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正午時分,高柴正在家中用餐:獨自一人用餐。自從他從魯國學成歸齊、回到臨淄任官,他一直謹記著老師的教誨:君子不黨。
如今齊國內分為兩黨,田氏如日中天,仗著擁立齊君陽生繼位的功勳,操縱君侯,獨攬大權,隱然有取代齊君自立的態勢;而在繼位之爭中敗下陣來的四大公卿的家族與派閥,在臨淄宮廷上與相國田常明爭暗鬥。高氏與國氏,當年支持的是先君齊景公死前所立的幼子公子荼,將公子荼的兄長們盡數趕出齊國;而田氏則押寶了年長的公子陽生,與鮑氏合作,和高氏、國氏、晏氏戰於莊地,獲得勝利。
田氏、鮑氏戰勝之後,兩家卻翻臉——原來田氏並未跟鮑氏族長鮑牧說過自己要擁戴的公子是陽生;鮑牧在得知自己辛苦與其他三大家族作戰,自己支持的公子卻打從一開始就被田氏排除在外,氣得大罵陽生——這也種下了國君憎惡鮑牧的種子。
陽生繼位之後,獨厚田氏,卻也沒有對其他四大家族趕盡殺絕,只是讓他們撤換族長——這是因為繼位之初,就連田氏都沒有能力直接消滅四大公卿。
田氏原是外來的家族,祖先追朔到陳國公子陳完逃到齊國避難;古音陳與田同音,陳完變改氏為田,變成田完。而齊國的四大公卿中,國氏與高氏來自於齊國姜姓,與君侯同宗,世襲上卿;晏氏出過名臣宰相晏嬰,至今不過三代,國相餘威尚在;鮑氏則是鮑叔牙的後人——說到鮑叔牙,那可是齊桓公最信任的臣子、也是管仲管夷吾的至交,鮑氏自從桓公之世,便成為齊國重要家族。
儘管高柴屬於高氏,但是他只是龐大家族中的一員,在臨淄當個小小的邑宰,管理著禮樂之事。這些黨派的權力爭奪,基本上與他無關;他看著這顛倒倫常的政治鬥爭,心中只有厭倦、無力——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齊國的命運,那麼,他決定徹底地脫離這番爭鬥。
在齊國,只要你姓高,就多得是權貴想要攀附,但是他總是推辭掉各種應酬場合,每天中午,自己在家用餐,誰都不見。高柴已經三十有四,明明出身世家大族,這個年齡卻仍然只當一個小小邑宰,顯見他在官場上,一點都不得意。
高柴不在乎。既然沒有朋黨、沒有政治盟友,他樂得獨來獨往,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從來不避諱——這種直腸子個性,連高氏族長高無丕都放棄栽培他;國相田常本來以為高柴是個高氏的疏離份子、可以策反來作為自己的內應,結果發現這人只是單純的白目,無法收為己用。
當官當到兩黨都不想搭理他,真是天賦異稟。好在呢,高柴再怎麼樣,姓高,祖宗有積德,讓他有個世襲的士大夫身份不至於餓死;另外高柴在禮樂方面相當嫻熟(畢竟師承孔門),而且精通音律——這讓愛好音樂出名的國相田常,安排了他專門負責樂宮的訓練,以及一些禮儀事務。
是個涼差,而且樂宮離高柴他家很近,近到他每天中午可以回家吃飯。
他慢條斯理地享用著桌上的飯菜,獨享這靜謐的時光。但是今天很不尋常,走廊上傳來家僕雜亂的腳步聲。
「先、先生,門外有客求見。」家僕顫顫巍巍地稟報,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最恨有人在他吃飯的時候上門拜訪。
高柴慢條斯理地吞下口中的飯菜,然後沒好氣的說:「不見!你難道不知道我吃飯的時候不見客人的嗎?整個臨淄,難道有人不知道我高柴不應酬嗎?」
「小人不敢啊!來人說⋯⋯說有非常要緊的事情,一定要見您。」家僕嚇得跪了下來,雙手遞上一塊玉:「他要我給您看看這個⋯⋯。」
高柴瞥了一眼家僕手中的美玉:那是一朵祥雲造型的碧玉,一看就價值不菲。他眉頭一皺,心想該不會要來賄賂我求官——然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這麼美的祥雲,他見過一個人總是佩戴在腰際。
「來人是誰?」高柴詢問。
「一個老頭身材魁梧,白髮蒼蒼,身穿布衣,神色匆忙,很急的樣子,也沒自報家門,只說從魯國而來;一到門外就嚷著要見您。」家僕稟報著:「另一人年紀輕了不少,穿著很貴氣,看上去很有禮貌,從腰間解下這塊玉,說您必定認得。」
