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絳,位處汾水之南,山川環繞,地勢險峻,氣象萬千;晉國地處太行山西方、山西高原之上,素有「表裡山河」之稱。這座當代的超級強權晉國的國都,城牆高聳,樓閣華麗,綠樹成蔭。子貢三人西進新絳,遠遠就可以看到這座金瓦飛檐的城池,聳立在汾水與群山之間。
新絳城的繁華與姑蘇臺的金碧輝煌相比,毫不遜色,但是悠久的歷史更多了一種大國的雍容氣度——晉國為天下霸主百年,境內有盛產銅鐵的中條山、掌握堪稱春秋時期財富密碼的鹽池,財富冠絕諸侯。晉君自從晉文公開始,便繼承了齊桓公「尊王攘夷」的旗幟,得到周王室的認可,在中原主持國際秩序,多次與南方的蠻夷楚國展開大型戰爭,不讓楚國勢力蔓延到黃河流域。
華夏禮樂最重要的守護者,非晉莫屬。
端木賜(字子貢)三人在晉君宮殿外停了下來,送上了拜帖。金甲士兵整齊劃一地站在殿外,身後旗幟飄揚:「智」。
「智?」高柴(字子羔)疑惑地問了子貢:「怎麼會是『智』?」
「智氏是現在晉國四卿中實力最強的家族。」子貢小聲地回答:「看來,這些甲士並非晉軍,而是智氏的家兵。」
「真是倒亂綱常,」仲由(字子路)不屑地埋怨了一句:「竟然用自己的私軍看守國君的宮門。一直聽說『晉無公家』,六卿主政——現在只剩下四卿,這些權臣的權力又更大了。」
晉文公時代,建立了所謂「三軍六卿」的制度,名次高低依序為正卿的中軍將、副卿的中軍佐,接下來是上軍將、上軍佐、下軍將、下軍佐。六卿的職位都由異性大夫擔任,數百年來的演變,最終成為智、范、中行、韓、趙、魏等六大家族的囊中物。
十二年前,范氏與中行氏藉著趙氏的內亂,出兵晉陽意在併吞趙氏;結果反被趙氏、韓氏、魏氏、智氏聯合起來消滅。自此,六卿改為四卿(去掉中軍將、中軍佐)。四卿瓜分了本應充公給晉國公室的土地,變得更加強盛——國君已經再也無力約束這些家臣了。
「宣——」一名黑衣金甲的步卒走出大殿高呼:「孔門使者端木賜、仲由、高柴晉見——。」
「走吧。」端木子貢昂首闊步,走進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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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人端木賜、魯人仲由、齊人高柴,拜見晉公。」子貢三人在大殿上,低頭拱手,向朝堂上端坐的晉國國君行禮。
「魯之士人,見吾晉公,當跪行臣下大禮。」一名身穿黑袍的卿大夫走到朝堂中央,聲音平順而威嚴:「聽說孔門皆君子,怎麼會不懂禮節?」
子貢看向此人——是一名年輕的世家貴族,氣宇軒昂、衣著華麗,頭戴卿大夫冠冕。這個年紀和氣勢,大概就是剛剛繼承家主之職的智瑤吧。
「奇怪,全部都是智氏的家臣,不見韓趙魏氏。」年邁的子路環視宮廷,發現大殿上的群臣,各個身著跟智瑤一樣的黑色朝服,這代表他們全部都是智氏的家臣。他在子貢身邊低語:「我聽說智氏現在統領大權,智瑤剛剛成為家主,他可能想藉此立威。」
子貢舉手止之,微一躬身,語調溫和平靜:「魯雖小國,猶為諸侯;我三人奉使於諸侯之庭,行的是賓禮,而非臣禮。」
外國使者,並非本國國君的臣子,不需要行叩拜禮。禮節很重要,貿然跪拜,將會讓子貢三人失了身份——接下來講的話,就變成臣子對君王的「請求」了。
「端木子貢果然博學,跪拜之禮,確為君臣之禮。」智瑤的語氣緩慢,似笑非笑,卻滿含試探之意:「但魯國早已事齊,今又來歸晉,豈非棄齊事晉?既稱臣於晉,何以不拜?」
子貢神色未改,揚聲道:「臣屬之禮,乃封內臣子所為。今我等為魯國使臣、為孔門使者,奉聘而來。『禮不加於使臣,國之常典』。昔年晉侯聘魯,亦不跪於我君之前,今何以易之?」
智瑤眯起雙眼,似在斟酌對方話語。
子羔聽到子貢提及「晉侯聘魯」的往事,向前站了一步:「當年,韓宣子代表晉國出訪魯國,朝堂之上,吟誦了『詩經・角弓』,莊重不失威儀,實乃謙謙君子。」
