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蘇臺,乃吳王闔閭在大破楚國之後,為了彰顯他的文治武功而建造的黃金宮殿。闔閭戰死於吳越之戰,夫差即位之後,勵精圖治,加上孫武、伍子胥等人的輔佐,大破越國;越王勾踐獻上美人西施,懇請夫差不要滅了越國,自己一家人加上重臣范釐,願意到姑蘇臺做夫差的僕役。
金屋藏嬌,越王為僕。吳國的國勢如日中天。夫差將這姑蘇臺當作諸侯來朝的宮殿,更加大興土木,將之修建得金碧輝煌。
此刻,吳王夫差正坐在姑蘇臺大殿外的王座上,一眾大臣隨侍左右,觀賞著大殿外校場上的弓箭比試——在最近一次擊敗霸主晉國的戰爭之後,夫差有問鼎中原的雄心,在姑蘇舉辦了「姑蘇校射」,廣邀天下豪傑來與姑蘇勇士一爭高下。他想藉此廣納才士來為自己效力。
姑蘇臺宮殿外的校場上,武士、百姓,將校場擠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姑蘇校射的最後一天,吳國代表由王子地(姬地)勝出——他是夫差的王子中武藝最出色的;而外國武士中,由一名魯國來的勇士晉級。勝者,將得到吳王的厚賞。
王子地,打著赤膊,精壯的身材在陽光映射下、姑蘇臺黃金磚瓦的襯托下,更顯彪悍;他手持長弓,在眾人的歡呼簇擁下,精神抖擻地走上校場。
「王子先行——!」司儀號令著。王子地張弓搭箭,瞄準百步之外的靶心,嗖地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觀眾發出震天歡呼,群臣叫好!
「客卿,請——!」隨著司儀的號令,一名白髮老漢緩步走上校場,到了箭靶的百步之外,他脫下左半邊的布衣,倘露出半身充滿傷痕與肌肉的粗壯臂膀。他徐徐吸氣,屏住呼吸,拉弓。
定。他的雙眼牢牢地盯著把心,眼中再無其他事物。
靜。他半閉起雙眼,心中一片寂靜,周遭群眾的喧嘩、姑蘇臺的絢麗奪目,都與他無關。
安。所有的焦慮、煩躁、興奮,都被他忘諸腦後;連此刻魯國的危急,也不在他的考慮之中。
慮。他的皮膚感受著風向、感受著弓弦的張力、感受著箭羽的彈性,命中靶心的路徑在他心裡只剩下一條。
得。他輕輕眨眼,鬆開弓弦。
咚的一聲,正中紅心,箭靶被射穿,箭簇透過靶心,因為摩擦生熱而發白。這正是孔門射藝中的第一射:「白矢」。
校場安靜了片刻,然後爆出瘋狂的歡呼。吳人尚武,對於厲害的武者抱有崇高的敬意;儘管射箭的是外鄉人,仍然不吝惜地給予掌聲。
歡呼之中,射手隱約聽到場邊有人聲嘶力竭地對他吶喊:「子路!你再這樣射下去!王子都要下不了台啦!」
他回頭往場邊看去,高柴(字子羔)扯破喉嚨對自己大喊,深怕子路沒聽見提醒;端木賜(字子貢)苦笑著,雙手抱胸,看著子路無奈地搖頭。
總共要射三輪,王子地一臉嚴肅地走回校場,經過子路時,說了一聲:「老先生,我可是太小瞧你了。」
子路微微點頭,下場往場邊他的兩位同窗走去。
「吳王舉辦姑蘇校射,是為了炫耀、是為了向天下人送出一個訊號:他才是天下霸主。」端木賜對他這位魁梧的師兄說道:「師兄啊,可別讓他面子掛不住。我們的目標可不是贏。」
「對啊,大師兄,你該不會是想要在吳國當個將軍吧?」子羔吐嘈著:「收斂一點好嗎?」
「吳王欣賞武人。」子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弓弦:「不展現高超的實力,他是不會對我們有興趣的。」
「那也不能⋯⋯。」子羔還要辯駁,場下爆出歡呼:王子地再次正中紅心,而且跟子路一樣,射透了靶心。
「這個王子可不弱。」子路不理子羔,轉頭回到校場。
子路回到場上,揹著弓箭,轉身向吳王拱手行禮;然後轉身面向群眾微微欠身,突然一個轉身,彎弓放箭,電光火石之間,完成了定靜安慮得,飛箭再度射穿靶心!
