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瑚璉|第二章:齊

正午時分,高柴正在家中用餐,獨自一人用餐。自從他從魯國學成歸齊,他一直謹記著老師的教誨:君子不黨。

如今國內分為兩黨,田氏如日中天,隱然有取代齊悼公自立的態勢;而齊君則仰賴四大公卿的家族與派閥,在臨淄宮廷上與相國田常明爭暗鬥。儘管高柴屬於高氏,但是他只是龐大家族中的一員,在臨淄當個小小的邑宰,管理著禮樂之事。這些黨派的權力爭奪,基本上與他無關;他看著這顛倒倫常的政治鬥爭,心中只有厭倦、無力——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齊國的命運,那麼,他決定徹底地脫離這番爭鬥。

在齊國,只要你姓高,就多得是權貴想要攀附,但是他總是推辭掉各種應酬場合,每天中午,自己在家用餐,誰都不見。

今天很不尋常,走廊上傳來家僕雜亂的腳步聲。

「先、先生,門外有客求見。」家僕顫顫巍巍地稟報,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最恨有人在他吃飯的時候上門拜訪。

高柴慢條斯理地吞下口中的飯菜,然後沒好氣的說:「不見!你難到不知道我吃飯的時候不見客人的嗎?整個臨淄,難道有人不知道我高柴不應酬嗎?」

「小人不敢啊!來人說⋯⋯說有非常要緊的事情,一定要見您。」家僕嚇得跪了下來,雙手遞上一塊玉:「他要我給您看看這個⋯⋯。」

高柴瞥了一眼家僕手中的美玉:那是一朵祥雲造型的碧玉,一看就價值不菲。他眉頭一皺,心想該不會要來賄賂我求官——然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這麼美的祥雲,他見過一個人總是佩戴在腰際。

「來人是誰?」高柴詢問。

「一個老頭身材魁梧,白髮蒼蒼,身穿布衣,神色匆忙,很急的樣子,也沒自報家門,只說從魯國而來;一到門外就嚷著要見您。」家僕稟報著:「另一人年紀輕了不少,穿著很貴氣,看上去很有禮貌,從腰間解下這塊玉,說您必定認得。」

高柴一拍桌子起身,撇下滿桌飯菜,三步併作兩步地往大門跑去。他推開大門,門外站的是風塵僕僕的老者、孔門大師兄:仲由,字子路;一旁則是祥雲美玉的主人,端木賜,字子貢。

「兩位師兄呀!真的是你們!」高柴激動地拉起他們的手:「你們怎們來臨淄了呢?老師呢?」

「子羔,別來無恙呀。」蒼老的仲由難得地露出笑容,擁抱了一下高柴:「我們有要事相託。」

端木賜拉起高柴的手:「事關重大,能否進去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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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子貢,你身負重任要來說服田相罷兵。」高柴(字子羔,孔門七十二賢之一)雙手抱胸,沈吟著:「這可不容易呀,我能幫上什麼忙呢?」

「我此行而來,並非受命於魯公,而是受夫子所託,不能以魯使的名義面齊。」子貢說出來意:「名不正則言不順——不過所幸,我要見的並非齊君,而是田相,你有什麼方法能讓我跟田常碰上一面?」

子羔苦惱地抓了抓頭:「子路、子貢呀,說來不好意思,我在官場上,幾乎沒有朋友,實在是無能為力呀。」

「你呀,還真是君子不黨。」子路笑了,儘管他的年紀比夫子還大,但是年輕時就是江湖豪傑,擅騎擅射,拜在孔門下之後,仍然沒有疏於鍛鍊,身體至今仍然十分硬朗。他拍了拍子羔的肩膀:「如今各國都有權臣拉朋結黨,禍亂朝綱;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你能獨善其身,難能可貴,做得好!沒什麼好羞愧的!」