「騂騂角弓,翩其反矣。」子羔拱起手,朗聲唸道:「兄弟婚姻,無胥遠矣。」
鮮紅的角弓,柔軟得能反彎自如,君子之德,亦復如是。兄弟之間親密和睦,姻親之間也應親近,不應相互疏遠。
「雨雪瀌瀌,見晛曰消。莫肯下遺,式居婁驕。」
大雪紛飛,天晴便消融。沒有人肯謙遜自下,都在比拼誰更驕橫。
「雨雪浮浮,見晛曰流。如蠻如髦,我是用憂。」
雪化成水流走了。國人如蠻夷一樣無禮無德,讓我充滿憂患。
透過吟誦詩經,來讚頌、砥礪、提醒彼此,這是一種春秋時代士大夫之間獨有的高級互動方式。智瑤當然聽得懂子貢所說的「晉侯聘魯」典故還有子羔所吟誦「角弓」的寓意——君子相交,以禮相待;若是驕橫、蠻不講理,則如同蠻夷。
子貢看了子羔一眼,投以讚許的眼神。
「智卿,不妨聽聽魯使的來意?」年老的晉君出聲打圓場。
智瑤輕輕哼了一聲,不再堅持:「孔門子弟,在齊國伐魯的時刻,不在國門前死守,卻來我新絳,有何指教?」
「吳王夫差已經舉兵北上,伐齊救魯。但是在下觀吳王志向,意在中原。姑蘇十萬大軍傾巢而出,難保中原不會有變。」端木子貢朗聲道:「我聽說,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若不提前準備,就無法應付突然的變故;不先做好戰爭的準備,就無法在戰場上致勝。」
「現在,齊國與吳魯聯軍大戰在即,如果齊國勝了,越國必然舉兵攻吳——吳國常年在南方牽制著楚國,若吳越相爭,楚國必然再起,圖謀中原,擾亂晉國的邊疆。」
「若吳國勝了,吳王夫差必然接著西進,乘勝進逼晉國,想要一舉稱霸中原。」子貢拱手過頭,面朝晉君:「依在下拙見,無論如何,晉國都將受到齊吳之戰的劇烈影響,還請國君及早做好準備。」
白髮蒼蒼的晉君看了一眼智瑤,然後小心翼翼地詢問:「智卿?」
「端木先生,有何高見呀?」智瑤信步在朝堂上緩緩走向子貢。
「在下認為,晉國應當立即整頓軍備,」子貢對智瑤微微拱手,然後轉向晉君,說出他的建議:「囤兵於太行八陘的太行陘(音「刑」,丹水出太行山的出口),以拒吳軍。」
老晉君看了一眼智瑤:「軍國大事,寡人一向託付於四卿。智卿,你覺得呢?」
「吳子夫差,只不過是我們晉國昔年所扶立、用來牽制楚國的蠻夷罷了。」智瑤目光一轉,冷冷盯住子貢:「江東蠻夷,豈敢稱中原霸主?」
「蠻夷亦有志,何況其兵強國富?」子貢的回答鏗鏘有力:「強如楚,仍以二十萬大軍敗於吳國三萬水軍,遭吳將孫武、伍子胥攻破郢都。」
「現在吳國的軍力已經不下十萬,若吳國吞齊,將直面晉國。」端木賜的聲音越發激昂:「智大夫,果能無懼?」
「端木先生,是不是太過懼怕蠻夷吳子了?」智瑤面露笑容,對子貢的警示恍若未聞:「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這是出自《詩經・大雅・文王》:天命潛移默化,不可見,不可聞。文王的德行成為天下效法的榜樣,萬邦皆誠心歸附。
「我晉國,自文公以來,尊王攘夷,稱霸中原。」智瑤對天拱手,像是在向文公致敬:「恪遵禮法,維持諸國秩序,諸侯無不遵從——姑蘇蠻夷,不懂禮教,怎能與我晉國相提並論?」
「況且,端木子貢,你可別忘了:」智瑤笑著說:「吳國之所以能打敗荊楚,靠得都是水師。」
「憑著水師,要怎麼北上黃河?黃河與長江可不相連呀,難不成吳國水師的船艦能飛天遁地?」智瑤像是找到了子貢論點的漏洞,轉頭對著國君作揖:「請君上明察。」
子貢這下心裡總算清楚了:智瑤他根本不了解吳國目前的國力——他完全不認為吳國會打贏齊國;而楚國和齊國,在智瑤心中,都已經淪為二流國家,根本無法與晉國競爭中原霸主。
聽說晉國公室正在處理戰敗的范氏與中行氏的土地,而智氏正在其中強力主導,希望獲取最多的領土——智瑤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土地兼併上,根本不想出兵。
晉國的霸業、中原的安定,與智氏何干?——他大概是這樣想的吧。