射藝第三射,剡(音「眼」)注,也就是速射。
王子地看得張大了嘴,群眾又是爆出歡呼。
「好呀!勇士!」吳王夫差可坐不住了,站起身,走近校場興奮叫喊:「地兒!拿出看家本領!你可別再輕敵了!」
子羔雙手摀住眼睛,不敢再看下去,他拍打著自己的臉龐喃喃自語:「仲由啊仲由,別這樣子搞啊!」
子貢也皺起眉頭,雙眼瞪著子路,眉宇中堅定地透露著一個訊息:讓一讓!
王子地面紅耳赤,決定要使出渾身解數。他掄起弓,提起三支箭。
咻咻咻的三聲,三隻飛箭幾乎同時命中靶心!
吳國陣營爆出歡呼,王子地振奮地回頭看向子路:怎麼樣?看到我的實力了吧!
子路面無表情,走上預備位置,也提起三支箭,掄起弓。連射三箭對子路來說不是難事;對於孔門精通六藝的弟子來說,也不是難事——這正是射藝中的第二射:三連。
子羔閉上眼睛,抓著頭髮,心中祈禱著;子貢遠遠看到子路微微嘆了一口氣。
同樣三箭射出,兩箭命中靶心,但是第三箭只命中了紅色靶心的外緣。
「勝負已定!」司儀大聲宣判:「王子勝!」
現場的樂師們奏起凱旋的音樂,眾人紛紛為王子喝采。
吳王舉起手,讓大家安靜:「王子射藝高超,不愧是天下第一武士!」
「但是這位外鄉武士——老先生,你的射術也是高超絕倫哪!」吳王嘉許地表示:「寡人今天很高興!今夜,請你和你的同伴一同來宮中,本王要宴請王子以及你這位外邦武士!」
「多謝大王。」子路在校場上對著吳王拱手。
「壯士,高姓大名?」吳王朗聲詢問。
「在下,魯人仲由!」
群臣議論紛紛——仲由的忠貞勇武,多次保護孔子在周遊列國時度過難關,可是聞名天下。
「哦?仲由?莫不是魯國孔丘的高徒?那位子路嗎?」吳王喜上眉梢:「哈哈哈哈!好!果然是個壯士!今夜本王要與你痛飲三杯!」
百官稱善,隨著吳王一起離開了校場。一名看上去六十歲、老邁但是硬朗的吳國官吏停在原地,看著子路,以及他身旁的兩個夥伴。然後,他朝著子路三人走來。
「在下孫武。」這位吳國官吏拱了拱手。
「孫子兵法蓋天下,老將軍,久仰久仰。」端木賜三人回禮:「在下衛人端木賜,這位是齊人高柴。」
「端木子貢?久仰大名。」孫武有點詫異,拱手欠身,表情嚴肅:「三位在魯國危難之時,特意來到姑蘇——」
「是要將禍事帶給吳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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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將軍何出此言?」端木賜謹慎地、面無表情地看著孫武——這位大名鼎鼎的兵家孫子,可不好應付。
「齊國大軍壓境,意欲對魯國亡國滅種。」孫武的雙眼平靜,不見一絲波瀾:「你們不在魯國從軍,也沒有跟隨孔丘逃竄,反而千里迢迢地來到吳國——」
「不就是來說服大王出兵救魯嗎?」
「吳國出兵,聯魯抗齊,又有什麼不對呢?」端木子貢微笑。
「吾王有爭霸之心,舉世皆知;但是此刻,越國還在暗中蠢蠢欲動。」孫武知道子貢可是孔丘的高徒,於是明人不說暗話:「齊國派出了四大公卿的部曲(家兵),集結了十萬大軍攻魯,吳國若要救魯,不拿出二十萬大軍的家底,可沒有必勝的把握。」
「如果吳國舉全國兵力傾巢而出北上,難保越王勾踐不會反叛,出兵圍我姑蘇。」孫武總結:「這,難道不是吳國的禍事嗎?」
「孫將軍,你的推斷頗有道理。」一旁的子羔插話道:「但是越王勾踐自從夫椒之戰失利,把自己跟家人、大臣綁著,跪著乞和,在姑蘇臺當奴隸、做牛做馬三年有餘,君侯之氣早就蕩然無存——哪能對吳國產生什麼威脅呢?」
「這位——」孫武轉頭看著子羔,回想剛才這人叫做什麼來著?