端木賜苦笑,他知道自己這位同窗的硬脾氣:子羔在魯國求學的時候,就是出名的死腦筋,把老師說過的每一句話奉做圭臬——為人耿直善良,但是不變通的個性,讓他在仕途上無法更上層樓:「子羔呀子羔,事關魯國存亡,你還能想想什麼辦法嗎?」

子羔撓了撓頭,忽然看到牆上掛的五弦琴,心生一計:「有了!」

子貢和子路趨身向前:「什麼妙計?」

「我在臨淄擔任邑宰,主管的是禮樂之事。」子羔說著他的想法:「高氏與國氏領著大軍攻魯,但是田相留守朝中,因為祭天大典馬上要到了——祭天大典雖然說是國君的權力,當由齊公主持,但是你們也知道,田相想要取而代之。」

「這次祭天大典,他藉口說恰逢公子壬弱冠(成年),應該讓公子學習日後治國之道;而田常身兼公子的老師,又是國相,自當『協助』公子主持祭天。」

「這種僭越的事情,對田常來說,可說是代齊的第一步。」高子羔憤憤地說:「他甚至要我負責編一些新的佾舞和琴譜,說什麼要讓此次的祭天大典前所未見、讓諸國大使見識到齊國的文治武功。」

子路眉頭一皺,對於人臣這種不顧倫常的僭越行為,感到十分厭惡;子貢急切地問:「所以呢?你有什麼計策能讓我見田常?」

「正式拜訪是不可能的,但是田常很看重這次的琴曲改編,他本人也是深諳聲律之道。明日,田相就會到樂坊視察進度。」子羔看著端木賜:「子貢,我打算讓你藏身樂坊中,由你撫琴——田常喜愛音樂,必然對你有所賞識,與你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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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常的馬車在樂坊門口停了下來,這位權傾臨淄的國相,在侍從的護衛下走下馬車。高柴在門口相迎。

「高柴呀,新曲準備得如何呀?」田常大權在握,面對高氏家族的成員,也是一派輕鬆,毫無顧忌。

「國相,樂師們都在努力的練習著新曲呢。」子羔恭敬地領著田常走進樂坊。

田常還沒走入屋內,一陣琴聲傳來,這位齊國權臣立刻停下腳步。

琴聲或緩或急,進退得宜,田相忍不住閉上雙目聆聽。每一下撥弦,都蕩人心脾,時而宏亮,時而幽玄。

樂曲莊敬恢宏,但是不知為何,音樂聲中有一股哀淒。琴音最後,在宮與商之間彈奏著顫音。

「宮」代表君,「商」代表臣。此曲不知如何收尾,因為君不君,臣不臣。

田常先是眉頭一皺,然後笑了一下:「高柴呀,你在搞什麼把戲?這人有話要跟我說呢。」

國相的侍衛們推開樂坊的門,裡面根本不是齊國樂師,正中間端坐低頭彈著五弦古琴的,是身著華服的子貢;而白髮老者子路站在他的身後,目露精光,正氣凜然地瞪著田常和他的侍衛們。

子路的威儀,讓侍衛們拔出兵刃,將兩人團團圍住。但是魁梧的子路只是雙眼一掃,就讓這些齊國武士退了兩步。子貢止了音,緩緩站起身來,臉上堆滿笑容,對田常拱手作揖:

「在下衛人端木賜,拜見田相。」

「啊,端木子貢?」這個名字在各國朝中常常聽聞:那個孔丘的高徒,魯國的叔孫氏甚至說過「子貢賢於仲尼」這種話;各國君侯無不想要拉攏這位孔門高徒到自己朝廷為官——田常自然也想,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場合見到了這位奇人:「久仰大名,旁邊這位先生是?」

「魯人仲由。」子路面無表情地拱手:「見過田相。」

孔門的兩大高徒,田常心中有底了。

「兩位仲尼高徒,來我臨淄所為何事呀?」田常揮了揮手,侍衛們收起兵刃:「莫不是來勸我罷兵的?」

「國相料事如神,」子貢抬起頭,面對當朝權貴,不卑不亢,心中謹記著夫子的教誨——汝為瑚璉,國之重器:

