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
曰:「何器也?」曰:「瑚璉也。」
《論語・公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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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國境內,濟水之濱,一座土樓立於河畔丘陵之上。兩名身著魯國棕色甲冑、一老一少的士兵,百無聊賴地靠在塔樓上的望台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們的職責,是看守著濟水——正確地說起來,是看守著濟水對岸。
「換班啦,那些懶驢怎麼還不來?」年輕士兵抬頭看了看太陽的方位,已經快要正午,他已經等不及要下哨了。
「該不會又在鬥蛐蛐兒了?」另一名士兵頭髮灰白,打了個哈欠,看上去較為資深:「等會兒老子一定要狠狠教訓他們。」
資淺的那名哨兵,轉頭看向濟水的方向。似乎有些黃沙煙塵,在河水彼岸揚起。他揉了揉眼睛,舉起手來遮擋住正午刺眼的太陽,想看得仔細一點。
「喂,喂喂。」他盯著濟水,推了推身旁的老兵:「你看那兒。」
老兵心不甘情不願地扭過頭,瞇著眼睛看向河岸。
一群墨綠色的小點,從濟水對岸的丘陵之間緩緩冒出。伴隨著滾滾黃沙,先是一小群,然後越來越多。眨眼間,濟水彼岸佈滿了墨綠色的人影。
那是軍隊。
正午的陽光照耀在黑壓壓的人群上,兵刃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刺得哨兵們睜不開眼;老兵用手掌遮著眼睛,透過指縫看去——來人打著一面旗幟。
哨兵大字不識幾個,但是擔任這個工作,他只需要認得一個字——很不巧地,這正是他認識的那個字:
齊。
「點起烽火!快!」老兵推了他的同伴一把:「齊國打過來了!」
回過神來的哨兵拿起火石,慌亂地敲打著,但是那該死的火石卻一直點不著;老兵扔下他的夥伴,從牆邊撿起一面小鑼瘋狂地敲打著:「齊國出兵了!齊國出兵了!」
塔樓下,魯國的軍營亂成一團,將士們紛紛跑到河邊遠眺查看。混亂之中,塔樓上的烽火總算順利點起,一陣濃烈的白煙直衝雲霄!
老哨兵回頭,往魯國、往國都曲阜的方向看去——遠方的丘陵上,一道白煙竄起;然後一座座的烽火台,紛紛燃起了敵襲的烽火!
濟水的對岸,傳來雄渾的戰鼓聲——齊國軍隊也看到了魯國燃起的烽火,打算攻下這座烽火台來殺雞儆猴。
晴朗的正午藍天,突然被一團黑影所覆蓋,那是從對岸射來的漫天箭矢。
老哨兵閉上了眼,他知道自己今天難逃一死;在死前,他仍然拼命地敲打著手中的金鑼——
只希望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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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王卅六年,魯國都城曲阜的大殿上,年紀輕輕的國君魯公姬將(姬姓,名將),焦躁地來回踱步;大臣們恭敬地立於殿下,但是交頭接耳著議論紛紛。
他們都在等待。
「報!」大殿門口,一名狼狽的士兵踉蹌的推門而入,一腳踩空,跌倒在地。姬將立刻吩咐侍衛將來人攙扶起來:「上來說話!」