高柴一拍桌子起身,撇下滿桌飯菜,三步併作兩步地往大門跑去。他推開大門,門外站的是風塵僕僕的老者、孔門大師兄:仲由,字子路;一旁則是祥雲美玉的主人,端木賜,字子貢。
「兩位師兄呀!真的是你們!」高柴激動地拉起他們的手:「你們怎們來臨淄了呢?老師呢?」
「子羔,別來無恙呀。」蒼老的仲由難得地露出笑容,擁抱了一下高柴:「我們有要事相託。」
端木賜拉起高柴的手:「事關重大,能否進去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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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子貢,你身負重任要來說服田相罷兵。」高柴(字子羔,孔門七十二賢之一)雙手抱胸,沈吟著:「這可不容易呀,我能幫上什麼忙呢?」
「我此行而來,並非受命於魯公,而是受夫子所託,不能以魯使的名義面齊。」子貢說出來意:「名不正則言不順——不過所幸,我要見的並非齊君,而是田相,你有什麼方法能讓我跟田常碰上一面?」
子羔苦惱地抓了抓頭:「子路、子貢呀,說來不好意思,我在官場上,幾乎沒有朋友,實在是無能為力呀。」
「你呀,還真是君子不黨。」白髮壯漢子路笑了,儘管他的年紀已經年近六旬,但是年輕時就是江湖豪傑,擅騎擅射,拜在孔門下之後,仍然沒有疏於鍛鍊,身體至今仍然十分硬朗。他豪邁地拍了拍子羔的肩膀:「如今各國都有權臣拉朋結黨,禍亂朝綱;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你能獨善其身,難能可貴,做得好!沒什麼好羞愧的!」
端木賜苦笑,他知道自己這位同窗的硬脾氣——說是硬脾氣嘛,不如說是天真到有點古怪:子羔在魯國求學的時候,就是出名的死腦筋,把老師說過的每一句話奉做圭臬——為人耿直善良,但是不變通的個性,讓他在仕途上無法更上層樓:「子羔呀子羔,事關魯國存亡,你還能想想什麼辦法嗎?」
子羔撓了撓頭,忽然看到牆上掛的五弦琴,心生一計:「有了!」
子貢和子路趨身向前:「什麼妙計?」
「突襲他!」高柴興奮地搓著手。
「子羔,」子路伸出巨掌,捏著子羔的臉頰:「不要開玩笑。」
「好了好了。」子貢身心俱疲地拉了拉子路的手,要他鬆手:「子羔,魯國都要亡國了,我真的是走頭無力才來找你。」
「沒有在開玩笑啦。我在臨淄擔任邑宰,主管的是禮樂之事。」子羔無辜地揉著臉頰,說著他的想法:「高氏與國氏領著大軍攻魯,但是田相留守朝中,因為祭天大典馬上要到了——祭天大典雖然說是國君的權力,當由齊公主持,但是你們也知道,田相想要取而代之。」
「這次祭天大典,他藉口說恰逢公子壬弱冠(成年),應該讓公子學習日後治國之道;而田常身兼公子的老師,又是國相,自當『協助』公子主持祭天。」
「這種僭越的事情,對田常來說,可說是代齊的第一步。」高子羔憤憤地說:「他甚至要我負責訓練樂官們的佾舞和演奏,說什麼要讓此次的祭天大典前所未見、讓諸國大使見識到齊國的文治武功。」
子路眉頭一皺,對於人臣這種不顧倫常的僭越行為,感到十分厭惡;子貢急切地問:「所以呢?說重點,你有什麼計策能讓我見田常?」
「正式拜訪是不可能的,但是田常很看重這次的樂曲練習,他本人也是深諳聲律之道。為了這次大典,他會親自到樂坊來確認樂師們練習的狀況。」高柴說明了田常視察樂官的習慣:「明日,田相就會到樂坊視察進度。」
「那是你唯一可以見到相國的機會。」子羔認真地解釋:「子貢,你並非魯國使者,只是一介布衣;如果你直接登門拜訪田常,別說他不會理你,就連他的家奴都不會幫你呈報上去。」
「子貢,我打算讓你藏身樂坊中,由你撫琴——」子羔取下牆上的五弦琴,交給了端木賜:「你的音樂造詣啊,雖然差我一些,但是還算精妙。」
一旁的子路挑了挑眉,不發一語:這個老同學子羔,官場磨練多年,講話卻還是一樣,絲毫不懂修飾;謙虛啊、客套話什麼的,果然還是一點也不會講。