「但是只猜對一半,子貢此番前來,並非勸國相罷兵,只是您這次出兵的對象錯了。」

「哦?」田常被子貢的話激起了興趣:「我打錯人了?」

「是呀,學生不解的是,像魯國這種彈丸小國,國君昏聵、君臣失和;」子貢知道自己有了說服田常的機會:「城牆低矮單薄、護城河又淺又窄的弱國——田相怎麼會去攻打這樣弱小的國家?很難打贏呀!」

「啊?」田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子羔在一旁也是看傻了眼:老天啊,子貢怎麼失常到言詞錯亂啦?

「與其打魯國,不如打吳國才對。」子貢彷彿沒有注意到田常的疑惑:「吳國呀,城高以厚,地廣以深;軍備精良,士氣高漲,又有賢明的大臣領兵把守,這才是齊國大軍應該攻打的國家呀。」

「端木先生,你這不是在戲弄我嗎?」田常一臉不屑,拂袖轉身就要離去:「你把弱國說成難攻,把強國說成易破,真當我田常昏聵?」

子貢拱手一拜:「不敢不敢,田相息怒。看來是學生誤會了,我以為田相的敵人——」

「不在國外,而是在國內?」

田常停了下來,緩緩轉身:「繼續說。」

「我聽說,憂患在內者攻強,憂患在外者攻弱。如今齊國文治武功鼎盛,桓公以來再現盛事繁榮,周圍諸侯無不來朝會盟,哪有國外的憂患呢?」

「而田相,您治國有方,堪比管仲再世,齊公事事倚賴您,甚至把祭天大典的事情交由您來辦——這等殊榮,豈不遭小人妒忌?」

「我聽說齊君多次想要封賞於你,但是其他國卿們總是以『田相已位極人臣,不應再封』為理由,在朝廷上三番五次地阻礙您的晉升、挑撥您和君侯之間的信任。難道學生說錯了嗎?」

子貢前面的稱讚,說得田常輕飄飄的;後面說到自己討要封賞被拒的事情,讓他臉色一垮,因為這確實是他的軟肋——這個端木賜,人不在齊國,卻對齊國宮廷的情報一清二楚,實在是個人物。

端木賜觀察著田常表情的變化,知道自己說對了。

「如今田相您舉兵伐魯,魯國這種弱國,當然會被您一舉消滅。但是軍事上的勝利,是大人您要的勝利嗎?」

「打勝了,榮耀歸於齊君。領軍的高氏、國氏,獨攬功勞,想必會變得更加傲慢、恃寵而驕。您費盡心思籌劃的這場宣揚齊國國威的大勝仗,最後卻為人作嫁,國相您自己一點好處沒得到——這是何苦呢?」

「打勝了魯國,將使國君心生驕傲,不再聽國相的諄諄良言;打勝了魯國,將使得四大國卿更加恣意妄為,不將您看在眼裡。這對於國相想要成就的『大事』,有任何幫助嗎?」

提到「大事」,子貢稍一停頓,看了一眼田常四周的侍衛。

「你們出去。」田常屏退左右。子羔傻傻的站在原地,田常盯著他:「高卿,你也迴避一下。」

子羔出門之後把門關上,房裡只剩下田常、子貢、子路三人。田常板著臉:「先生請繼續。」

「這場伐魯的勝利,只會讓國相您失了君心,還培養起政治上的敵人——魯國滅國之日,可能就是田相您在朝中失勢之時。」端木賜把話說得很重。

「你還真是大膽,在我地盤上,就不怕我把你給殺了?」田常故作鎮定,堆起陰險的笑容。

「田相大人大量,應該不會容不下學生對您的擔憂吧?」端木子貢拱了拱手,為失禮表達歉意:「況且,學生還有一計,能助田相的大事早日成就。」

田常收起笑容,背起雙手:「先生請說下去。」

「伐吳。」

「吳國強大,已經有問鼎中原之心,出兵伐吳,合情合理。」端木子貢壓低聲音,說出他的計策:「將高氏與國氏的軍隊投入外,甚至再加上鮑氏和晏氏的家兵,增兵到十萬,如此一來,國內將沒有人能反對您。」

