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仲由(字子路)沿著汾水,駕車馳騁。昨天夜裡,他從新絳出發,一日狂奔,不敢停歇,總算到達了魏卿魏曼多所在的安邑近郊。
看來明天早上就能抵達安邑。至於現在,他必須休息一下——他的馬匹也必須休息一晚。
子路在河水旁的一處樹林停了下來,牽著馬到河邊飲水,自己也找了一方空地,就地扎營歇息。他升起了篝火,烤著隨身攜帶的肉乾,用麻布斗篷靠著樹木鋪了一張坐墊,席地而坐。
新月東昇,樹林裡只有微風吹過、樹葉搖曳摩擦的聲音。
子路坐在坐墊上,背靠著大樹,靠近篝火取暖。他的懷中抱著一把長劍——那是他隨著夫子周遊列國時,用來防身以及護衛夫子的武器。
這一夜,他孤身一人,沒有夥伴。跳動的營火溫暖了他僵硬的身體,默默療癒著他一生奔波的心靈;仲由用他粗糙的手指撫摸著劍柄,靜靜地不發一語,彷彿成為了這寂靜夜晚的一部分。
他盯著篝火,看得出神。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仲由家貧,為了幫助父母養家,他很小就到田裡工作。辛勤的勞動,造就他一身健壯的身軀;一日,鄉里之間有爭執糾紛,仲由被他的狐群狗黨找去、為鬥毆助陣。
高大的仲由雖然年紀輕,但是力大無窮,把隔壁村的人打得屁滾尿流,讓他成為那次鬥毆中的英雄;久而久之,他成為了鄉里之中少年們的老大——他的雙親日日為了生活家計而繁忙,沒有父母約束的仲由,在同伴的簇擁下,總是帶頭打架鬧事。
從一次與一名士兵的賭博中,他贏了一把軍隊才有配發的長劍——仲由愛不釋手:這可不是尋常莊稼人家能擁有的東西。打那天起,他便沈迷於習武練劍;有了長劍在手,他變得更強大、更致命,鄰人開始懼怕他,身邊的酒肉朋友吹捧他、在鄉里仗勢橫行。
某一天,一位從曲阜來的儒者為了前往齊國而途經此地。這個尋常的村莊很少有客人拜訪,更別提來自國都、負責君侯祭祀大任的儒者了,村裡老老少少,無不爭相到儒者暫居的茅舍圍觀。
儒者,術士也,深諳某種技能之人。周禮有云:儒,以道得民。諸侯保氏有六藝以教民者。在商周之世,六藝指得是禮、樂、射、御、書、數;有六藝以教民,指得是擅長六藝,而且能夠教人的六藝導師。
這位儒者很親切地與里民互動、聊天,他的言談充滿了知識、是村民們從未聽聞過的道理:從遠古堯舜的傳說、到當代諸侯的傳承,此人無所不知;他甚至能用隨身攜帶的五弦琴與民同樂、教導村里孩童們在當時只有貴族才有機會學習的「禮」。
從曲阜來的儒者在村裡開班授藝——仲由按捺不住好奇心,揹著他的長劍,大搖大擺地來到儒者所在的茅舍。
仲由發現,這名儒者身材高大,與自己不相上下;身穿儒袍,散發著一股內斂深沈的氣質——雖然他看上去與只比自己歲數大上一些,但是不論言行舉止,都與鄉里內的年輕人很不一樣。
哼,曲阜來的傢伙,真是裝模作樣。
「喂,你教的是什麼東西?」仲由傲慢無禮地質問著這位儒者。
「我講授的,是禮。」儒者溫和地回答。
「禮?那是個什麼玩意兒?」仲由聽都沒聽過。
「禮者,理也。規範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互動的方式,是秩序的基礎。」年輕的儒者不因為仲由的無禮而敷衍回答:「學禮,讓你的進退舉止進退得宜,讓你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說清楚點好嗎?」仲由聽不懂:「學這個有什麼用?」
「這麼說吧⋯⋯,」儒者沈吟片刻:「你喜好什麼呢?」
「我喜歡長劍!」仲由得意地拔出了背上的劍,圍觀的鄉人臉上都有懼色。