但是子路承認:子貢和子羔,加上子游(言偃),是孔門最精通音律的三人。
「田常喜愛音樂,必然對你有所賞識,與你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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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淄城,齊國的心臟,矗立於一片開闊的平原之上,四周被高高的城牆所圍繞,城門雄偉,銅鐵打造的門環發出低沉的回聲。城中街道寬敞整潔,車馬往來如織,來自各地的商販和行人匯聚於此,熱鬧非凡。棋盤一般設計的市街,證明臨淄是當時透過都市規劃而建設的城市。繁華的市集上,琳瑯滿目的絲綢、瓷器與珠寶,映射出齊國的富庶與強盛。街頭兩旁的雕塑與青銅器,彰顯著齊國歷代君主的權威與偉大。
齊國地處山東半島,有鹽鐵之利:海岸線上有著海鹽產業,臨淄城內則是有著大片的冶煉工坊。四通八達的交通,讓齊國商人可以將鹽與鐵這兩種春秋時代最寶貴的物資,銷售到中原各國。幾百年來,齊國從當年設計來看守殷商遺族的守國,發展成春秋當世最富裕的商業大國。
富庶的齊國,人民安樂富足,對於生活品質的追求高於當代各國。在臨淄城裡,有著各種樂坊、優館,演奏著各國風格的音樂、圉人(演員)演出各種優戲;大街上有鬥雞館、弈所(棋館),滿足當代居民的各種娛樂。
國相田常醉心於臨淄城內的各種聲色娛樂——這位年輕的宰相,繼承了他父親田乞的地位、財富,是當代齊國權力最高的人。而他也毫不避諱地享受著祖上積累的財富,是城內頂級樂坊、優館的座上賓;更有後宮佳麗數百人,每位妻妾都是身高七尺的齊國美女——史書上記載,他有將近七十的兒子,這還不包括女兒的數量。
有一些孩子可能甚至不是他的——據傳,只要是田氏的門客,都能自由進出田常的後宮。田常也不在乎這些,他的門下食客千人,專門幫田常對付與他不對盤的四大家族——不管是明的來,還是暗的來。只要能幫他達成任務,這些門客與他那些記都記不清的小妾好上幾回,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儘管已經貴為政壇第一人,四大家族對田常來說仍然是芒刺在背,尤其高氏與國氏,他們是齊國的公家(與國君同姓者為公家),是他田氏代齊之路上最大的阻礙。在政治上,高氏與國氏處處受到田常的制肘:國氏修改田畝以一百五十步為一畝,希望能吸引更多百姓投奔齊國,田氏立刻宣布法令無效;高氏在軍隊裡面頒布的軍令,不到三天立刻又被田氏修改。
國相田常,領著姜氏的俸祿,花著國家的錢,壯大自己的私人勢力,扯著公家的後腿。這導致齊人只知有國相,不知有國君。
田常的馬車在樂坊門口停了下來,這位權傾臨淄的國相,在侍從的護衛下走下馬車。子羔緊張地在門口相迎。
「高柴呀,祭典的曲子準備得如何呀?」田常大權在握,面對高氏家族的成員,也是一派輕鬆,毫無顧忌。
「國相,樂師們都在努力的練習著呢。」子羔恭敬地領著田常走進樂坊。
田常還沒走入屋內,一陣琴聲傳來,這位齊國權臣立刻停下腳步。
琴聲或緩或急,進退得宜,田相忍不住閉上雙目聆聽。每一下撥弦,都蕩人心脾,時而宏亮,時而幽玄。這曲風,與當代臨淄流行的風格大相逕庭。
田常認得這首曲子,這是「韶」,是源自於虞舜時代的古樂;而虞舜,乃是田常的祖先。
周公在分封諸侯國的時候,將虞舜的後人分封在陳地,這首歌頌舜的韶樂,正是由陳國的宗室所傳承。田常先祖陳完,乃陳國公子,曾經被當作繼承人培養的他,自然學習過韶樂;當他出逃到齊國後,在齊國落地生根,將這首曲子在齊國傳承了下來。
會彈這首曲的人,據田常所知,只有三個人:一個是身為田氏家主的他自己;一個是曾經擔任國齊國樂正的高柴;還有一位是個魯國人——孔丘。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論語・述而》。
傳承虞舜傳統的陳國乃是小國,在陳完奔齊之後,被楚國攻破國都覆亡,宗室離散;再度復國之後,對於韶樂的傳承,早已亡失。這首韶樂,反而在齊國得到保存。孔子為了學習韶樂,特意跑到齊國,向田常的先祖學習。孔仲尼,是第一個學會韶樂的外國人。
