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新絳,位處汾水之南,山川環繞,地勢險峻,氣象萬千;晉國地處太行山西方、山西高原之上,素有「表裡山河」之稱。這座當代的超級強權晉國的國都,城牆高聳,樓閣華麗,綠樹成蔭。子貢三人西進新絳,遠遠就可以看到這座金瓦飛檐的城池,聳立在汾水與群山之間。
新絳城的繁華與姑蘇臺的金碧輝煌相比,毫不遜色,但是悠久的歷史更多了一種大國的雍容氣度——晉國為天下霸主百年,境內有盛產銅鐵的中條山、掌握堪稱春秋時期財富密碼的鹽池,財富冠絕諸侯。晉君自從晉文公開始,便繼承了齊桓公「尊王攘夷」的旗幟,得到周王室的認可,在中原主持國際秩序,多次與南方的蠻夷楚國展開大型戰爭,不讓楚國勢力蔓延到黃河流域。
華夏禮樂最重要的守護者,非晉莫屬。
端木賜(字子貢)三人在晉君宮殿外停了下來,送上了拜帖。金甲士兵整齊劃一地站在殿外,身後旗幟飄揚:「智」。
「智?」高柴(字子羔)疑惑地問了子貢:「怎麼會是『智』?」
「智氏是現在晉國四卿中實力最強的家族。」子貢小聲地回答:「看來,這些甲士並非晉軍,而是智氏的家兵。」
「真是倒亂綱常,」仲由(字子路)不屑地埋怨了一句:「竟然用自己的私軍看守國君的宮門。一直聽說『晉無公家』,六卿主政——現在只剩下四卿,這些權臣的權力又更大了。」
晉文公時代,建立了所謂「三軍六卿」的制度,名次高低依序為正卿的中軍將、副卿的中軍佐,接下來是上軍將、上軍佐、下軍將、下軍佐。六卿的職位都由異性大夫擔任,數百年來的演變,最終成為智、范、中行(音「航」)、韓、趙、魏等六大家族的囊中物。
十二年前,范氏與中行氏藉著趙氏的內亂,出兵晉陽意在併吞趙氏;結果反被趙氏、韓氏、魏氏、智氏聯合起來消滅。自此,六卿改為四卿(去掉中軍將、中軍佐)。四卿瓜分了本應充公給晉國公室的土地,變得更加強盛——國君已經再也無力約束這些家臣了。
「宣——」一名黑衣金甲的步卒走出大殿高呼:「孔門使者端木賜、仲由、高柴晉見——。」
「仲兄、子羔,我們走吧。」端木子貢昂首闊步,走進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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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人端木賜、魯人仲由、齊人高柴,拜見晉公。」子貢三人在大殿上,低頭拱手,向朝堂上端坐的晉國國君行禮。
「魯之士人,見吾晉公,當跪行臣下大禮。」一名身穿黑袍的卿大夫走到朝堂中央,聲音平順而威嚴:「聽說孔門皆君子,怎麼會不懂禮節?」
子貢看向此人——是一名年輕的世家貴族,氣宇軒昂、衣著華麗,頭戴卿大夫冠冕。這個年紀和氣勢,大概就是剛剛繼承家主之職的智瑤吧。
「奇怪,全部都是智氏的家臣,不見韓趙魏氏。」年邁的子路環視宮廷,發現大殿上的群臣,各個身著跟智瑤一樣的黑色朝服,這代表他們全部都是智氏的人馬。他在子貢身邊低語:「我聽說智氏現在統領大權,智瑤剛剛成為家主,他可能想藉此立威。」
子貢舉手止之,微一躬身,語調溫和平靜:「子貢三人代表孔門,而非魯君;我三人奉使於諸侯之庭,行的是賓禮,而非臣禮。」
外國使者,並非本國國君的臣子,不需要行叩拜禮。禮節很重要,貿然跪拜,將會讓子貢三人失了身份——接下來講的話,就成臣子對君王的「請求」了。