「我叫子羔。」高柴知道自己比起兩位師兄可是一點都不有名。
「子羔先生,你小看了勾踐。」孫武望遠看向南方:「那三年,勾踐可說是日日臥薪嘗膽。面對主上,表現得可憐兮兮;背地裡,他的重臣文種在越國勵精圖治,國力早已不同於三年前的夫椒之戰。」
「就算越國真如孫子所言,那又如何?」年紀與孫武相當的子路說話了:「天道輪迴,君子只能順天應人。若吳王真的有霸王之量,這幾年自當敦鄰修睦,不應只以武力鎮壓楚、越,而是以德服人。」
「這樣一來,勾踐又豈會有反叛的機會呢?」子路篤信天命:「不管救不救魯,吳王終究有霸王之心;一旦他北上會盟,就會面臨到楚國與越國可能的背叛。」
「無論我們有沒有不遠千里來到姑蘇試圖說服吳王,」端木賜接著子路的條理,繼續說下去:「吳國的霸業也好、禍事也好,都會到來的。」
「孫老將軍,讓吳王伐齊的,不會是我們;」子貢說話溫柔,但是鏗鏘有力:「讓吳王伐越的,也不會是將軍——我想您心裡清楚得很。」
孫武啞口無言,子貢說得對——他孫武,早就沒有對吳王的影響力了。
「也罷,都是吳國的造化。」孫武嘆了一口氣:「跟我來吧,我領你們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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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姑蘇臺燈火輝煌,內殿中擺設著金碧輝煌的宴席。吳王夫差身著盛裝,坐於主位,滿面春風,對於今日王子地奪下姑蘇校射感到得意不已。
王子地以及其他王子,坐在吳王左側,吳國群臣皆在席間,爭相與王子地敬酒慶賀;孔門三子坐在吳王右側,一些知曉子路、子貢大名的文臣相繼過來寒暄——唯獨子羔,被晾在一旁呆呆地獨飲。
「子路!子貢!你們二位真乃英才!」酒過三巡,已有三分醉意的吳王舉起酒杯:「子路的武藝令孤大開眼界,而子貢的名聲更是早已傳遍諸侯。孤心甚悅!來來來,說說看,你們不遠千里來到姑蘇,有何要事?」
「大王,今日的姑蘇臺風光無兩,令諸侯歎服。」子貢微微拱手,從容不迫地說道:「我們同窗三人,曾經追隨夫子周遊列國,卻從未見過今日姑蘇臺這般景象——文臣武將齊聚姑蘇,地產豐富,國富民強。天下皆知吳國文治武功,已可堪比齊桓公、晉文公之霸業。然則,中原之地尚有些許不服者——若能再有一不世之功,則天下歸心,大王之名可與堯舜比肩。」
子貢這番話,說得夫差心裡舒服得很,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卻仍故作謙虛地說:「子貢呀,你過譽了。孤不過是個平庸之人,何足與堯舜相比?但孤確實有意北上會盟,不知子貢有何妙計,請不吝賜教。」
「大王謙虛了。」子貢起身,此時大殿中群臣都安靜了下來,目光聚集在這位孔門高徒身上:「上一位會盟諸侯、稱霸中原的君侯,已是百年前的楚莊王;這百年來,再無霸主尊重周朝王室,更別提調解諸侯紛爭、守護中原和平。」
「如今,周王室衰弱,晉國也不再有威震中原的統治力;楚國在吳國的興起下,不再是強權;西秦獨善其身,不再過問中原之事。」端木子貢訴說著魯國與吳國的血脈宗室:「此刻,齊國田常,舉兵十萬,意在滅魯。魯國與大王同屬於姬姓,是周王室正統血脈。」
「天下沒有共主,暴齊恣意妄為,竟有吞併姬姓宗國魯國的野心。」端木賜說得義憤填膺:「當今天下,只有與周王室同源同宗、國力鼎盛的吳國,才能主持中原秩序!」
「臣不才,斗膽請求大王——」子貢一揮衣袖,拱手請求:「出兵救魯,北伐討齊!一會諸侯,稱霸中原!」
子路與子羔,也起身站在子貢身後,一同肅穆莊重地拱手行禮。
子貢這番話,有情有義,有理有據——更重要的是,說進了吳王的心坎裡。吳國,姬性之國,本是周太王的旁支,按照血脈輩份,堪比文王周公。但是周天子分封諸國的時候,只分到一個「子國」——是貴族中地位最低的諸侯。從夫差的祖父壽夢開始,吳國國運轉為昌盛,恰逢此時周朝王室國力已然衰退,無力約束諸侯,於是壽夢自稱吳王,而非吳子。
稱霸中原,會盟諸侯,一直是吳國君王代代相傳、夢寐以求的事情;現在,放眼中原,與他們同屬於姬姓的諸侯國魯國,受到了齊國的欺壓,不正是個揮軍北上、一統中原的大好時機嗎?