樂曲莊敬恢宏,每次的撥弦,都讓田常聯想到數百年前的虞舜古風。
「高柴呀,這名樂師不簡單。」田常忍不住讚嘆:「這首韶樂,是你教出來的?」
「國相,此人⋯⋯,」高柴搖了搖頭:「並非齊人。」
「不是齊人?」田常詫異地看著高柴,思索片刻:「彈琴之人莫不是魯國孔仲尼?」
高柴沈默不語,田常也不追問:此刻他只想細細地品味這首韶樂——必竟,這首曲子連他自己都已經多年未彈。
樂坊傳來的琴音漸轉高亢,田常和高柴都閉上了眼,思緒回到了千百年前的中原曠野上、那個古樸美好的世界。在那個年代,沒有諸侯紛擾,沒有士大夫爭權——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真有這樣的世界嗎?田常從小學習虞舜古禮時,心中總是這樣懷疑。
樂曲來到尾聲,但是不知為何,音樂聲中有一股哀淒。琴音最後,在宮與商之間彈奏著顫音。
「宮」代表君,「商」代表臣。此曲不知如何收尾,因為君不君,臣不臣。
齊國宰相先是眉頭一皺,然後笑了一下:「高柴呀,你們在搞什麼把戲?這人有話要跟我說呢。」
「國相,此人乃我的同窗,有要事求見。」子羔拱手一拜,偷偷觀察著田常的表情:「您⋯⋯願意見他一面嗎?」
「見。這麼有趣的人,當然見。」田常瞇著眼睛:「但是若他跟我說些無聊的事、像是君君臣臣什麼的——我就把你們一起殺了,可以吧?」
「啊?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呀⋯⋯。」子羔沒算到田常的喜怒無常,當下臉色鐵青,正要辯解,田常已經走進樂坊。子羔雙手抱著自己的脖子,失魂落魄地跟著田常的腳步跟了上去。
子貢呀,我的小命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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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相的侍衛們推開樂坊的門,裡面根本不是齊國樂師:正中間端坐低頭彈著五弦古琴的,是身著華服的子貢;而白髮老者子路站在他的身後,目露精光,正氣凜然地瞪著田常和他的侍衛們。
子路的威儀,讓侍衛們拔出兵刃,將兩人團團圍住。但是魁梧的子路只是雙眼一掃,就讓這些齊國武士退了兩步。子貢止了音,緩緩站起身來,臉上堆滿笑容,對田常拱手作揖:
「在下衛人端木賜,拜見田相。」
「哦?端木子貢?」這個名字在各國朝中常常聽聞:那個孔丘的高徒。魯國的叔孫氏甚至說過「子貢賢於仲尼」這種話;各國君侯無不想要拉攏這位孔門高徒到自己朝廷為官——門下食客千人的田常自然也想,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場合見到了這位奇人:「久仰大名,旁邊這位先生是?」
「魯人仲由。」子路面無表情地拱手:「見過田相。」
孔門的兩大高徒,這就說得通了,想必孔丘也把韶樂教給了他的學生。
田常心中有底了。
「沒想到端木子還彈得一手好琴,這首韶樂,連我這陳國後人都自歎不如呀。」田常揮了揮手,侍衛們收起兵刃:「兩位仲尼高徒,來我臨淄所為何事?莫不是來勸我罷兵的?」
「國相料事如神,」子貢抬起頭,面對當朝權貴,不卑不亢,心中謹記著夫子的教誨——汝為瑚璉,國之重器:
「但是只猜對一半,子貢此番前來,並非勸國相罷兵,只是您這次出兵的對象錯了。」
「哦?」田常被子貢的話激起了興趣:「我打錯人了?」
「是呀,在下不解的是,像魯國這種彈丸小國,國君昏聵、君臣失和;」子貢知道自己有了說服田常的機會:「城牆低矮單薄、護城河又淺又窄的弱國——田相怎麼會去攻打這樣弱小的國家?田相攻擊這樣的國家,是無法消滅您的敵人的呀!」
「啊?」田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子羔在一旁也是看傻了眼:老天啊,子貢怎麼失常到言詞錯亂啦?