「你要記住,你代表的是孔門,而非君侯——只有這樣,你才能超然地思考,做出正確的判斷。」子貢腦中響起老師在臨行前,對自己的耳提面命。
「況且,在下三人此次前來,是為了晉國的安危、」端木賜朗聲道:「為了天下人之利、中原大地之和平而來。」
「端木子貢果然博學,跪拜之禮,確為君臣之禮。」智瑤的語氣緩慢,似笑非笑,卻滿含試探之意:「汝等三人來自孔門,孔丘豈不是魯國大夫?而魯國早已事齊,今又來歸晉,豈非棄齊事晉?既稱臣於晉,何以不拜?」
看來智氏今日,非要讓子貢三人俯首稱臣。
子貢神色未改,揚聲道:「臣屬之禮,乃封內臣子所為。今我等自魯國出、為孔門使者,奉聘而來。『禮不加於使臣,國之常典』。昔年晉侯聘魯,亦不跪於我君之前,今何以易之?」
智瑤眯起雙眼,似在斟酌對方話語。
子羔聽到子貢提及「晉侯聘魯」的往事,向前站了一步:「當年,韓宣子代表晉國出訪魯國,朝堂之上,吟誦了『詩經・角弓』,莊重不失威儀,實乃謙謙君子。」
「騂騂角弓,翩其反矣。」子羔拱起手,朗聲唸道:「兄弟婚姻,無胥遠矣。」
鮮紅的角弓,柔軟得能反彎自如,君子之德,亦復如是。兄弟之間親密和睦,姻親之間也應親近,不應相互疏遠。
「雨雪瀌瀌,見晛曰消。莫肯下遺,式居婁驕。」
大雪紛飛,天晴便消融。沒有人肯謙遜自下,都在比拼誰更驕橫。
「雨雪浮浮,見晛曰流。如蠻如髦,我是用憂。」
雪化成水流走了。國人如蠻夷一樣無禮無德,讓我充滿憂患。
透過吟誦詩經,來讚頌、砥礪、提醒彼此,這是一種春秋時代士大夫之間獨有的高級互動方式。智瑤當然聽得懂子貢所說的「晉侯聘魯」典故還有子羔所吟誦「角弓」的寓意——君子相交,以禮相待;若是驕橫、蠻不講理,則如同蠻夷。
子羔在用「角弓」諷刺智瑤的刁難。子貢看了子羔一眼,投以讚許的眼神。
「智卿,不妨聽聽魯使的來意?」年老的晉君出聲打圓場。
智瑤輕輕哼了一聲,不再堅持:「孔門子弟,在齊國伐魯的時刻,不在國門前死守,卻來我新絳,有何指教?」
「吳王夫差已經舉兵北上,伐齊救魯。但是在下觀吳王志向,意在中原。姑蘇十萬大軍傾巢而出,難保中原不會有變。」端木子貢朗聲道:「我聽說,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若不提前準備,就無法應付突然的變故;不先做好戰爭的準備,就無法在戰場上致勝。」
「現在,齊國與吳魯聯軍大戰在即,如果齊國勝了,越國必然舉兵攻吳——吳國常年在南方牽制著楚國,若吳越相爭,楚國必然再起,圖謀中原,擾亂晉國的邊疆。」
「若吳國勝了,吳王夫差必然接著西進,乘勝進逼晉國,想要一舉稱霸中原。」子貢拱手過頭,面朝晉君:「依在下拙見,無論如何,晉國都將受到齊吳之戰的劇烈影響,還請國君及早做好準備。」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無人敢議論。白髮蒼蒼的晉君看了一眼智瑤,然後小心翼翼地詢問:「智卿?」
「端木先生,您沒有領諸侯的俸祿,卻可真是操著天下的心呀。」智瑤信步在朝堂上緩緩走向子貢:「你——有何高見?」
「在下認為,晉國應當立即整頓軍備,」子貢對智瑤微微拱手,然後轉向晉君,說出他的建議:「囤兵於太行八陘的太行陘(音「刑」,丹水出太行山的出口),以拒吳軍。」
老晉君看了一眼智瑤:「軍國大事,寡人一向託付於四卿。智卿,你覺得呢?」