「智大夫,吳國已非當年那弱小的蠻夷之邦,而水師亦可步行⋯⋯。」端木賜正要辯解,卻被晉君出聲打斷。
「端木先生,無須多言了。」國君疲憊地揮了揮手:「寡人感謝三位千里迢迢來警告我國。七日後乃我國朝會,四卿皆會入宮議事,屆時,智卿會再與眾臣討論是否陳兵太行陘。這樣可以嗎?智卿?」
「遵命。」智瑤拱手——雖然他心裡可沒打算要跟韓趙魏三卿「討論」這件事情,但是畢竟是國君的旨意,他姑且就表面同意了。
「三位,遠道而來,就在新絳城內的上賓館安歇。」智瑤仍然展現了地主的風度:「七日後,晉國朝議,再議諸事。」
言罷,他轉身離去,袍袖拂地,步履鏗鏘。殿上群臣低頭無言,隨著智瑤的腳步魚貫地步出宮殿。
老邁的晉公則垂首不語,猶如一尊失去靈氣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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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國圖有霸主之名,但是國君早已沒有威嚴跟地位了。」子貢三人被安排住進了新絳城內給外國使節暫居的賓館;入夜的賓館內,子路來回踱步感嘆著:「智氏把持朝政——我看,智氏代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子貢啊,就算晉國不出兵,對魯國也沒什麼影響吧?」子羔發問。
「當今天下,牽一髮而動全身。」端木子貢席地而坐,面容憂慮:「吳國宮廷上的事情,你們也看到了——夫差身邊已經沒有忠臣、沒有君子,他為人暴虐,佞臣環繞,若是他爭霸成功,真能『尊王攘夷』嗎?難道他不會順便滅了魯國?中原諸國還有和平可言嗎?」
「嗯——」子羔抓了抓頭:「攘夷不知道,但是尊王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可是自命為王的人,周天子都不放在眼裡。」
「唉,當今天下,又有幾個諸侯有把天子放在眼裡?」老者子路嘆息:「不過諸侯們好歹還維持著周王室的名分,如果連這份名義上的尊敬都沒有、人人稱王,那中原大地就真的成為弱肉強食、野獸橫行的地方了。」
「另一種可能,吳王敗於齊或是敗於晉,然後越王勾踐趁機攻吳、復仇成功。」子貢說出另一種可能:「我們也看到了勾踐在會稽的軍事準備,雖然不及吳國,但是要打敗『剛剛北伐完的吳國』,應該還是綽綽有餘吧。」
「勾踐呢?你覺得他怎麼樣?雖然他也是不守禮法的蠻邦之王。」子羔皺了皺眉頭,問道:「但是他的臣子都對他忠心耿耿,范蠡甚至說要將勾踐推上霸主之位呢。」
「有范蠡在,或許越國真的能消滅吳國、稱霸中原吧。」子貢抬頭看著屋頂:「以目前我們親自見過吳越國君的情況來說,勾踐可能好一點——但是我總覺得,支撐勾踐勵精圖治的動力,是復仇。我不覺得他對於維繫中原和平有什麼興趣。」
「晉國仍然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如果晉國分崩離析——」子路坐了下來,換他皺起眉頭:「那就算魯國過了齊國這一劫,下一難很快就來了。」
賓館的木門傳來敲門聲:「三位魯使,有客人來訪。」
「請進。」子貢三人起身迎賓。推門而入的,是一名身穿黑色智氏朝服的中年男子,他對三人拱手行禮。子路一看來者是智氏,橫跨一步擋在子貢和子羔深前。
「在下智果,有要事相告。」這名中年的智氏家臣,看出子路的戒心:「能否借一步說話?」
子貢看向子路,子路立刻探頭,確認走廊上沒有人,然後關上房門:「四周沒有人。」
「孔門高徒,子貢雄辯滔滔,子路剛直果敢,」來訪的智果,與三人一起席地而坐:「這位齊國高氏子弟的子羔兄,過往雖沒有聽過大名,但是今日朝堂上,敢在智子面前吟誦『角弓』,知書達禮,膽試過人!」