「與其打魯國,不如打吳國才對。」子貢彷彿沒有注意到田常的疑惑:「吳國呀,城高以厚,地廣以深;軍備精良,士氣高漲,又有賢明的大臣領兵把守,這才是齊國大軍應該攻打的國家。」
「端木先生,你這不是在戲弄我嗎?」田常一臉不屑,拂袖轉身就要離去:「你把弱國說成難攻,把強國說成易破,真當我田常昏聵?」
子貢拱手一拜:「不敢不敢,田相息怒。看來是學生誤會了,我以為田相的敵人——」
「不在國外,而是在國內?」
田常停了下來,緩緩轉身:「繼續說。」
「我聽說,憂患在內者攻強,憂患在外者攻弱。如今齊國文治武功鼎盛,桓公以來再現盛事繁榮,周圍諸侯無不來朝會盟,哪有國外的憂患呢?」
「而田相,您治國有方,堪比管仲再世,齊公事事倚賴您,甚至把祭天大典的事情交由您來辦——這等殊榮,豈不遭小人妒忌?」
「我聽說齊君多次想要封賞於你,但是其他國卿們總是以『田相已位極人臣,不應再封』為理由,在朝廷上三番五次地阻礙您的晉升、挑撥您和君侯之間的信任。難道在下說錯了嗎?」
子貢前面的稱讚,說得田常輕飄飄的;後面說到自己討要封賞被拒的事情,讓他臉色一垮,因為這確實是他的軟肋——這個端木賜,人不在齊國,卻對齊國宮廷的情報一清二楚,實在是個人物。
端木賜觀察著田常表情的變化,知道自己說對了。
「如今田相您舉兵伐魯,魯國這種弱國,當然會被您一舉消滅。但是軍事上的勝利,是大人您要的勝利嗎?」
「打勝了,榮耀歸於齊君。領軍的高氏、國氏,獨攬功勞,想必會變得更加傲慢、恃寵而驕。您費盡心思籌劃的這場宣揚齊國國威的大勝仗,最後卻為人作嫁,國相您自己一點好處沒得到——這是何苦呢?」
「打勝了魯國,將使國君心生驕傲,不再聽國相的諄諄良言;打勝了魯國,將使得四大國卿更加恣意妄為,不將您看在眼裡。這對於國相想要成就的『大事』,有任何幫助嗎?」
提到「大事」,子貢稍一停頓,看了一眼田常四周的侍衛。
「你們出去。」田常屏退左右。子羔傻傻的站在原地,田常盯著他:「高卿,你也迴避一下。」
子羔出門之後把門關上,房裡只剩下田常、子貢、子路三人。田常板著臉:「先生請繼續。」
「這場伐魯的勝利,只會讓國相您失了君心,還培養起政治上的敵人——魯國滅國之日,可能就是田相您在朝中失勢之時。」端木賜把話說得很重。
田常心中一震,故作鎮定,堆起陰險的笑容:「你還真是大膽,在我地盤上,就不怕我把你給殺了?」
「田相大人大量,應該不會容不下在下對您的擔憂吧?」端木子貢拱了拱手,為失禮表達歉意:「況且,在下還有一計,能助田相的大事早日成就。」
田常收起笑容,背起雙手:「先生請說下去。」
「伐吳。」
「吳國強大,已經有問鼎中原之心,出兵伐吳,合情合理。」端木子貢壓低聲音,說出他的計策:「將高氏與國氏的軍隊投入外,甚至再加上鮑氏和晏氏的家兵,增兵到十萬,如此一來,國內將沒有人能反對您。」
「與吳國的戰爭,目的不在勝,而在消耗政敵們的兵權——強國如吳,這場戰爭勝也是慘勝;敗的話,只動用到四大國卿的家兵,您田氏家族的雄兵可沒有傷到一分一毫,不至於動搖國本。更甚至於,此後四大國卿再也無法與田氏競爭,齊君不倚賴您,又能倚賴誰呢?」
子貢的計策陰險無比,若成,魯國是保全了,但是齊國必然掀起一番動亂——子路的心裡皺起了眉頭,如果事情演變成齊國與吳國兩大強權的碰撞,那麼又有多少無辜百姓會遭殃?