「齊,昔日霸主,今日已然衰弱,只能偏安於山東;吳,只不過是我們晉國昔年所扶立、用來牽制楚國的蠻夷罷了。齊國與吳國,相較於晉楚,只是二流國家。」智瑤目光一轉,冷冷盯住子貢:「齊吳相爭,不過是黃口小兒打打鬧鬧,何須我中原霸主晉國出手干預?就算夫差打贏了,江東蠻夷,豈敢稱中原霸主?」
「蠻夷亦有志,何況其兵強國富?」子貢的回答鏗鏘有力:「強如楚,仍以二十萬大軍敗於吳國三萬水軍,遭吳將孫武、伍子胥攻破郢都。」
「現在吳國的軍力已經不下十萬,若吳國吞齊,將直面晉國。」端木賜的聲音越發激昂:「智大夫,果能無懼?」
「端木先生,是不是太過懼怕蠻夷吳子了?」智瑤面露笑容,對子貢的警示恍若未聞:「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這是出自《詩經・大雅・文王》:天命潛移默化,不可見,不可聞。文王的德行成為天下效法的榜樣,萬邦皆誠心歸附。
「我晉國,自文公以來,尊王攘夷,稱霸中原。」智瑤對天拱手,像是在向百年前的晉文公致敬:「恪遵禮法,維持諸國秩序,諸侯無不遵從——姑蘇蠻夷,不懂禮教,怎能與我晉國相提並論?」
就在智瑤語畢,朝廷上的群臣,一同彎腰拱手:「智子賢明,實乃我大晉之幸!」
老晉君被群臣的齊聲呼喊嚇了一跳,舉起袖子掩面,遮住自己的一臉慘白。
「況且,端木子貢,你可別忘了:」智瑤絲毫不在乎君主的感受,獨自享受著朝臣的吹捧;他笑看子貢,說出自己的關鍵論點:「吳國之所以能打敗荊楚,靠得都是水師。」
「憑著水師,要怎麼北上魯國所在的泗水?又怎麼能西進到新絳所在的汾水?北方的河流與吳國所在的太湖水域可不相連呀,難不成吳國水師的船艦能飛天遁地?」智瑤找到了子貢說晉的漏洞,轉頭對著國君作揖:「端木賜所言,無異於杞人憂天;此刻我國更重要的事情,是專注於打擊邊境上殘存的范氏與中行氏,莫讓兩家叛徒餘孽死灰復燃——請君上明察。」
「請君上明察!」眾臣整齊劃一地齊聲覆誦。
晉國大政,盡在智氏掌握——端木賜全身不寒而慄。
而此刻他算是想清楚了:為何智瑤會無視吳國的威脅,那是因為他根本不了解吳國目前的國力;智瑤完全不認為吳國會打贏齊國;而楚國和齊國,在智瑤心中,都已經淪為二流國家,根本無法與晉國競爭中原霸主。
聽說晉國公室正在處理戰敗的范氏與中行氏的土地,而智氏正在其中強力主導,希望獲取最多的領土——智瑤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土地兼併上,根本不想出兵。
晉國的霸業、中原的安定,與智氏何干?——他大概是這樣想的吧。
智瑤不是不懂自己的家族利益是依附在晉國安定的基礎上,但是剛接任卿大夫的年輕家主,想藉由否定客卿(尤其端木賜還是個國際知名的客卿)來提升自己的地位。
一切的情況,都將這場政治遊說變得對子貢不利。
「智大夫,吳國已非當年那弱小的蠻夷之邦,而水師亦可步行⋯⋯。」端木賜正要辯解,卻被晉君出聲打斷。
「端木先生,無須多言了。」國君疲憊地揮了揮手:「寡人感謝三位千里迢迢來警告我國。七日後乃我國朝會,四卿皆會入宮議事,屆時,智卿會再與眾臣討論是否陳兵太行陘。這樣可以嗎?智卿?」
「遵命。」智瑤拱手——雖然他心裡可沒打算要跟韓趙魏三卿「討論」這件事情,但是畢竟是國君的旨意,他姑且就表面同意了。
「三位,遠道而來,就在新絳城內的上賓館安歇。」智瑤仍然展現了地主的風度:「七日後,晉國朝議,再議諸事。」
言罷,他轉身離去,袍袖拂地,步履鏗鏘。殿上群臣低頭無言,隨著智瑤的腳步魚貫地步出宮殿。