夫差的神情洩漏了他的想法:他心動了。
「大王不可!」一個蒼老、高昂、激動急切的聲音打破了夫差的美夢:「萬萬不可!」
群臣之中走出了一位滿頭白髮的蒼老長者,眼神銳利、真切:「大王,出兵北上會盟,恐非上策。齊國大軍十萬攻魯,若我吳國插手,勢必與齊國直接交鋒,須傾我全國之力才能與之一搏;而越國臥薪嘗膽已久,國內早有謀反之心,此為腹背受敵之險局。」
「請大王三思呀!」老者邊說邊哭,激動得老淚縱橫;說完之後,直接跪倒在吳王跟前。
「伍愛卿,快起來!」夫差被眼前的老者這樣哭哭啼啼地一跪,好不尷尬。
子路在子貢耳邊低聲道:「⋯⋯他就是伍子胥。」
「不起來!除非大王答應伍子胥,在消滅越國之前,您絕不北伐!」伍子胥激動地哭喊。
夫差眉頭一皺,心生厭煩。這伍子胥,是先王闔閭留下來給他的肱骨之臣。伍子胥本名伍員,以字行,本是楚國人。楚王聽信讒言殺了他的父兄,讓他投奔吳國,意在報仇。
在先王闔閭還只是公子的時候,伍子胥先是幫助了闔閭暗殺掉了壽夢的庶長子吳王僚,即位成為吳王。又刺殺吳王僚之子慶忌,鞏固了闔閭的政權。之後,推薦了兵聖孫武給闔閭,吳國從此兵甲強盛,大破楚國郢都,伍子胥掘開楚平王的墳墓鞭屍三百。
闔閭與越王勾踐大戰時中箭,闔閭傷腳拇趾,傷重不治,死前囑子夫差勿忘殺父之仇,並託伍氏為輔政大臣,封他最高爵位,稱相國公。而後,在伍子胥的輔佐下,夫差報了父仇;就在伍子胥建議夫差滅了越國時,越王負荊請罪,同時夫差的寵臣伯嚭(音「痞」)在一旁讒言,說越國可以作為吳楚之間的緩衝,吳王因此放了越國一馬。
自此,伍子胥每每見到夫差,就會言詞犀利的要求夫差滅掉越國、殺掉勾踐。他強硬的態度,讓夫差很不是滋味;久而久之,也就疏遠了他。
「大王啊!」伍子胥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不僅失寵、甚至招吳王的嫌棄:「越國之勁雖不及魯國,卻足以威脅姑蘇臺!而齊國之強,可是要遠勝於我吳國。今若棄越而伐齊,魯國必已陷於齊國之手。我吳國勞師遠征,最終不但救不了魯,還會招致越國背襲,國本危矣!」
聽到伍子胥大談「吳國之強不如齊」,讓夫差臉色一青。
「老相國,聽學生一言。」端木子貢知道,今天如果不能駁倒伍子胥,讓吳王於情於理都無後顧之憂,那麼出兵救魯的事情可就沒了:「伐小不伐大,非勇也。今日救魯,堪稱『存亡繼絕』,師出有名,正是吳國建立霸業的機會。若因越國之小患而畏縮不伐齊,實在愧對吳國戰士們的豪勇!」
「端木子貢,空言無益!」伍子胥起身大罵:「齊國之強,豈是我吳國可輕敵之對手?今若不先滅越,則無論伐齊或救魯,我吳國均將腹背受敵。何來霸業可成?」
「伍相國,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這是王者、霸者的天命,是義不容辭的事情。今大王存越,以示諸侯以仁;救魯伐齊,乃是大勇;做了連晉國都做不到的功業,是王者之舉。如此仁威兼具,諸侯必相率而朝吳,大王之霸業何憂不成?」說罷,端木賜正氣凜然地目掃群臣,眼神最終定在吳王身上:
「學生端木賜,願東進會稽,勸越王出兵助吳!」
「如此一來,越國將受制於吳國,我吳國便能安心伐齊而無後顧之憂。」子貢的這一手,讓吳王再無顧忌:「既使越國實力空虛,又能使我吳國威震華夏!」
姑蘇臺上,群臣交頭接耳,點頭稱是。伍子胥氣得渾身發抖:「端木賜你⋯⋯,你這個卑鄙小人!禍害吳國!你到底是何居心?」
「伍大人,」一名臉上堆滿笑容、身著宰相官服的中年官員突然出聲:「依在下所見,這位端木賜講得合情合理,確確實實是為了我姑蘇大吳著想、為了我王的霸業而盡心出謀劃策。」
「反倒是你呀,伍大人。」這名宰相的表情丕變,惡狠狠地瞪著伍子胥:「你三番兩次地東一句越強、西一句齊強,可有把我們大王放在眼裡?」
子貢從這人的穿著還有講話方式,猜出了他的來頭,他悄聲跟子路、子羔說道:「⋯⋯吳國太宰,伯嚭。」
這太宰伯嚭,擅長察言觀色,很得夫差喜愛;當年順著夫差心思,讓夫差放勾踐一馬的,正式伯嚭。因為這件事情,伍子胥與伯嚭勢不兩立。
「伯嚭!你這個奸佞小人!這裡沒有你講話的份!」伍子胥情緒失控。
「大王!伯嚭再也忍不了這個老匹夫了!」伯嚭撲通一聲跪在夫差面前:「這麼多年來,伍子胥一直主張聯齊制越!聯合大國防備小國——這麼沒道理的事情,臣思來想去,只有一個理由:」
「伍子胥是齊國間諜!」
此言一出,群臣譁然;吳王夫差已經被伍子胥搞得很煩躁,伯嚭的這番推理,正好讓他找到發洩的出口:「好你個伍子胥!竟然禍亂我姑蘇朝廷!」
——眼前這幾位君臣的互相指控咆哮,讓孔門三人可說是看得目瞪口呆。
「夫差!」伍子胥氣得直呼君王名諱:「枉我扶持你們父子兩代當上吳王!你竟敢說我是齊國間諜?」
吳王被這樣指著鼻子大罵,更是面子掛不住:「來人!把這個狂徒給我拿下!」
「我是吳國兩代功臣!誰敢動我?」伍子胥大吼,一時之間,吳國的武士將他團團圍住,但是不敢上前。
「大王!這老匹夫真的造反啦!眼裡已經沒有大王啦!」伯嚭大哭:「王呀!今天一定要立君威呀!」
夫差面色鐵青,走下寶座,來到伍子胥面前,抽出自己腰間寶劍,扔在老相國面前。
「你自盡吧。」
哐當一聲,寶劍落地。子羔被金屬碰撞的聲音拉回了神:「大王不可!伍相國赤膽⋯⋯」
還沒說完,子貢一把按住他的嘴巴;子路也按著子羔的身子,不讓他起身。
子羔憤怒地掙扎著,他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伍子胥或許立場與自己敵對,但是對吳國來說,絕對是個大忠臣啊!
子貢摀著他的嘴,眼裡有著一絲羞愧;子路押著他,眼中泛著淚——子羔,這個鮮少有人聽過的孔門弟子,才是真正有道德勇氣的人。
「大王⋯⋯,大王啊。」伍子胥盯著地上的寶劍,笑了。
「子胥與大王的緣分,就到這兒了。」他撿起寶劍,架在頸子上:「臣,有最後一個願望,希望大王能幫臣實現。」
吳王背對著他:「說。」
「臣死後⋯⋯,將臣的這對眼珠子挖出來,掛在東門上。」老相國顫顫巍巍地說:
「我要親眼看看,越國的軍隊是怎麼開進姑蘇城的!」
「伍子胥!」夫差憤怒地轉身,卻只見伍子胥猛地將寶劍往脖子上一抹,鮮血噴出!