「我問的不是這個。」儒者似乎沒有看到眼前亮晃晃的長劍精光:「你喜好長劍到什麼程度?如果能將你的才能,加上學問來雕琢,豈不是更加無人能及?」
「學問還能打磨長劍?」仲由質疑著。
「學問打磨的是你——你想啊,一個國君身邊如果沒有人敢提出反對意見,那他很容易就會做錯決定,走偏了路;」儒者耐著性子回答:「士大夫如果沒有幾個願意提醒他、糾正他的朋友,那他聽到的永遠只是自己想聽的話,也就學不到真正的道理了。」
「我聽不懂。」國君還有士大夫,都與仲由無關——他一臉茫然:「政治又關我什麼事?」
「就像駕馭一匹烈馬的人,手裡不可能放下鞭子;拉弓射箭的人,也一定得靠著弓架來穩住準頭。」儒者改用仲由能聽得懂的例子來說明:「木頭要靠墨線來拉直,人也是一樣,要靠別人的勸告才能變得更好的人。」
「學問就是這樣,肯問、肯學,怎麼會學不好呢?如果一個人不想行仁義、還厭惡參與國事、不願意幫助周遭的人,說白了,那就是快要失德、犯錯了。」儒者繼續說:「所以啊,真正有志氣的人,絕對不能不學習。」
「是嗎?」仲由有點不服氣:「南山的竹子,不需要柔化,本來就直,砍來用的時候甚至能穿透犀牛皮的皮甲。照這道理說,那還需要學習什麼?」
「如果把那竹子做成箭桿,加上羽毛,削成箭頭,再磨得鋒利——」儒者立刻回應:「這樣子打磨雕琢的箭矢,不就能射得更深、更準了嗎?」
儒者的這番回應,是仲由從來沒有想過的——事實上,他的父母沒有教導過他做人做事的道理;身邊的狐群狗黨,也從來沒有這樣反駁過他。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憑著手中三尺長劍,能仗劍走天涯——但是眼前這個儒者,看上去只比自己大幾歲,卻像是大海一樣深不可測。
我能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成為一個更好的仲由嗎?
仲由自問:我也能像他一樣嗎?
儒者看著他微笑,微笑中帶著期許——這些年來,仲由總是被鄉里懼怕,他從來沒有被人期待過。
他鬆開了手,長劍哐啷一聲墜地。仲由跪倒在這位儒者面前,用他淺薄知識裡,最能夠表達敬意的方式,向儒者拜了兩拜:
「謝謝你,我想按照你所講的去做。」
當儒者離開村莊的時候,仲由追隨著他一起離去;那個狂妄的仲由,用了五十年,慢慢變成了深沈穩重的子路。
篝火的火光之中,子路的眼皮越來越重。年輕時那個想要仗劍走天下的自己,變得無比蒼老。
——老師,我有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嗎?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清晨,子路駕著車,繼續往太陽的方向前進。沒有多久,他就抵達一座如同熊熊烈火一般、在陽光下散發紅色光芒的城市
安邑城依著汾水北岸而建,從遠處望去,整座城如同赤鐵所鑄。城牆厚重低伏,並不高聳,但卻有一種沉實如山的壓迫感。晨曦照映其上時,微紅的光穿過汾水的薄霧,斜映在城牆與屋瓦之間,使得整個城池看起來彷彿在火光中冶煉而成。
魏氏的旗幟迎風而動,旗面染紅如血,城門兩側各立一座火盆,即使在白日裡也燃著赤焰,標示著魏家的崛起。
魏氏的先祖是畢萬,姬姓,畢氏,出身於周文王之庶子畢公高的後裔。周室東遷後,畢萬在晉獻公底下任職,以勇力著稱。每每晉公出兵作戰,皆以「趙夙為御,畢萬為右」——晉國趙氏一直以善於駕車出名,而魏氏祖先畢萬,總是擔任車右,負責持戈刺擊。
畢萬隨著晉獻公征戰,攻陷了鄰近的霍國、耿國、古魏國。獻公將魏地封給了畢萬,自此,畢氏改為魏氏。