老邁的晉公則垂首不語,猶如一尊失去靈氣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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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絳之夜,星河倒映汾水,市坊無聲,安靜地令人害怕——這座碩大的晉國都城,竟沒人敢對智氏的囂張跋扈說一句正義之詞。
「晉國空有霸主之名,但是國君早已沒有威嚴跟地位了。」子貢三人被安排住進了新絳城內給外國使節暫居的賓館;入夜的賓館內,子路來回踱步感嘆著:「智氏把持朝政——我看,智氏代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子貢啊,就算晉國不出兵,對魯國也沒什麼影響吧?」子羔發問。
子貢一語不發,失魂落魄地呆坐著。
他失敗了。他在這最重要的一場唇槍舌戰交鋒中失敗了。
他的失敗,是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搞錯了要說服的目標:他以為要說服的是晉君;到頭來,智瑤才是關鍵人物。他嚴重錯估了新絳的宮廷局勢。
端木子貢懊悔不已。如果晉國不為拒吳做好準備,夫差真有可能擊敗晉國而稱霸中原——到時候,我們所熟悉的那些秩序,都將土崩瓦解。
「聽說咱們姬氏流傳著九鼎,放在姬匃那裡,孤定要去看看,給他摸上幾把。」——子貢的腦海裡,響起當日姑蘇臺上、夫差當著滿朝文武輕佻地說著僭越之語。
想到慫恿夫差這個梟雄起心動念、想要爭霸於天下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端木賜就揪心不已。救了魯國卻毀了天下——真是筆失敗的交易。
「當今天下,牽一髮而動全身。」端木子貢席地而坐,面容憂慮,胃部隱隱作痛:「吳國宮廷上的事情,你們也看到了——夫差身邊已經沒有忠臣、沒有君子,他為人暴虐,佞臣環繞,若是他爭霸成功,真能『尊王攘夷』嗎?難道他不會順便滅了魯國?中原諸國還有和平可言嗎?」
「嗯——」子羔抓了抓頭:「攘夷不知道,但是尊王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可是自命為王的人,周天子都不放在眼裡。」
「唉,當今天下,又有幾個諸侯有把天子放在眼裡?」老者子路嘆息:「不過諸侯們好歹還維持著周王室的名分,如果連這份名義上的尊敬都沒有、人人稱王,那中原大地就真的成為弱肉強食、野獸橫行的地方了。」
「另一種可能,吳王敗於齊或是敗於晉,然後越王勾踐趁機攻吳、復仇成功。」子貢說出另一種可能:「我們也看到了勾踐在會稽的軍事準備,雖然不及吳國,但是要打敗『剛剛北伐完的吳國』,應該還是綽綽有餘吧。」
「勾踐呢?你覺得他怎麼樣?雖然他也是不守禮法的蠻邦之王。」子羔皺了皺眉頭,問道:「但是他的臣子都對他忠心耿耿,范蠡甚至說要將勾踐推上霸主之位呢。」
「有范蠡在,或許越國真的能消滅吳國、稱霸中原吧。」子貢抬頭看著屋頂:「以目前我們親自見過吳越國君的情況來說,勾踐可能好一點——但是我總覺得,支撐勾踐勵精圖治的動力,是復仇。我不覺得他對於維繫中原和平有什麼興趣。」
「晉國仍然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如果晉國分崩離析——」子路坐了下來,換他皺起眉頭:「那就算魯國過了齊國這一劫,下一難很快就來了。」