「齊⋯⋯齊國國卿高無丕、國書⋯⋯兩人領著六萬大軍,十日前⋯⋯從臨淄出發,」探子喘著大氣:「⋯⋯往曲阜而來⋯⋯算算日子,應該已經過了齊國的昌城⋯⋯。」
魯君聞言,腿一軟,癱坐在王座上。雖然早有傳聞說齊國可能對魯國動兵,但是齊魯一向交好,齊國國君陽生(姜姓,名陽生)在登基前,甚至在魯國避難過——姬將一直認為齊國的軍事行動只是空穴來風的傳聞。就算幾日前,齊魯邊界的濟水旁,烽火台燃起了烽火,魯國上下也還在猜測齊國出兵的對象可能是莒國或是邾國——萬萬沒想到,齊國的矛頭竟然對準了自己。
「齊魯一向交好,齊君出兵的理由是什麼?」魯國上卿的季孫肥急切地問著探子:「發兵檄文是怎麼說的?」
亂世之中,弱肉強食本是常態,但是在那個年代,發兵檄文就是霸權最後的遮羞布——如果師出無名,不只不能在部隊中立威,更可能遭到其他國家以大義知名出兵干預;此外,檄文由誰所寫,大概就能看出背後的主導者是誰——起碼,在此時此刻的齊國,這一點非常重要。
「堅持出兵的,據說是⋯⋯是國相田常。」探子在侍衛的攙扶下,氣喘吁吁地回答著季孫肥:「檄文大意是說,魯國長久以來,奉齊國為盟主⋯⋯但是齊國屢次出兵討伐對周天子不敬的莒國和邾國,魯國卻不出兵相助⋯⋯。」
「胡扯!」季孫肥憤恨地咒罵一聲,完全不顧卿大夫的身份禮節:「齊國伐莒、伐邾,僅僅是因為這兩國對齊國的朝貢稍有怠慢——這關周天子什麼事情?關我們魯國什麼事情?」
「田、田常說⋯⋯說⋯⋯君上⋯⋯」探子支支吾吾不敢說下去。
面色鐵青的姬將低著頭聽著,擺了擺手:「直說無妨。」
「君上對盟約⋯⋯虛以委蛇,對齊國維繫中原和平之王業心懷不軌⋯⋯是⋯⋯是天下之大患⋯⋯」探子的聲音因為害怕觸怒君侯,而越來越微弱:「此次出兵,必當對魯國亡國滅種,以謝周天子⋯⋯。」
群臣譁然,亂作一團:六萬大軍,進逼曲阜,竟然是要消滅魯國!
魯公重重地倒向椅背,嘴裡喃喃唸著:「亡國滅種,亡國滅種⋯⋯。」
「田常那個小人真是胡說八道!」群臣中,大臣叔孫舒氣憤的叫罵:「什麼以謝周天子?魯國乃姬性之後,與天子同宗,伐魯才是對天子的大不敬!」
「叔孫卿,這不過是田常胡謅的理由。」一旁魯國三大家族之一的仲孫何忌拍了拍叔孫舒的背:「齊君陽生是田氏擁立的,這三年來,田氏獨相,齊國軍政由田常把持。我看齊國出兵的理由,是田常想消滅一個千乘之國來樹立自己的威望,為自己推翻姜姓而代齊做準備吧!」
周敬王卅六年,齊國的國相田常,舉兵六萬伐魯;不是攻城掠地,而是要對鄰居魯國亡國滅種。
齊大魯小,魯國向來沒有爭霸的野心,但是強大的齊國卻覬覦這個數百年前周公的封國——這是因為齊君想要稱霸中原嗎?齊君陽生,在諸公子奪位之中意外獲得田常之父田乞的支持,僥倖成為國君;繼位三年來,連國內的世家爭鬥都還未能平定,怎麼會有效法當年齊桓公稱霸的野心?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國相田常的主意。
「田常這傢伙,真的打算要代齊了嗎?」三桓之首,魯國三大公卿的季孫氏家主季孫肥,自言自語地說著:「田氏取代姜氏的日子,看來不遠了啊。」
姜氏,乃是齊國國君的姓氏,源自於姜子牙。季孫肥這樣的自言自語,讓朝堂上一片肅靜,沒人敢搭腔——因為,在魯國,也有著權臣凌駕主上、可能取而代之的傳言;而所謂的權臣,就是魯國的三大公卿,大名鼎鼎的三桓:季孫氏、叔孫氏、仲孫氏。
三桓起源于魯桓公:桓公有四子:嫡長子太子同繼承魯國國君,即魯莊公;庶長子慶父(謚共,又稱共仲,其後代稱孟孫氏、仲孫氏、孟氏)、庶次子叔牙(謚僖,其後代稱叔孫氏)、嫡次子季友(謚成,其後代稱季孫氏、季氏)皆按封建制度被魯莊公封為卿,其後代皆形成了大家族。由於該三家皆為魯桓公之後,所以被稱為三桓。
