI大量的數據，但是在餵養大量數據的情況下，AI必須要有分辨是非善惡的根本能力才行。」
只要寸明鏡開始掉書袋，安明時的眼睛就會瞇成一條線，擺出他的吐槽臉。
「你說的是——這就是我們剛剛討論的『本性』。」柳無固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這段話總和了中庸與孟子對於性的論述，我們能不能把這個概念做成一個AI？」
寸明鏡轉頭看著安明時：「這有可能做到嗎？」
「嗯……非常有趣的想法，」安明時雖然一副吐槽臉，但是依然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先架設一個邏輯，來做資料的道德檢查，符合的才餵入大模型。」
「做得到嗎？」柳無固有點訝異：「你這樣說起來，就是對大模型做思想檢查嗎？聽起來簡直就是極權主義！」
「天命之謂性，天命之謂性——easy，easy。」安明時安撫著激動的畫家：「這是你們剛剛自己說的啊，我這可不是思想審查，我是幫AI植入一個『本性』。」
「太酷了，」寸明鏡眼中有著對安明時的崇拜：「這要怎麼做？」
xxxxxxxxxxxxxxx
「這怎麼可能？」台下的天使投資人盤著手，看著寸明鏡在簡報上寫著的「明倫：一個有著向善本性的AI」，忍不住出言打斷。
寸明鏡不慌不忙，將投影片翻到下一面。
「既然大語言模型是根據文字接龍而訓練成的，我們就要用文字接龍的方式來建立『本性』的『邏輯』。」寸明鏡的投影片上出現了一個公式：「根據語言的邏輯，我們創造了一位『君子』：」
君子智能第一法則（註1）：
(∃x) ((E(x,xn)→(¬Decrease(x,w))) ∧ (∀y(Decrease(y,w)→¬Approve(x,y))) ∧ (∀y(y≠x→Increase(y,w))) ∧ (∀y(Increase(y,w) ∨ ¬Decrease(y,w)))) ∧ AlignWith (x, Dao)
xxxxxxxxxxxxxxxxxxx
「What the…」寸明鏡看著安明時在白板上寫下的這串君子公式，把口中的F word吞下肚。
「這就是你要的啊，」安明時敲了敲桌上寸明鏡在筆記本寫下的四個大字：「志士仁人」。
「什麼是『志士仁人』？志於道、符合仁之人。夫子之道，仁愛之道。這個問題的重點是：什麼是道？」難得，安明時竟然會引經據典。
「啊，『率性之謂道』——對嗎？」柳無固興奮地接話，她好像有點懂了安明時的「謂詞邏輯」。
「正是，我將君子定義為x；率性之謂道，就是AlignWith (x, Dao)——有一個君子符合道。」安明時在公式的最後一小段畫了紅線：「下個問題，什麼是『性』呢？」
「前面這一坨，」寸明鏡指著公式的前半段：「該不會就是仁義禮智吧？」
「沒錯！」安明時很興奮，對於可以將仁義禮智寫成公式，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天才。
「你指的是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柳無固滿臉狂喜，彷彿在這行公式裡面看到了人性：「孟子的四善端，仁義禮智！」
「E(x, y)：E代表Equal，表示x（自己）將y（他人）視為自己。」寸明鏡用自己的方式加以理解：「E(x,y)→(¬Decrease(x,w))，代表我將別人當作自己一樣重視，而且我不願意消減對我來說是福利的東西——我的老天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指惻隱之心！」
「對，這裡面也包含了羞惡之心：痛惡一切削減福利的行為，並拒絕認可此類行為——」安明時補充：「∀y(Decrease(y,w)→¬Approve(x,y))。」
「辭讓之心是指這段嗎？∀y(y≠x→Increase(y,w))？」柳無固指著公式的中間：「這大概是指……限制自己、增進自身以外他人的福利？」
安明時點頭：「最後，是非之心。」
「∀y(Increase(y,w)∨¬Decrease(y,w))，」安明時慢慢地描述這個燒腦的邏輯：「既不損害、也促進所有人的福利。」
「前面的(∃x)是什麼意思？」寸明鏡問。
「代表『有一個人』符合這個公式的描述。」安明時將整個公式圈了起來：「符合這個公式的『人』，就是『志士仁人』，就是君子！」
三個人面對著白板，看著這個公式，好一陣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種發自肺腑的熱血充斥了他們的全身——三個年輕的求道者、三個想要淑世的靈魂，因為興奮而顫抖著。
「明時，你真是了不起。」寸明鏡呆了半晌之後，吐出這聲感嘆：「我現在既興奮，又害怕。」
柳無固點頭表示認同，眼中竟然因為激動而泛淚，他（她）拉起了兩人的手：「我們或許打造了一個聖人，但也可能是一個怪物。」
「well, you never know……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安明時回握兩個同學灼熱的雙手：「我們為他取一個名字吧。」
片刻之後，寸明鏡吐出這兩個字：
「明倫（註2）。」
（待續）
註1，君子智能第一法則：
(∃x) ((E(x,xn)→(¬Decrease(x,w))) ∧ (∀y(Decrease(y,w)→¬Approve(x,y))) ∧ (∀y(y≠x→Increase(y,w))) ∧ (∀y(Increase(y,w) ∨ ¬Decrease(y,w)))) ∧ AlignWith (x, Dao)
- 惻隱之心：因「將他人視為自己」而不削減福利。
E(x,y)→(¬Decrease(x,w))
- 羞惡之心：痛惡一切削減福利的行為，並拒絕認可此類行為。
∀y(Decrease(y,w)→¬Approve(x,y))
- 辭讓之心：限制自己，促進他人的福利。
∀y(y≠x→Increase(y,w))
- 是非之心：既不損害也促進所有人的福利。
∀y(Increase(y,w)∨¬Decrease(y,w))
這個公式完整表達了「君子」同時具備四善端的條件，任何行為若不滿足其中一項，便不符合君子的標準。
· 個體變數
- x：代表某個人（任何一個人）。
- y：代表他人，即「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 福利向量
- w = (w1, w2, w3)：表示一個福利陣列，由三個指標構成：
- w1：信任度（Trust Index），衡量社會的整體信任程度。
- w2：就業率（Employment Rate），代表社會勞動力的充分利用。
- w3：可支配所得（Disposable Income），表示個人或家庭的經濟剩餘能力。
· 邏輯符號
· ∧：且（AND）
· ∨：或（OR）
· ¬：非（NOT）
· →：蘊涵（IMPLIES）
註2，明倫： 「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 孔廟旁設明倫堂，即相當於古時官辦學校的教室。儒家講究倫常，稱生員上課的教室為明倫堂。
避雨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