「與吳國的戰爭,目的不在勝,而在消耗政敵們的兵權——強國如吳,這場戰爭勝也是慘勝;敗的話,只動用到四大國卿的家兵,您田氏家族的雄兵可沒有傷到一分一毫,不至於動搖國本。更甚至於,此後四大國卿再也無法與田氏競爭,齊君不倚賴您,又能倚賴誰呢?」

子貢的計策陰險無比,若成,魯國是保全了,但是齊國必然掀起一番動亂——子路的心裡皺起了眉頭,但是此時此刻,要想保全魯國,又能讓齊國心甘情願退兵的方法,也只有轉移齊國的注意力一條路了。

說到底,如果齊國沒有這些朋黨,就根本沒有子貢見縫插針的空間。

「先生,」田常一番思索之後:「您說得很對,我受教了。」

「但是我大軍已出,突然下令轉向伐吳,朝中必然議論我的私心——實在不可能。」田常說出心中顧慮:「除非吳國來犯,我才有停止討魯、轉向伐吳的理由。但是好端端的,吳國怎麼會來犯呢?」

「國相放心。」端木賜極力壓抑著心中激動,他知道大功已經告成一半:「您且想辦法拖延大軍的腳步,讓他們在齊魯邊境暫做休息整備,學生將出使吳國,說服吳王救魯,出兵齊國!」

田常和子路都不可置信的看著子貢。半响,田常才說:「這⋯⋯,能成嗎?」

「大人,我知道這聽起來荒誕不已——我竟然和齊國的國相討論著如何為齊國增加敵人。」端木子貢又推了一把:「但是大人,下定決心吧,這可是關係到田氏一族的榮辱。」

田常閉上眼,在心中算計著。

「一個月。我能讓大軍停下來一個月。」田常張開眼睛:「過了一個月沒聽到吳王的動靜,魯國⋯⋯」

「還是得遭殃。」

「拜謝田相!」子貢拉著子路狂奔出樂坊:「我們這就出發前往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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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坊外,子羔來回踱步,心中焦慮,看到子貢跟子路跑出來,立刻迎了上去:「子路!子貢!」

子貢停下腳步,抱歉地看著他的這位同窗,簡短說了原委:「子羔,對不起,齊國朝政或許會往你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了。」

「唉,」高子羔嘆了一口氣:「也罷,我早就知道姜氏的國祚無法長久,天道不可逆;反正呢,我也就是高氏宗族的外圍旁支,紛紛擾擾的也算不到我頭上。我就是繼續做好我份內的事,其他的我也莫可奈何⋯⋯。」

「子羔⋯⋯。」子貢還是心懷歉意:「那你以後⋯⋯?」

「沒時間了,快走。」子路已經跳上馬車,將子貢拉上車。

「別擔心我,你們快走吧。」子羔振作起精神,幫著子路將子貢推上車。

「說什麼呢?子羔!」子路將端木賜拉上車之後,又伸手一把將高柴拉上車:「你也跟我們走!」

「誒誒?」瘦弱的子羔,像是隻小動物一樣直接被這白髮壯漢拽上車,一臉詫異:「什麼什麼?」

「你這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傢伙,在這種朋黨禍亂的朝廷,能有什麼好下場?」白髮子路一抽馬鞭,馬車載著同學三人,在臨淄的馬路上奔馳起來:

一路向南!

「跟我們一起去姑蘇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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