獻公死後,四子爭位。畢萬的孫子魏犫(音「抽」,謚號魏武子)追隨公子重耳出逃,與狐偃、趙衰、賈佗、先軫合稱「五賢士」,一同與重耳在東周列國流浪,最後輔佐重耳在凶險中回國繼位,是為晉文公。
之後,重耳的五賢士紛紛在晉國宮廷任居要職,在城濮之戰中大破楚國;大力士魏犫,殺敵無數,軍功赫赫,幫助晉文公登上霸主之位。
從先祖畢萬任獻公車右、到魏犫在城濮之戰中驍勇奮戰,魏氏一直以來都是以勇武傳世,子子孫孫皆尚武。
子路駕著車,進入了這座尚武之城——此行的目的,是說服魏氏家主魏曼多,在五日後的晉國朝議上,支持晉國出兵太行,與吳國爭霸。
安邑雖為城邑,但城中幾乎家家戶戶出武人,巷弄之間,常可見少年腰佩木劍,老卒手磨舊戟。晨光初起,子路已經看見街巷邊有健兒赤膊拉弓、練矛、舞劍——彷彿年少的自己。
長街兩側的練武場鋪滿紅色細沙,風吹過時沙粒翻滾如小火。這沙原是從汾水下游之紅泥壤中篩出,傳言是當年與楚兵鏖戰時,魏氏士卒將血染泥沙,從此便將這色調當作榮耀——紅色與黑鐵,是安邑最常見的主色調,也是魏氏的家族象徵。連街邊的牆繪也大多繪著赤色戰旗與「魏」字巨印,宛如昭告四方:此為戰之城。
市肆雖不繁華,卻井然有序,買賣器械與皮革的鋪戶極多。鐵器鋪外懸掛著尚未磨銳的短劍與重戟,獸皮鋪則有整卷的赤狐、黃狼之皮,帶著粗野氣息。攤販間少見絲帛香粉,多是皮甲、弓弩、鐵戟與食鹽乾糧;街角兒童不吹笛唱謠,而是模仿軍士吶喊。對曾經身為武人的仲由來說,本該興奮於眼前的鐵匠作坊;但是如今的子路,心存淑世之志,對於鐵匠鋪中的金鳴之聲恍若未聞。
殺伐之城,不聞禮樂——子路在心中默默地想著。
安邑之人素以鐵骨自傲,不輕言仁義禮智,而是說「效死」、「守信」、「不辱家聲」。若曲阜為禮樂之宗,則安邑便是殺伐之根。子路望著滿城的紅旗,心中暗想:這樣的城,或可抵禦外侮,乃當今亂世所需——
但是亦為天下儒士所畏:無禮樂則無教化,無教化則無信。
他向居民打聽魏曼多的住所,想要拜見。
「想拜見魏子?」居民大笑:「當然得去城西的軍營啦!」
魏曼多以部隊為家。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魏氏軍營設在城西,靠近水源與糧倉,三千魏軍晝夜不息地操練。魏曼多所率之軍,分為車卒、步卒與騎兵三制,每日輪番演練,不敢輕忽。
子路駕車抵達軍營時,已是正午。魏氏家主魏曼多正於城西操演戰車騎軍,弓馬嫻熟,軍容整肅。列隊整齊的士卒齊聲吼訓,鼓聲沿著汾水兩岸遠傳,連對岸的鳥雀都不敢棲留。魏曼多每三日親臨檢閱,儘管身為卿大夫,卻仍穿戴戰甲,與軍士同膳,號令如雷,不假辭色。
一名紅衣武卒快步來到魏子面前,抱拳稟報:「家主!營帳外有一人一車,自稱魯人仲由,呈上拜帖想面見家主!」
「仲由?孔門的子路?」魏曼多早就聽過子路勇武之名,接過拜帖一看:「真是子路,好啊,來人!備車!」
子路在營帳外牽著馬車等待著,只見一名頭髮跟自己一樣花白、身材壯碩、身穿紅袍戰甲之人,在眾人簇擁下走出大帳。
想來便是魏子——子路舉手作揖:「魯人子路,拜見魏卿!」
「子路!來得好!」魏曼多看著眼前這名體態與自己相仿的大漢,豪氣地扔給子路一副弓具,然後跳上自己的戰車:「不論你想跟我說些什麼,上車,跟本將軍去狩獵回來再說!」
說完,魏曼多一拉韁繩,馬車急馳而出;身旁四、五輛魏氏武卒的戰車也隨即跟隨在將軍身後揚長而去。子路接過弓箭,雖然詫異,但也是立刻躍上自己的馬車,追上魏子的車駕。
一行人在草原上奔馳。春秋時代,中原諸侯的戰爭,是以戰車為主力;開戰時,戰車列陣於前,步卒尾隨其後。有多少輛戰車,決定了國力的強弱——智瑤之所以會輕視吳國,就是因為吳國上下根本沒有幾輛戰車:在南方打仗,靠得是船艦。