「他們家齊國的事情,我們管不著。」仲孫氏的當今家主仲孫何忌出聲打破這尷尬的寂靜,轉移話題:「現在當務之急,是整軍備戰以拒齊!」
「備戰?」三桓之一的叔孫舒低頭喪氣地說:「打得過嗎?人家可是六萬大軍有備而來,軍車萬乘,而且已經過了昌城;昌城到齊魯邊境不過再二十天,我們能動員多少兵馬?」
眾卿之首、掌管軍權的季孫肥閉上眼,在腦中盤點著各邑的兵馬,繃著臉:「⋯⋯至多一萬步卒。」
群臣之間瞬間炸開了鍋,一開始只是交頭接耳地議論,而後討論越發激烈,演變成爭辯:有人主戰,有人主和。
「一萬步卒又如何?」仲孫何忌在三桓家主之中年紀最輕,血氣方剛的他振臂一呼:「國難當前,舉國皆兵,我們跟齊國拼了!」
「仲孫子啊,你是壯烈成仁了,但是婦孺何辜?百姓何辜?」季孫肥的臉色慘白,本就高齡的他,現在彷彿又衰老十歲:「我們還是趕快派人去割地求和吧!只要滿足了田常的虛榮心,他就會放過我們的。」
「季孫卿!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你還想對田常搖尾乞憐?」仲孫何忌不可置信:「難道,你還指望齊君陽生會因為跟你們家的姻親關係放你季孫家一馬?」
「仲孫子何必含血噴人?」季孫肥面色通紅、惱怒地反擊:「我季孫肥對國君社稷赤膽忠心,豈有獨善其身的想法?」
「季孫子啊,仲孫子所言也不無道理。」一旁的叔孫舒冷笑,加入戰局:「你掌管國家軍政大權,這幾年來我多次建議在濟水沿岸部署軍隊、以免齊國覬覦,你卻總是以『齊魯交好』的理由拒絕,還暗指我想要藉由部署軍隊來擴大我叔孫家的軍備——你若是心存為了齊國開路的心思,就是無義;若是真的那麼天真、覺得齊國會看在姻親關係上不至於出兵魯國,那就是你無能!」
「叔孫舒!你好大的膽子!」季孫肥面對叔孫氏的指控,無力反駁,卻又不能在朝堂上失了面子,他憤怒地咆哮:「要不是看在君侯的面子上,我一定出兵滅了你們叔孫家!」
此言一出,群臣譁然。士大夫互相攻伐,可是宗室禮法的大忌。
「看哪!各位同僚!這就是季孫家的真面目!」仲孫何忌逮到季孫肥的失言,趁機踩對方一腳:「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出兵應當為了國家社稷,但是季孫卻只為了私慾而動兵!」
引用詩經的詩句來佐證自己的想法,是春秋時代士大夫展示自己禮儀素養的方法。仲孫何忌引用的是《詩經・採薇》:沒有家室,也沒有家園,這是因為玁狁(古代的戎狄)的侵擾。無暇安歇,也是因為玁狁的侵擾。古人為了對抗侵擾的蠻夷而動兵,這首採薇,是在訴說出兵作戰必須得是保家衛國。
「詩云:兄弟鬩牆,外禦其務。」季孫氏自知理虧,想要轉換話題:「現在國難當頭,我們應該一致對外——你們兩家現在來怪罪我、說我備戰不力,這又有什麼意義?」
出自《詩經・常隸》:兄弟平時總是愛爭執,但遇到敵人就能同心禦外侮。
群臣依著三桓分為兩派,激烈地爭論,互相怪罪——這其實就是這十年來魯國政壇的縮影:三桓爭權奪利,君權萎靡不振,雖然國家運作一如既往,但是重大的建設根本窒礙難行。
爭吵之聲越來越大,魯君姬將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只是默默地舉起了手:「安靜⋯⋯,都給我安靜。」
大臣們儘管爭論得臉紅脖子粗,但是議論仍然嘎然止住,眾人等待著君王的裁示。