子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子貢拱手回禮:「過獎,智先生夜裡來訪,有何要事?可是代表智氏?」
「代表智氏?」智果苦笑:「⋯⋯我雖是智瑤的叔父,但是他可沒把我看在眼裡呢。」
子貢三人面面相覷。
「我的兄長智宣子當初在立儲的時候,因為長子智宵面容兇狠,次子智瑤儀表堂堂,想要廢長立幼。」智果苦笑著說著他們智氏的往事:「我勸兄長:宵之佷(音『狠』,兇狠)在面,瑤之佷在心。心佷敗國,面佷不害。但是兄長不聽,仍然立瑤為下任家主——可想而知,自此智瑤恨我入骨。」
被那個權傾朝野的智瑤怨恨——子羔心想:這個智果一定混得很不好。
「子貢兄,汝等三人此次入晉,所建議的事情,不只是為了晉國的安穩,也是為了中原的安定——在下很敬佩。」智果正色道:「智子輕忽了吳國的實力,把心思都放在國內想要鬥垮其他三卿。要說服這樣的智瑤,根本不可能;但沒有他的同意,晉國是絕對不會出兵的。」
「智氏的封邑在『智邑』,就在新絳的西側,比起其他三卿,有著鄰近國都之便——智瑤接任家主之後,常駐在新絳,把控了國君。」智果繼續解釋著為何智瑤能把持朝政:「國君對他言聽計從,畢竟智氏的七萬家兵,不消半日就能包圍新絳。」
子貢三人聽得滿臉愁容,子路忍不住問:「智果先生,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呢?」
「要讓晉國出兵,非得讓韓趙魏三子出手,壓得智瑤低頭!」智果低聲說道:「七日之後,乃是晉國每月的朝議,當天四卿就會齊聚。」
「子貢兄,汝等必須在朝議之前,說服三子,讓他們支持你的主張:屯兵太行陘!」智果目光炯炯地看著子貢三人:「韓氏都城在平陽,家主為韓不信,韓氏百年前原是晉國公族,最重視周禮的維持;魏氏在安邑,魏曼多乃當今晉國第一武將,繼承了當年魏武子的遺風;最後是趙氏——」
「都城在晉陽,家主是當今的正卿趙鞅。」智果講到趙鞅,正襟危坐:「趙鞅是四卿中最老謀深算之人,也是資歷最深的重臣。韓氏家道中落時,就是趙氏撫養了喪父的韓厥,此後百年來趙氏與韓氏互相提攜;魏氏從魏曼多的祖父輩開始,就與趙氏交好,共同討伐了羊舌氏、祁氏、范氏、中行氏——也就是說,三家以趙氏馬首是瞻。」
「時間有限,只有七日⋯⋯。」智果正要繼續說下去,仲由倏然起身。
「我去安邑說服魏子。」子路一邊說,一邊取來自己的行囊,已然準備要上路;他將行囊纏在腰間,轉頭看向高柴。
「誒?我⋯⋯我也要上場嗎?」子羔有點驚慌,說服人可不是他的強項——子路瞪了他一眼。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我去平陽吧。」子羔起身,捶了捶發麻的雙腿:「但是我可不保證成功喔。」
「感謝先生不計家族利益地告訴我們這條寶貴的線索。」子貢緩緩起身,拱手答謝智果:
「在下立刻動身前往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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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城北,韓氏宗廟肅穆森嚴,朱漆丹楹,高門峻宇,碑銘記載列祖列宗之勳業,牌位整齊安放。晨光透過重重樹影,灑落在青石階前。韓氏家主韓不信,位列晉國副卿、上軍佐,已過壯年,雙鬢花白,麾下有韓家軍三萬兵甲。此刻他身披青紗大裘,立於廟門之下,神情肅穆,凝視著廟庭中那座高大的梓樹。
子羔正襟危坐於宗廟之內,一襲素衣,雖經風塵,卻未顯倦色。他看著這棵廟亭中央、盛開白花的高大梓樹,低吟:「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這段四言詩出自《詩經・小雅・小弁》:
父母種下了桑樹與梓樹,在它們面前,我們當如見到了父母一樣恭敬。我們仰望著的不是父親嗎?我們所依靠的不正是母親嗎?