魏氏戰車集團,沿著汾水河畔蜿蜒的地形飛快地奔馳;魏曼多回頭一看,發現子路的馬車非但沒有落下,反而已經超過幾台己方的戰車,緊跟在自己身後。再仔細一看,子路駕車的時候,馬車優雅地沿著河畔曲進。
這正是孔門御藝中的「逐水曲」——車隊依水曲進,隊列蜿蜒有致,展現駕馭戰車的嫻熟技巧。
「好個子路!」魏曼多哈哈大笑。
車隊前方突然出現一群野鹿,眾人紛紛彎弓搭箭,射向鹿群;鹿群拔腿狂奔,魏氏武卒的戰車陣立刻追了上去。卻見子路的馬車駛離了隊伍,從左側驅趕著鹿群。
魏子肅然:子路這種從左側驅趕獵物的行為,在貴族教育中,稱為「逐禽左」,也就是從左側驅趕獵物,讓王侯射殺——這是相當高級的軍事禮儀,不只要具備知識,更要具備高超的駕車技巧。
「好個深諳軍禮的仲由!」魏曼多暗讚,自己也不辜負子路的「逐禽左」,一箭射中一頭雄鹿。
雄鹿應聲倒地,魏曼多驅車前往。看著倒地的獵物,他心中不禁想像著:若在戰陣上,是子路為自己駕車,而自己持戈開道——那豈不是天下無敵?
眾人停下了車駕,圍著死亡的獵物歡呼。
魏曼多下了車,喚來子路:「久聞子路勇武,今天我真是大開眼界!」
仲由抱拳還禮。魏子讓步卒們就地升起營火,烹煮鹿肉給大家享用:「我剛才太魯莽了,仲由請不要見怪。」
這魏子快人快語,雖然莽撞,但是子路卻十分欣賞,當即拱手作揖:「魏子射御雙全,不愧是晉國第一武將。」
魏曼多哈哈大笑,拉著子路,遠眺東方那座聳立在高原上的安邑城:「子路去過安邑城了嗎?覺得我這座城池如何?」
「城高池深,確實是固若金湯。」子路如此評價著:「魏子治下,民風尚武,為魏氏部曲補充源源不絕的兵丁。」
「不是我在自誇,安邑城在我魏氏的治理下,日漸興盛,我相信放眼天下,再沒有比安邑堅固的城池!」子路的評語中懇,魏曼多聽得心裡很受用:「汝曾經與孔仲尼周遊列國,見多識廣,可曾見過如此堅不可摧的都城?」
「魏子,昔日我曾侍立於孔夫子左右,親耳聽他論政。」子路沉吟片刻,語氣忽然轉為深沉,緩緩答道:
「當時子貢問政,夫子說:『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問:『不得已三者捨一,何先?』夫子曰:『去兵。』再問:『再捨一,何先?』夫子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自古以來人終將一死,但一個國家若失去民眾的信任,則萬劫不復。
他轉身正視魏曼多,眼神堅毅:「魏氏之所以能據安邑而不衰,不在高牆深池,不在兵甲精銳,而在百姓對魏子的信任。若民心離散,就算是築了萬里之城,也保不住根基。」
魏曼多的笑聲漸止,望著子路,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訝異,然後轉為敬佩;這位豪邁的武將,拍了拍子路的臂膀:「我倒真小看了子路。原以為你只是孔門第一武士,沒想到你連仲尼的道理都能這樣講得透徹!」
子路拱手一禮:「多有得罪,魏卿見諒。」
「哈哈哈哈,你這是直言敢諫哪,哪有得罪?」身居高位的魏曼多拉著子路,回到士兵們升起的營火旁:「子路——何不來安邑為我效力?」
「多謝魏子抬愛,但是子路現在身負夫子重任——」仲由藉機破題,聲音懇切:「此事事關天下安危,亦關乎魏氏興亡,子路不敢妄談自己的仕途啊。」
兩人就著營火席地而坐,魏子遞給子路一碗酒水:「我已經聽說前天新絳城的事情了。孔門高徒今天特地來我魏營,是要我在朝議上面贊成出兵嗎?」
「魏子,」子路將手中酒水一飲而盡:「魏子,吳王若勝,下一步就是安邑。在你家門口的仗,魏子能不做準備嗎?魏子只要肯出兵,韓趙不會袖手旁觀,到時軍功一立,智瑤也得讓位讓路!」