而天下人,才剛剛從晉楚罷兵之中稍稍復原,又將陷入無盡的硝煙戰火——可嘆的是這些戰火,只不過是幾個諸侯為了自己的虛榮心所導致。
子貢開始有點後悔今天沒有對智瑤俯首稱臣、甚至觸怒了這位年紀輕輕、正想要立威於國際的智氏家主。如果自己跪了,說不定智瑤一時高興,就能聽進自己的建言。
孔門大師兄子路,認識子貢快二十年,從他深鎖的眉頭裡,看出了端木賜的自責:「賜啊,你該不會在想『早知道就下跪了』這種事情吧?」
「唉,」子貢嘆了口氣:「現在想跪也沒用。」
「振作一點,」子路拍了拍子貢的背:「夫子總說『恭而無禮則勞』:一昧地逢迎拍馬,只會徒勞而失儀。起碼你做到了孔門往來君侯朝廷的禮儀,不辱師門;至於智瑤,則是典型的『勇而無禮則亂』——你看晉國朝廷,早已沒有規矩。」
「仲兄,那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子貢揉著額頭嘆氣,看來他是真的一籌莫展。
「賜啊,你走得比我們都遠,你會知道該怎麼做的。」仲由從未看過這樣的子貢,只能這樣安慰師弟:「德不孤,必有鄰。我不信晉國滿朝文武,沒有人能理解晉國與中原即將遭遇的危機。」
賓館的木門傳來敲門聲:「三位魯使,有客人來訪。」
「請進。」子貢三人起身迎賓。推門而入的,是一名身穿黑色智氏朝服、頭戴斗笠遮去面容的男子。子路一看來者是智氏,橫跨一步擋在子貢和子羔身前。
這名神祕訪客看出子路的戒心,輕輕後退一步,拱手抱拳,壓低聲音:「在下智果,獨自前來,有要事相告。能否借一步說話?」
子貢看向子路,子路立刻探頭,確認走廊上沒有人,然後關上房門:「四周沒有人。」
智果取下斗笠,露出一張飽受風霜、但是深沈睿智的臉。他看上去年近五十,頭髮灰白,身型修長,眉宇中竟有智瑤的影子——子路打量著他,心想:此人必定與智瑤血脈親近,應該是智氏的核心成員。
「孔門高徒,子貢雄辯滔滔,子路剛直果敢,」來訪的智果,與三人一起席地而坐:「這位齊國高氏子弟的子羔兄,過往雖沒有聽過大名,但是今日朝堂上,敢在智子面前吟誦『角弓』,知書達禮,膽試過人!」
子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子貢拱手回禮:「過獎,智先生夜裡來訪,有何要事?可是代表智氏?」
「代表智氏?」智果苦笑:「⋯⋯我雖是智瑤的叔父,但是他可沒把我看在眼裡呢。」
子貢三人面面相覷。
「我的兄長智宣子當初在立儲的時候,因為長子智宵面容兇狠,次子智瑤儀表堂堂,想要廢長立幼。」智果苦笑著說著他們智氏的往事:「我勸兄長:宵之佷(音『狠』,兇狠)在面,瑤之佷在心。心佷敗國,面佷不害。但是兄長不聽,仍然立瑤為下任家主——可想而知,自此智瑤恨我入骨。」
被那個權傾朝野的智瑤怨恨——子羔心想:這個智果一定混得很不好。
「智瑤繼任以來,專斷獨裁,囂張跋扈。朝廷上不歸附他的朝臣,都被他彈劾、甚至殺害;還有志於國事的士大夫,早就投奔韓趙魏氏了。」智果搖頭嘆息:「若我兄長當年聽我一言,立宵不立瑤,今日智氏未必至此,晉國或許尚有一分氣節⋯⋯。」
「子貢兄,汝等三人此次入晉,所建議的事情,不只是為了晉國的安穩,也是為了中原的安定——在下很敬佩。」智果從回憶中緩過神,正色道:「智子輕忽了吳國的實力,把心思都放在國內想要鬥垮其他三卿。要說服這樣的智瑤,根本不可能;但沒有他的同意,晉國是絕對不會出兵的。」