「寡人累了,」身形單薄的姬將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侍衛連忙過去攙扶:「去⋯⋯去傳仲尼,到我內殿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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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國其地,東接齊,西臨晉;國都曲阜,北倚泰山,東連泗水,依山傍水,四季分明。自從周公受封以來,魯國代代以曲阜為都城,從未更改,至今已經五百七十餘年。城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遠處的泰山山脈在雲霧之中隱約可見,托天而立,像是古老的守護者,護佑著這片聖地。這座城鎮不像大國的都城那樣熱鬧喧囂,反而有一種靜謐而嚴肅的氛圍。
城牆由厚重的青磚砌成,城牆因為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顏色變得黯淡,但仍然穩固,彷彿承載著歷史的重量。曲阜城按照周禮所建造,端正四方,四面城牆各自開了三道城門,歡迎著四方來客。都城的中央是魯君的宮殿,有著庫門、雉門、路門這三重宮門。最外圈的路門外,左面有著祭祀周文王的周廟、祭祀周公旦的太廟、祭祀伯禽(周公之子、魯國先祖)和歷代君主的宗廟;宮殿的右方,則是「社稷」所在之處——所謂社稷,指得是土地之神和穀物之神。整座曲阜城的核心,彷彿是為了祭祀祖先和神靈而建造的一樣——它也確實是周代的信仰中心。
連周天子的國都都曾遷了又遷,曲阜城內的周廟、太廟卻從未更動過。在周王室孱弱、天下大亂的春秋之世,這裡就是禮樂文化最後的聖地。曲阜城的一磚一瓦,一樑一柱,都是活著的歷史,訴說著先人的智慧與榮光。
如今這座禮樂之都,廟堂仍在,社稷卻危在旦夕。
清晨,本是曲阜城內市集準備早市的熱鬧之時,但是此時市場上卻鴉雀無聲。百姓門緊閉家門,從昨天夜裡開始,家家戶戶都在儲備著糧食和飲水;街道上毫無人跡,只有一股山雨欲來的肅殺之情。
不尋常的一天。
空無一人的城郭內窄巷裡,一名身穿華服、腰間佩戴著一塊祥雲美玉的青年,快步疾走。他看上去英氣逼人,儀表堂堂,眉宇間卻透露著一股焦躁;儘管如此,他仍然維持著儀態,保持著從容。
一路上,他聽到巷弄裡尋常人家的哭嚎,抱怨著國君的無能、三桓的腐敗;他聽到年輕男子義憤填因地辱罵著齊國、慷慨激昂地說著要為國捐軀死守國門。
曲阜城裡愁雲慘霧,沒人知道該怎麼辦。他加快了腳步,來到了曲阜學宮。
華服青年推開學宮大門,裡面已經擠滿了人,亂成一團;看到他來,眾人連忙迎上前去七嘴八舌地說:
「師兄,夫子昨日被君上召進內殿,徹夜未歸,今早才回來。但是回來之後一句話都不肯說,看來非得等你到了才有辦法讓老師開口。」
「稍安勿躁,」青年的年紀不大,將近三十,但是在場的人不論長幼,都稱他一句師兄;華服青年微笑冷靜地說:「各位同窗讓讓,我這就去見夫子。」
眾人讓出一條路,讓他走進宅邸屋內。宅邸廳堂的橫梁上,掛著四個大字:「有教無類」——在這裡,不管你是世家貴族還是寒門子弟,夫子都一視同仁,人人都能獲得培養士大夫的教育。
廳堂內裡頭只有幾名他的同窗:子路(仲由)、子張(顓孫師)、子石(公孫龍,孔門七十二賢人之一,並非名家公孫龍),他們圍繞著一名席地而坐的年邁老者恭敬地站著;當華服青年入屋時,年幼的子石連忙走近他對他低語:「師兄,你總算來了,夫子在等你。」
華服青年拍了拍小公孫龍的肩膀——公孫子石此時年紀不過十四歲,剛剛入了孔門,但是為人細心機敏,專門照料夫子的生活起居而隨侍左右。