魏曼多聽到子路談到智瑤,臉上神情變化微妙——他沉默不語。日薄西山,天色昏黃,營火映照著他額頭微皺的線條,讓剛剛那位武將,瞬間看起來衰老不少。
安邑之主低聲開口道:
「智瑤……貪得無厭。他自稱要『歸還公地』,說是晉君名下土地不該為四卿所私;可笑的是,所謂歸還,最終還不是落入他智氏的手中?那些地冊、封界、契紙,全是他智家的人在管——說穿了,就是打著公家的旗號搶地!」
「每隔幾年,就來要一次地。有時說是舊年勘查有誤,有時說是國君行宮要修建,甚至連開設馬場、搭建射箭台這種荒唐理由都能搬出來。」魏曼多語氣中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氣,用木棍戳了戳火堆中的灰燼:「韓不信雖心中不服,卻總是裝聾作啞;趙鞅表面硬氣,私下也只默默讓地。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誰都不想當出頭鳥。」魏子苦笑一聲,抿了口酒:「智氏掌軍多年,朝中多是他的人,若我魏氏今日大聲反對,明日便可借口一紙檄文,說我魏氏不尊國君、不奉朝命,舉兵征我——那時韓趙兩家也只會袖手旁觀,說是魏氏忤逆,與己無干。」
他轉過頭來,望向子路,眼神發亮:「所以你說要聯合三家?我不反對。但得看,韓趙兩家敢不敢真正出面,別讓我魏氏孤軍而出、反成了智瑤刀下殺雞儆猴的那隻傻雞。」
他話語沉穩,語氣堅定,說的是私憤,卻道出一整個政治結構下的恐懼與算計。天色漸暗,營火閃爍,映出魏曼多堅硬如鐵的臉孔,和眉宇間的擔憂。
「趙氏與韓氏,他們會出兵的;就連智瑤,也不得不支持出兵。」仲由平靜地看著魏曼多,緩緩地說:「已經到了不得不團結的時候了,魏子。」
「憑什麼?」魏曼多不解:「就憑夫差的十萬水師?」
「吳國的水師,」仲由點頭:「可是曾經大破連晉國都攻不下的楚國郢都。齊國的戰車是擋不住姑蘇戰火的——姑蘇吳鉤既出,就必定刀刀見骨。吳國的下一個對手,一定就是晉國。」
「吳軍善戰,但是僅限水道所及之處。」魏曼多用樹枝插著一塊鹿肉遞給子路:「姑蘇離我大晉千里之遙,又無水路貫通黃河與長江,夫差要如何威脅我安邑?」
「魏子可知,吳軍現在所在何處?」子路接過鹿肉,火光之下,用手中的樹枝在地上畫出兩條蜿蜒的線條——魏曼多認出那是長江和黃河。
「據我所知,吳國十萬水軍現在囤兵於邗(音『寒』)城。」魏曼多也用手中的木枝在長江邊上點了一下,標記出邗城的位置。
子路不說話,只用樹枝從邗城的位置,朝著黃河的方向畫了一條直線。
魏曼多看著這條直線半晌,猛然站了起來:「這可能嗎?」
「不然十萬水軍為何要囤兵在此處?」子路看著魏子:「已經月餘了吧?」
魏曼多盯著地面,表情不可置信;子路繼續用手中枯枝,在代表黃河的線條上的西側,再畫出一條支流,然後點了一點。
那條黃河的支流正是此刻兩人身旁的汾水;而子路最後點擊的位置,正是河岸旁的安邑。
「來人!快馬趕去晉陽!」魏曼多突然抬頭,焦急地呼喊:「告訴趙鞅!魏氏同意出兵!要他也趕緊調兵遣將、做好準備!」
一名魏氏將領不解地問:「家主,屬下不懂,吳軍水師屯兵邗城,怎麼了嗎?」
「蠢材!」魏曼多咬了一口鹿肉,跳上了戰車:「姑蘇蠻子在挖運河!夫差要聯通長江與黃河!」
「鑿通運河之後,十萬水師從邗城開到魯國境內的泗水,只要七日!齊國真的要遭殃了!」魏子驅車往大營的方向駛去,他深知大事不妙:「夫差必定沿著泗水、在魯國境內部陣,與齊軍決戰——魯國境內多丘陵,齊國戰車毫無用武之處!齊國必敗!」
「然後,打敗齊國之後,吳軍若從魯地的泗水,沿黃河駕船開入汾水——」
「夫差殺入安邑,只要三天!」
(待續)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