但是此時此刻,要想保全魯國,又能讓齊國心甘情願退兵的方法,也只有轉移齊國的注意力一條路了。
說到底,如果齊國沒有這些朋黨之亂,就根本沒有子貢見縫插針的空間。
「先生,」田常一番思索之後:「您說得很對,我受教了。」
「但是我大軍已出,突然下令轉向伐吳,朝中必然議論我的私心——讓我就此罷兵,實在不可能。」田常說出心中顧慮:「除非吳國來犯,我才有停止討魯、轉向伐吳的理由。但是好端端的,吳國怎麼會來犯呢?」
「國相放心。」端木賜極力壓抑著心中激動,他知道大功已經告成一半:「您且想辦法拖延大軍的腳步,讓他們在齊魯邊境暫做休息整備,在下將出使吳國,說服吳王救魯,出兵齊國!」
田常和子路都不可置信的看著子貢。半响,田常才說:「這⋯⋯,能成嗎?」
「大人,我知道這聽起來荒誕不已——」端木子貢又推了一把:「但是國相,下定決心吧,這可是關係到田氏一族的榮辱存亡。」
田常閉上眼,在心中算計著。子貢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這條計策的成敗,完全取決於田氏的私心。
「一個月。我能讓大軍停下來一個月。」田常張開眼睛,語氣平靜,但是暗藏著一絲殺機:「過了一個月沒聽到吳軍的動靜,魯國⋯⋯」
「還是得遭殃。」
「拜謝田相!」子貢拉著子路狂奔出樂坊:「我們這就出發前往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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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坊外,子羔來回踱步,一手擔憂地摸著自己的頸子,心中焦慮不已;看到子貢跟子路跑出來,立刻迎了上去:「子路!子貢!太好了!你們沒事!」
「我不用死了!」子路疑惑地看著子羔,但是此刻高柴懶得解釋,他一把抱住子路和子貢:「你們沒講什麼不該講的話吧?」
子貢抱歉地看著他的這位同窗,簡短說了原委:「子羔,對不起,齊國朝政或許會往你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了。」
「唉,」高子羔鬆開了手,嘆了一口氣:「也罷,我早就知道姜氏的國祚無法長久,天道不可逆;反正呢,我也就是高氏宗族的外圍旁支,紛紛擾擾的也算不到我頭上。我就是繼續做好我份內的事,其他的我也莫可奈何⋯⋯。」
「子羔⋯⋯。」子貢還是心懷歉意:「那你以後⋯⋯?」
「起碼我這條小命還在。」子羔想起了田常走進樂坊前對自己的狠話,不由得慶幸自己從國相的逆鱗之下逃出生天:「你看,今天這麼凶險我都沒死——別擔心我,大不了回家種地。」
高柴心中暗暗發誓再也不要跟田常說話,以免惹禍上身。
「沒時間了,快走!」子路已經跳上馬車,將子貢拉上車。
「別擔心我,你們快走吧。」子羔振作起精神,幫著子路將子貢推上車。
「說什麼呢?子羔!」子路將端木賜拉上車之後,又伸手一把提起高柴的後領:「你也跟我們走!」
「誒誒?」瘦弱的子羔,像是隻小動物一樣直接被這白髮壯漢拽上車,一臉詫異:「什麼什麼?」
「你這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傢伙,在這種朋黨禍亂的朝廷,能有什麼好下場?」白髮子路一抽馬鞭,馬車載著同學三人,在臨淄的馬路上奔馳起來:
一路向南!
「跟我們一起去姑蘇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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