韓不信動容——這株梓樹,正是代表著他對父親、祖先的思念。子羔此刻唸出小弁中的詩句,彷彿讀透了他的心。他走到這位客人身邊,與子羔一起看著韓氏宗廟裡的神位。
在眾多神位中,一塊神位吸引了子羔的目光:「韓獻子厥之神位」。
「韓獻子韓厥,忠勇一生,參加過晉國最重大的三場戰爭:邲之戰、鞍之戰、鄢陵之戰。」高柴說出他曾在臨淄學宮中讀到過的文獻:「不只勇武,更是個恪遵禮法的君子:在戰鬥中,遇到齊國國君,如此危急時刻,仍能遵守軍禮,跳下戰車對齊君表達敬意。」
韓不信忍不住驕傲地微笑——韓厥,的確是他們韓氏一門最有代表性的家主。
「子羔先生博學,飽讀詩書,行禮如儀,不愧是孔門高徒。」韓不信拱手作揖:「您真是位翩翩君子。」
在春秋時代,被士大夫稱為「君子」,是最高的榮譽。子羔起身拱手答謝:「韓大夫過譽了,子羔此行,是想請韓大夫在朝會上,勸諫國君出兵,屯兵太行陘,以拒吳國。」
「先生說說,為何我晉國非得出兵不可?」韓不信並不急著回答。
「過去百年來,晉楚爭霸,晉國作為中原禮教的捍衛者,數次擊退楚國,維繫了中原和平——因此,各國皆以晉國為尊,韓氏祖先們也投身其中,得到各國的尊敬。」高柴述說著歷史淵源:「如今楚國凋零,吳國崛起——我見過吳王,對他來說,尊王攘夷、維護諸侯和平這種事情,才不是他在乎的。」
「吳王就只是想成為霸主,想要號令天下。」高柴義正嚴詞:「若晉國輕敵,讓吳王爭霸成功,在下以為中原又將動蕩不安。」
「晉國韓氏,至韓子已經是第八代;代代家主,無不為了守護禮教而獻身。」高子羔環顧四周,指著這座宗祠內的神位:「韓子,下決心吧!」
韓不信沈吟了一會兒,懷中取出一張布帛,寫下了寥寥幾行字;然後喚來一名青衣甲士:「快馬送去晉陽,親手交給趙大夫。」
「沿途避開智氏領地。兩日內不到,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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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邑,魏氏之封地,位處汾水之濱,地勢開闊,水草豐美。魏氏家主魏曼多正於城西操演戰車騎軍,弓馬嫻熟,軍容整肅。
一名紅衣武卒快步來到魏子面前,抱拳稟報:「家主!營帳外有一人一車,自稱魯人仲由,呈上拜帖想面見家主!」
「仲由?孔門的子路?」魏曼多早就聽過子路勇武之名,接過拜帖一看:「真是子路,好啊,來人!備車!」
子路在營帳外牽著馬車等待著,只見一名頭髮跟自己一樣花白、身材壯碩、身穿紅袍戰甲之人,在眾人簇擁下走出大帳。
想來便是魏子——子路舉手作揖:「魯人子路,拜見魏子!」
「子路!來得好!」魏曼多看著眼前這名體態與自己相仿的大漢,豪氣地扔給子路一副弓具,然後跳上自己的戰車:「不論你想跟我說些什麼,上車,跟本將軍去狩獵回來再說!」
說完,魏曼多一拉韁繩,馬車急馳而出;身旁四、五輛魏氏武卒的戰車也隨即跟隨在將軍身後揚長而去。子路接過弓箭,雖然詫異,但也是立刻躍上自己的馬車,追上魏子的車駕。
一行人在草原上奔馳。春秋時代,中原諸侯的戰爭,是以戰車為主力;開戰時,戰車列陣於前,步卒尾隨其後。有多少輛戰車,決定了國力的強弱——智瑤之所以會輕視吳國,就是因為吳國上下根本沒有幾輛戰車:在南方打仗,靠得是船艦。