「智瑤接任家主之後,常駐在新絳,把控了國君。」智果繼續解釋著為何智瑤能把持朝政:「國君對他言聽計從,畢竟智氏的十萬家兵,不消半日就能包圍新絳。」
沒想到智氏光是家兵,就有十萬之眾,堪比齊國四大家族全部的兵力。子貢三人聽得滿臉愁容,子路忍不住問:「智果先生,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呢?」
「要讓晉國出兵,非得讓韓趙魏三子出手,壓得智瑤低頭!」智果低聲說道:「七日之後,乃是晉國每月的朝議,當天四卿就會齊聚。」
「子貢兄,汝等必須在朝議之前,說服三子,讓他們支持你的主張:屯兵太行陘!」智果目光炯炯地看著子貢三人:「韓氏都城在平陽,家主為韓不信,韓氏百年前原是晉國公族,最重視周禮的維持;魏氏在安邑,魏曼多乃當今晉國第一武將,繼承了當年魏武子的遺風;最後是趙氏——」
「都城在晉陽,家主是當今的正卿趙鞅。」智果講到趙鞅,正襟危坐:「趙鞅是四卿中最老謀深算之人,也是資歷最深的重臣。韓氏家道中落時,就是趙氏撫養了喪父的韓厥,此後百年來趙氏與韓氏互相提攜;魏氏從魏曼多的祖父輩開始,就與趙氏交好,共同討伐了羊舌氏、祁氏、范氏、中行氏——也就是說,三家以趙氏馬首是瞻。」
「在晉國,四卿的地位,乃是依照繼任家主的時日而定。儘管智氏權勢滔天,但是智瑤繼位才短短幾年;根據尊長的傳統,趙鞅才是晉國正卿,他才是名義上晉國最重要的卿大夫。」
「論名分,趙鞅更有決定權;論實力,雖然趙氏不及智瑤的十萬大軍,但是自己握有五萬兵馬,再算上魏曼多的四萬武卒、韓不信的三萬死士,足以與智氏一較長短。」
「若趙鞅願意出兵,且韓魏兩家共襄盛舉——那麼七日後的朝議,智瑤也無法阻止晉國出兵的決定。只可惜此刻三家家主都在自己的封邑,想一個一個說服他們,要花上不少時間。」
「偏偏時間有限,只有七日⋯⋯。」智果正要繼續說下去,仲由倏然起身。
「我去安邑說服魏子。」子路一邊說,一邊取來自己的行囊,已然準備要上路;他將行囊纏在腰間,轉頭看向高柴。
「誒?我⋯⋯我也要上場嗎?」子羔有點驚慌,說服人可不是他的強項——子路瞪了他一眼。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我去平陽吧。」子羔起身,捶了捶發麻的雙腿:「但是我可不保證成功喔。」
子路看向端坐的子貢,他看到這位縱橫諸侯的天才外交家,雖然低著頭思索,但是眼中再度綻放光輝——憑著自己對這位師弟的了解,子路知道:端木賜已經重新振作起來。
「感謝先生不計家族利益地告訴我們這條寶貴的線索。」子貢緩緩起身,拱手答謝智果:「在下立刻動身前往晉陽。」
智果起身,抱拳還禮:「智果今日有幸認識孔門三傑,才知道當今天下,真的還有人不為一國一家之私,而為天下人奔走。」
「智果雖然在家族中不受待見,但是多少還有些實力。驛館外,在下幫三位準備好了三輛馬車,立刻可以出發。」他戴上斗笠,壓低帽簷:「不知道子貢兄三人臨行前,有沒有事情交代在下,讓在下也為這天下蒼生盡一份心力?」
子路和子羔一起看向子貢。端木賜沈吟片刻:「那麼,勞煩先生,幫我對曲阜送一個口信好嗎?」
「沒問題,子貢兄請說。」智果拍著胸脯:「我親自走一趟。」
「請到曲阜學宮,找到我們的師尊孔老夫子,向他說明事態的發展,以及吾等三人分頭遊說韓趙魏三家出兵拒吳之事。」子貢微微閉上雙眼,在腦中想像著夫子焦急等待自己回音的樣子:
「請告訴夫子,子貢本以爲說吳伐齊,就能救魯,不料卻引夫差入中原。」