一代名臣,就此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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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賜、仲由、高柴三人,低著頭,駕著車,來到了姑蘇城的東門。子貢袖子裡懷踹著的,是吳王夫差的竹簡:上頭寫著,要越王勾踐舉兵助吳救魯。
三人不發一語,神情低落,下了馬牽著車,出了城門。子貢忍不住抬頭望向城樓——伍子胥的雙眼真的被挖了出來,掛在城樓上。吳王的意思,是要讓這個狂徒看看,自己稱霸凱旋回來的那一天。
子羔停下了腳步,悠悠地唱了起來:
「節彼南山,維石巖巖。」他的歌聲質樸而真切,令人動容:「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遠望那南方的高山,巖石堅固而巍然矗立。偉大的師尹,光耀萬世,百姓都仰望著你。
「憂心如惔,不敢戲談。」這是詩經大雅中的「蒸民」,子路也加入了頌唱:「國既卒斬,何用不監。」
我內心憂慮如烈火燃燒,不敢輕言戲談。國家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境,怎能不引以為鑑!
端木賜停下了腳步,淚水從他眼眶中滑落,再也止不住:「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駕著那四匹壯馬,馬匹昂首前行;但我放眼望向四方,卻發現前路逼仄無法施展。
一隊馬車從東門內駛出。從車廂內,傳出了蒼老的歌詠:「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醻矣。」
小人方興作亂,彼此爭權奪利,表面和睦,內心卻互相攻訐,如同仇敵。
車隊停了下來,車廂的帷幕被揭開,領隊從車廂內走了出來——那是孫武:「昊天不平,我王不寧。不懲其心,覆怨其正。」
上天無法再保持公平,我的君王也不得安寧;若不懲戒內心的邪惡,終將埋下報應的禍根。
「孫老將軍。」端木賜擦乾淚水,對孫武拱手作揖。子路與子羔,也轉身向孫武行禮。
「已經不是將軍囉。」孫武揮了揮手,抬頭看了一眼城樓,嘆了一口氣:「我解下將印,吿老還鄉了。」
「孫——孫先生,您打算前往他國再展長才嗎?」子羔看著孫武的車隊,有著一些武裝侍衛身在其中。
「兵者不祥,我再也不動兵啦,子羔先生。」孫武拍了拍子羔的肩膀:「這是我的家眷,還有一些老部下,打算回到我的故鄉齊國,找一處鄉野,讓他們可以定居下來,再也不問世事。」
老孫武揮手招來一名青年:「他是子胥的兒子,我會先送他去楚國,託付給他父親的老友,申包胥。」
端木賜連忙解下腰間祥雲美玉,塞到青年手裡:「這塊玉,是我對您父親的敬意,請你收下。」
「孫子,」與孫武差不多同齡的子路開口了:「聽起來,安頓好伍公子還有你的家眷後,你另有打算?」
孫武笑了,有點如釋重負的感覺:「之後,老夫我要去雲遊四海。」
子貢、子路、子羔,有點詫異於這個答案,呆了半响,不發一語。
「好啦,你們身負存魯重任,快快上路吧。」孫武隊三人拱手行禮,轉身爬上他的馬車。
「喔對了,端木子貢。」孫武在馬車上回過頭,對著子貢說:「我的兵法,還有你的舌頭,都不屬於這世間之物。」
「唇槍舌劍,有時候比千軍萬馬還要凶險。」孫武告誡著端木賜:「我這輩子帶兵打仗殺的人,或許還沒有接下來因為你的話語而喪命的人多。」
「我知道你的初心是為了救魯、拯救魯國百姓,但是,」偉大的兵家之祖,再次回頭往向塔樓上懸掛的那雙眼球:「世道的發展,往往超出我們的預料。」
姑蘇之行,確實超出了子貢的預料:吳王、吳國,都和他原本所想的,大不相同;姑蘇朝廷上的凶險,忠臣的鮮血,更非端木賜的本意。
「學生,」端木賜低頭,拱手作揖:「受教了。」
孫武的車隊緩緩地往東方駛去。
「我聽說,在潁川的深山裡,有一處山谷名為『鬼谷』。」孫武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聽說那裡十分隱密,一旦入了鬼谷,誰都出不來。」
「等我遊蕩夠了,我打算去那裡,埋葬我一生所學。」老孫武的聲音逐漸遠去:「端木子貢,等上天使用完了你的舌頭,你也來吧。」
「我等你。」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