魏氏戰車集團,沿著汾水河畔蜿蜒的地形飛快地奔馳;魏曼多回頭一看,發現子路的馬車非但沒有落下,反而已經超過幾台己方的戰車,緊跟在自己身後。再仔細一看,子路駕車的時候,馬車優雅地沿著河畔曲進。
這正是孔門御藝中的「逐水曲」——車隊依水曲進,隊列蜿蜒有致,展現駕馭戰車的嫻熟技巧。
「好個子路!」魏曼多哈哈大笑。
車隊前方突然出現一群野鹿,眾人紛紛彎弓搭箭,射向鹿群;鹿群拔腿狂奔,魏氏武卒的戰車陣立刻追了上去。卻見子路的馬車駛離了隊伍,從左側驅趕著鹿群。
魏子肅然:子路這種從左側驅趕獵物的行為,在貴族教育中,稱為「逐禽左」,也就是從左側驅趕獵物,讓王侯射殺——這是相當高級的軍事禮儀,不只要具備知識,更要具備高超的駕車技巧。
「好個深諳軍禮的仲由!」魏曼多暗讚,自己也不辜負子路的「逐禽左」,一箭射中一頭雄鹿。眾人停下了車駕,圍著死亡的獵物歡呼。
魏曼多下了車,喚來子路:「久聞子路勇武,今天我真是大開眼界!」
仲由抱拳還禮。魏子讓步卒們就地升起營火,烹煮鹿肉給大家享用:「我剛才太魯莽了,仲由請不要見怪。」
這魏子快人快語,雖然莽撞,但是子路卻十分欣賞,當即拱手作揖:「魏子射御雙全,不愧是晉國第一武將。」
兩人就著營火席地而坐,魏子遞給子路一碗酒水:「我已經聽說昨天新絳城的事情了。孔門高徒今天特地來我魏營,是要我在朝議上面贊成出兵嗎?」
「魏子,」子路將手中酒水一飲而盡:「吳王志在北進,若破齊伐晉,則汾水旁的安邑首當其衝。今魏氏若與韓趙並力,則晉國可安,魏氏軍功赫赫,必可威震諸侯,更能在國內勝過智氏鋒芒!」
「吳軍善戰,但是僅限水道所及之處。」魏曼多用樹枝插著一塊鹿肉遞給子路:「姑蘇離我大晉千里之遙,又無水路貫通黃河與長江,夫差要如何威脅我安邑?」
「魏子可知,吳軍現在所在何處?」子路接過鹿肉,用手中的樹枝在地上畫出兩條蜿蜒的線條——魏曼多認出那是長江和黃河。
「據我所知,吳國十萬水軍現在囤兵於邗(音『寒』)城。」魏曼多也用手中的木枝在長江邊上點了一下,標記出邗城的位置。
子路不說話,只用樹枝從邗城的位置,朝著黃河的方向畫了一條直線。
魏曼多看著這條直線半晌,猛然站了起來:「這可能嗎?」
「不然十萬水軍為何要囤兵在此處?」子路看著魏子:「已經月餘了吧?」
「來人!快馬趕去晉陽!」魏曼多焦急地呼喊:「告訴趙鞅!魏氏同意出兵!要他也趕緊出兵!」
一名魏氏將領不解地問:「家主,屬下不懂,吳軍水師屯兵邗城,怎麼了嗎?」
「蠢材!」魏曼多咬了一口鹿肉,跳上了戰車:「他們在挖運河!夫差要聯通長江與黃河!」
「鑿通運河之後,十萬水師從邗城開到魯國境內,只要七日!齊國真的要遭殃了!」魏子驅車往大營的方向駛去,他深知大事不妙:「然後,從魯地沿黃河駕船開入汾水——」
「只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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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陽趙宅裡,年老的趙鞅,穿著一襲藍色長袍,挽起袖子,在宅邸的馬廄裡,彎著腰擦拭著自己的馬車——這是他排解壓力的一種習慣,透過清洗、保養馬車,讓自己暫時不用去想那些煩人的國事。