「老師剛從君上處回來,」子張也靠過來,在他耳邊說道:「雖然夫子什麼都沒說,但是我打聽到了,齊國⋯⋯。」
「六萬大軍已過昌城。」華服青年打斷了他。子張此刻只有十七歲,但是已經跟著夫子學習了七年,精通六藝,在孔門中表現卓越,文采出眾,與文學第一的子夏不分軒輊;但是比起消息靈通,還是差了這位師兄一截。
他看了一眼站在夫子身後、白髮蒼蒼但是身形魁武的大師兄子路。子路姓仲,名由,年紀只比孔子小上九歲,本是個舞刀弄棍的勇武之徒,但是自從夫子以「南山之竹砥礪而深」教誨了他,便拜在夫子門下;數十年來伴隨夫子周遊列國,已經磨去了他年少的鋒芒。只見他沈穩地站著,一點也不驚慌:他知道,該說話的時候,夫子自然會說。
子路用他堅毅的雙眼看著華服青年,彷彿在說:你終於來了。
青年調整了一下呼吸,恭敬地向閉著眼睛冥想的夫子行禮。
「賜來了。老師。」子路輕聲地說——整個孔門,只有夫子和子路會用「賜」來稱呼端木子貢。
孔丘睜開了他的雙眼,他那垂老、睿智、但是哀愁的雙眼。
「賜啊,」孔老夫子此時年近古稀,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奔波於諸國之間試圖以仁愛淑世的那個熱血青年;數十年來的奔波、受挫,折損了他對亂世撥亂反正的希望,但是他熱愛世人的熱忱,未曾磨滅:「你都知道了?」
夫子深知他的這位學生,端木賜,有通天之能,天下大小事都逃不過他的消息網路。
「國相田常,令國卿高無丕、國書率兵六萬,開往曲阜,意在滅魯。」端木子貢在老師面前低首,說出他所知道的消息:「夫子,您的意思是?」
還沒等老師開口,年幼的子石忍不住插嘴:「師尊!大軍馬上就要兵臨城下,我們趕快準備離開吧?」
「住嘴,沒大沒小!」子張比子石大了三歲,出口訓斥道:「國難當頭,怎麼只想著逃跑?」
「可是以前我們造訪宋國、陳國、蔡國的時候,不都因為戰亂所以立刻離開了嗎?」公孫子石辯駁:「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呀!」
「這次,」孔老夫子開口打斷了兩個年輕人的爭論:「不能走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魯國,是我以後墳墓之所在,」孔老夫子溫柔地看著他的四個學生:「是我父母的故鄉,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魯國是我的家。家沒了,我還能去哪呢?」
孔丘說著說著,半閉起雙眼。是呀,魯國是他的家,他的晚年,都在致力於傾其所學來幫助魯國富強,但是時不我予——魯國大權旁落於三桓,三桓與魯君爭權,蹉跎掉了大好的時光,沒有投入教化、國防,只有虛耗。
遺憾呀。真是遺憾。
在國家面臨亡國滅種的存亡之際,國君這才想起了他,向他哭求存魯之道;身為一個魯人,一名魯國的士大夫,他能做的、該做的,就是拼著一身老命,也要救國。對他來說,魯國不只是他的家鄉,更是他堅信價值觀的最後聖地——這是禮樂發源之地,是人與人之間互相信任、敬重之地。三桓在朝堂上爭權奪利,但是曲阜仍然是個恪守古禮、民風純樸的地方;儘管離真正的大同盛世相去甚遠,但是在這春秋亂世中,已經是維繫人倫最後的希望之所在。
他的一生心血、他的三千弟子在這裡;他對這個亂世最後的希望,在這裡。
老先生閉上了眼,在心底重新振作之後,睜開了眼。四名弟子看著老師的雙眼,充滿了銳氣與豪情——子路跟子貢認得:那是年輕時周遊列國、期望以禮樂和仁愛改變世界的孔丘、孔仲尼!