端木子貢睜開雙眼:「子貢就算肝腦塗地,也要阻止夫差稱霸之心。」
「子貢不敢忘記師尊教誨,待天下稍安,再回曲阜覆命。」子貢面向東方,拱手作揖,恭敬地鞠躬:「望師尊一切安好。」
子路心中情緒起伏:自姑蘇以來,他知道子貢心中一直有著沈重的負擔——他覺得自己為中原帶來了禍事。蒼老的子路,心中燃起了年輕時的豪俠之氣,他也對著東方拱手:「士,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夫子,仲由當與子貢、子羔,拼上性命也要力挽狂瀾!」
「啊?拼上性命?我、我也是嗎?」高柴結結巴巴地回應著,也對東方曲阜的方向拱手行禮:「老師,高柴會努力的。」
「智果必定不負諸君所託。」」智果看著眼前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三人,感到眼匡濕潤:「端木兄,可有信物,讓我交給孔老夫子?」
端木賜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才想起自己總是掛在身上的祥雲美玉,已經在姑蘇的時候送給伍子胥之子以表敬意;他思索片刻,從行囊中取出布帛,在上面寫下一首詩明志:
「瑚璉在堂,溫潤其光。秉德君子,以寧以康。」
「瑚璉維新,國器之珍。周室既衰,誰守其真?」
「瑚璉有文,明德斯存。昭昭君子,蒼生己任。」
「瑚璉有光,淑世耀邦。身雖云殞,社稷永昌。」
「瑚璉為國之重器,非為君王之私。」子貢將這首「瑚璉」交給了智果:「請告訴老師:賜總算明白了夫子的深意。」
「賜,願為天下之瑚璉。」
智果拿著這份帛書,表情肅穆,慎重地將之收入懷中:「告辭,諸位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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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裡,驛館裡的燈火熄滅;四人各懷使命,星夜兼程離開了新絳城。
端木子貢看著滿天星斗,從中認出了北辰星——居其所而眾星拱之,那是亂世中理想國度的方向、是所有知識分子希望之所在。
在這春秋末世的人間煉獄裡,諸侯以萬民為芻狗,視人命如草芥。儒門所追求的那個清澈澄明的世道,真的有到來的一天嗎?還是只存在於《尚書》這種史書裡、在口耳相傳的傳說之中?
子貢駕著馬車,從新絳的北門離開,朝著晉陽駛去。黑暗的大地上,只有星光隱隱約約照亮了前進的道路。
遼闊的星空下,同窗三人各奔東西,此刻他只有獨自一人,一陣巨大的孤獨感湧上心頭。端木賜的腦海中閃過了打從自己離開曲阜以來的記憶:有陰謀、猜忌、仇恨、權力鬥爭,唯獨就是沒有任何一名國君、任何一名士大夫在意過百姓。
老師啊,我們所追求的一切,根本沒有人重視——他在心中,想要對孔老夫子這般哭喊:我們的付出,真的值得嗎?
他知道,夫子會溫柔地安慰他、安慰每一個沮喪的學生。
賜啊,逃離亂世的方法有二:第一個方法很簡單,就是加入它,成為這亂世的一部分;第二個方法既困難又危險:學會辨別出光明的部分,然後保留它,給它空間。
今夜星光燦爛,高原上,端木子貢駕著馬車,揚起了陣陣黃沙。
一路向北。
(待續)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