在他一旁的是小兒子——他的小妾所生的庶子,趙無恤。此時年方十五。趙無恤提著水桶,和父親一起仔細地擦拭著車輪、車軸。
「家主,孔子門生——衛人端木賜拜見。」一名家奴,領著端木子貢來到馬廄;趙鞅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捶了捶自己僵硬的腰:「端木子貢啊,孔門高徒來訪,老夫有失遠迎。」
「晚生端木賜,拜見趙卿。」子貢拱手作揖,彎腰行禮——趙鞅,是此刻整個晉國裡面唯一可以與智瑤一別苗頭的政治實力人物。
「子貢,遠道而來,想必有要事相談——」趙鞅繼續蹲坐了下來,用木勺從水桶裡取水,灑在車輪上:「我就快清洗好這輛車了,請再等我一下好嗎?」
「請先生在一旁稍待。」趙鞅年幼的兒子趙無恤麻利地搬來一張凳子:「請先生稍歇。」
端木賜只得就著凳子坐了下來,看著趙氏父子繼續清洗保養馬車。
少年趙無恤擦車輪時動作有點粗糙,趙鞅皺眉:「慢一些,穩一些,別把力氣放在沒用的地方——我們趙氏不做無的放矢之舉。」
「子貢啊,覺得奇怪嗎?我身為晉國正卿,卻親自清洗車輛?」趙鞅一邊工作著,一邊和子貢搭話:「我們嬴姓趙氏,先祖可以追溯到商朝的駕車高手造父,因為善於為商王駕車,被封在趙地,因此得姓。」
「爹爹說我們趙家人不可忘祖,」幼子無恤接話:「駕車是我們趙家的家傳本是,不可荒廢。」
子貢覺得趙央話中有話:「趙大夫說得對,人不可數典忘祖。」
「如果忘了祖先因何而發家、貪圖享樂,就會失了賢德——祖宗哪,就不會再庇護你了。」趙鞅擦拭著輪軸上的灰塵:「就連君王,也逃不過這條鐵律。」
子貢不語——趙鞅在說的是晉君倚靠外卿打天下、最後大權旁落的事情。
「端木先生來自魯國,想必知道當年魯定公想討伐季孫氏,最後反被季孫氏放逐。」趙鞅仔細地擦拭著輪圈:「季孫氏放逐君王,為何魯國人民還是支持季孫氏呢?」
「季孫氏長久以來執政,」子貢小心謹慎地回答:「魯國百姓只知他們的良田是季孫給的,而不知有君王。」
「國君世世代代安逸放縱,卿大夫世世代代勤於政務,百姓自然忘記他們的國君了。」年老的趙子站了起來,活動筋骨:「國家社稷的主人並非固定不變,商代夏,周代商,天道無常,自古皆然。」
「對國君來說,名聲和權力是不能分享的寶貝。」趙鞅轉頭看了端木賜:「子貢,你說對嗎?」
子貢起身,拱手作揖:「大夫所言甚是,如果臣子不甘心作為臣子、君王忘記自己是君王,綱常淪喪,國家就危險了。」
趙鞅笑了笑,顯然子貢的暗諷傷不到他:「果然如我所聽聞的,孔門子弟,擇善固執。」
「趙大夫見笑了,晚輩只是覺得,晉國為當世強權,天下霸主,國君和卿大夫,應該同心協力將經歷貫徹在國家的治理上。」子貢低著頭:「如果不顧及國家安危,挾國君以令諸卿,只顧自家的土地兼併——那麼我相信,百姓都會指責他。」
子貢在說的是智瑤。
「⋯⋯無恤,我們保養車子的時候,務必要讓四個輪子的軸心保持一致,你知道為什麼嗎?」趙鞅並不直接回應,反而拍著車子,轉頭問自己的小兒子。
「父親,如果輪不同軸,車將傾斜;輪不同向,車將崩塌。」趙無恤回答。
「如果一個輪子轉得跟其他輪子不同方向,這輛馬車就要覆亡。」趙鞅用腳尖輕輕踢了其中一個輪子:「作為車手,就該好好整修這個輪子。」
「問題是,」趙鞅若有所思:「到底哪個輪子才是不合群的那個呢?」