「齊相田常,權傾朝野,僭越君權,伐魯只為彰顯權力。」孔老夫子斥責著這場不義之戰:「若讓他得逞,不只魯國傾覆,世道也將淪喪——士大夫有樣學樣,對鄰國動武將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中原大地必將生靈塗炭!」
「君侯望我存魯。本來,我當動身北上,去阻止齊國大軍南下。」孔丘說出他心中的想法:「但是我老了,我真的老了,這個任務,該交給你們了。」
昏暗的廳堂內,遲暮的孔丘,儘管身軀老邁,但是雙眼炯炯,有如明星。
「二三子!國難當頭,汝等怎麼不挺身而出?」孔老夫子的聲音低沈,但是四名學生恍如當頭棒喝。
「夫子,讓我去説齊君!」白髮蒼蒼的子路拱手,請求出使:「齊伐魯,師出無名,齊軍乃不義之師。我當以仁義說齊君,使其退兵!」
「霸者不仁,沒用的。」老夫子搖了搖頭:「更何況,齊君陽生已經是田氏手中魁儡,這事由不得他作主。」
「老師,讓我去!」子張上前一步:「我當以戰逼和,告訴田常:魯國早已做好準備,與齊國決一死戰,誓與齊國魚死網破!」
「太急躁了,不可。」孔子又搖了搖頭:「兵者,國之大事,既已出兵,齊國又怎會把我們的一萬步卒看在眼裡?」
「師尊!讓我去!我⋯⋯」公孫龍激動地請求出使,立刻被孔老夫子打斷。
「國難當頭,豈是你一個少年有能力逆轉的?」夫子的話讓子石羞得面紅耳赤,退了回去。
端木賜對著老師,跪坐了下來,拱手以對:「夫子,子貢願往。」
「你打算怎麼說齊?」夫子溫柔地詢問——他就是在等端木賜自告奮勇。
「此戰並非齊君所願,而是田常為了代齊、積攢軍功威望而推動的。」端木賜冷靜地分析:「要說齊,就要說服田常;而對於田常,要以利說之。」
夫子嘆了一口氣。以利說之——這顯然違背了孔老夫子的一貫風格,但是此刻容不得他堅持了:「你要如何以利說之?」
「田常代齊,看似穩當,但是不然:齊國內四大公卿:高氏、國氏、鮑氏、晏氏,並不服從於田氏。」子貢對於國際情勢暸若指掌:「這次用國君的名義,讓高氏、國氏的高無丕和國書領著他們的家兵前來攻打魯國,算是一種調虎離山,不想讓他們在國內跟自己唱反調。」
「伐魯並不能真正讓田常做到消耗齊國四大家族的目的。」端木子貢轉了一圈眼珠子,短短時間內,想出了存魯的策略:「我若能以利,轉變田氏與四大公卿的鬥爭方向,那麼,魯國或許能逃過過一劫!」
孔夫子再度閉上眼,四名學生安靜地看著老師,不敢打斷老師的思索。
「以利說之,必然要使田常從伐魯以外的地方得利。」老夫子閉著眼,幽幽地說出他的擔憂:「這或許能讓魯國暫時避免戰禍,但是卻可能把這戰火轉向他處。」
「兩害相衡,只能取其輕。」端木子貢謹慎地回答:「子貢會謹記老師的教誨,以天下百姓之利來衡量我的說詞。」
天下百姓嗎?老夫子心中閃過了他幾十年來周遊列國所看到的、那些在戰火中民不聊生的畫面;他衡量著,為了存魯,究竟要犧牲什麼?可能會對這動盪的時局帶來什麼風險?
儘管自己已經年過七十,看盡大風大浪,卻仍然沒有明確的答案。這是無法衡量的:局勢千變萬化,戰場瞬息萬變,窮盡天下算籌都無法衡量,更重要的是——人的慾望,無法衡量。
諸侯貪戀土地,士大夫醉心權力;不只國與國之間互相兼併,就連國君之位都可能被重臣奪取。周公旦以禮樂還有宗法來約束諸侯與士人,讓中原大地有著數百年的和平安穩;而摧毀這古老神聖契約的,就是人心深處那日漸膨脹的慾望。
老夫子不禁想起他那英年早逝的愛徒——如果顏回還在,不知道他會怎麼做?一簞食,一瓢飲,回也不改其樂;這個短暫來到人世、坐臥暫借天地方寸一隅的君子,面對這樣的困境,會怎麼選擇呢?