端木子貢正要出聲,馬廄裡跑來一名趙氏的家臣:「家主,韓不信和魏曼多都派快馬傳來密信⋯⋯。」
家臣看到馬廄裡、陌生的子貢,顧忌地閉上了嘴。
「但說無妨。」趙鞅擺了擺手。
「韓魏家主說,」家臣壓低聲音:「兩家已經準備好家兵,只待趙氏點頭,共赴太行陘!」
趙鞅看向子貢,笑道:「看來你的兩個同門也很有本事嘛。」
——子貢心中暗忖:我們這一行三人的行蹤,被趙鞅摸得一清二楚。他彎腰一拜:「請趙子在朝議上支持出兵,拒吳國於太行陘,穩固中原和平,莫讓天下戰火再起!」
年邁的晉國正卿趙鞅看向蒼天,凝望著遠方:
「子貢,孔丘所相信的治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情景呢?」趙鞅的聲音有點沙啞,他累了:
「自從周王室東遷、鄭國以諸侯身份進攻周天子開始,我們所相信的禮、所遵從的宗法,就被拋棄了。」
「就算你不去併吞別人,別人遲早也會來併吞你。端木子貢,你說,這樣弱肉強食的世道,哪裡有盡頭呢?」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如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子貢上前一步,眼中閃爍著光芒:「面對自私自利的人性,夫子給我們的指引只有一個;雖然聽起來固執迂腐,但是終結這個獸慾橫流的世界的方法只有一個。」
「就是以『禮』為紀。禮義就是一個國家的城郭——」端木賜直直盯著趙鞅老邁的雙眼,用他對淑世的信念,試圖重新燃起這位飽受陰謀與勾心鬥角摧殘的老臣的熱情:「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
「詩云:『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端木賜引用詩經:「禮義是人性的邊界、是人類與野獸的區別——做自己份內的事情、限制自己的慾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就是這些簡單的道理,才能讓這個混屯的濁世重新清澈澄明。」
說完,子貢低下了頭。趙鞅望著子貢,兩人良久不發一語。
「我老了,在我之世,怕是見不到你們所相信的那個清澈澄明的世界。」趙鞅牽起兒子的手:「甚至在我兒子的這一代,中原會更加紛擾。」
趙鞅從隨從手中接過他的朝冠,莊重地繫在頭上:「但是,在老朽倒下的那天之前,讓我們再為那虛幻的和平拼搏一次吧。」
「趙氏將出兵!」趙鞅在隨從的幫助下穿上藍色的朝服:「傳令下去,點齊兵馬,做好準備!待我朝議之後,動身出發前往太行陘!」
一聲令下,趙氏一門立刻動員起來。幾名藍衣甲士牽來四匹白馬,將剛剛趙鞅細心保養的馬車掛上,扶著趙鞅上車——他已經準備前往新絳。
「端木子貢,你促成了這一切:韓趙魏三家決定用兵,智氏只能服從。」趙鞅上了馬車後,向子貢伸出手:「上車吧,在這一切結束之前,待在我身邊。」
子貢微微拱手,上了趙鞅的車。趙鞅向車伕點頭示意,馬車駛出趙家大宅——
「用你的眼睛好好見證,」趙鞅的表情嚴肅堅毅:「魯、齊、吳、越,還有我們晉國的結局。」
「端木賜,你好好看仔細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