唉。他嘆了一口氣。
人死不能復生,現在他所能仰賴的,只有眼前的子貢——就算顏回還在,能夠出使各國、擔當起存魯重任的首選,仍然是子貢:端木賜,就是一個這樣的人物。
他出身衛國,年紀輕輕就拜入孔門。為人通達,交遊廣闊,上至官宦,下至市井;八面玲瓏,能言善道,長袖善舞於宮廷之中。論起言詞與外交能力,無人能出其右。
端木賜的聰明,不只孔丘知道,諸侯們知道,端木子貢自己也知道。在孔老夫子看來,這是他這名愛徒唯一的缺點——他太聰明了,知道什麼事情可以使力;對於那些無可奈何的事情,子貢連力都不使。
聰明人,往往少了那一點擇善固執的愚昧。可惜啊,如果能夠再給自己幾年的時間來好好引導他,子貢將到達君子的完美之境。
沒有時間感慨了,孔仲尼必須相信:子貢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決定。
「賜啊,」漫長的寂靜後,老夫子終於再度開口:「你曾經問過我,對你有什麼評價。」
「是的,老師當時笑而不答。」子貢回憶道。
「雄才韜略,辯才無礙,」孔子準確地用言語描繪著他的學生:「經世濟民,棟樑之才。」
子貢感覺頭皮發麻,甚至感到眼角濕潤——這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的、老師的讚美。但是只有孔仲尼自己知道:這並非他給過學生最高的評價。
「你是『器』,」孔子閉著眼,似乎在想像著魯國的未來:「是能乘載國運的『容器』。」
「老師,子貢是何器?」子貢接著問。
孔子睜開了眼,眼中充滿了寄託。
「你是瑚璉(一種國君在祭典上裝盛祭神黍稷的禮器),乘載社稷命運。」孔老夫子扶著地板想要起身,公孫子石趕緊過來攙扶。夫子一邊起身,一邊轉頭對著子路說:「由啊,駕我的車,立刻和賜北上!」
「不要管國書和高無丕的六萬大軍,你們只管輕車北上臨淄,務必見到田常,說服他放棄攻打魯國!」
高大的子路聽了夫子的吩咐,立刻出門備車。孔夫子在子石和子張的攙扶下,拉著子貢的手走出宅邸,屋外眾多學生紛紛圍了上來:「國之大事,在祀在戎。能不能為魯國擋下這樁禍事,就看你了。」
「萬事拜託。」孔老夫子對著他的學生端木賜拱手作揖,彎腰低頭。一時之間,學宮大院裡,孔門所有的弟子一齊低頭拱手,雙手作揖,對著子貢高喊:「萬事拜託!」
殷切盼望的請託,響徹了清晨寧靜的曲阜。子貢覺得自己的肩頭擔起千斤重擔。
「師尊!」子貢拉著老師的手,自己屈膝就要對老師跪拜。
孔子立刻拉住端木賜:「別跪,尤其這趟旅程,別對任何人屈膝下跪。」
「時間有限,不能與你好好話別。你要記住,此行,你代表的是孔門,而非君侯——只有這樣,你才能超然地思考,做出正確的判斷。」老夫子看著子貢的眼睛,那眼神裡藏著無盡的責任和期望。他的雙眼如同明亮的火炬,燃燒著他對這亂世最後的希望:
「你侍奉的不是君侯,而是天下蒼生。」
「面對君侯將相,你可以以理說之、以利說之;不論是威逼利誘、縱橫捭闔,我相信以你的雄辯,都能駕馭。」老夫子語重心長地拍著端木賜的肩膀,拉著他的手快步走到門外,子路已經駕著馬車在門口等著了:「但是別向君侯屈膝,別向強權低頭。」
「記住,你是社稷之重器,而非諸侯之干戈。」孔老夫子送端木賜上了車:
「你是瑚璉。」
(待續)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