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端木賜,生於衛國的商賈之家,自小在市集之中耳濡目染,對權衡輕重、利害得失頗有天賦。然而,商賈在周代,並沒有什麼社會地位。
父親經營布帛生意,往來於晉、齊、宋、曹諸國之間;雖然積攢大量錢財,但是在上流社會中一直不受待見。而他年少便聰慧,能以三寸不爛之舌,在市井之中討回欠債、化解爭執。十五歲便已能獨自行商於他國,與豪族貴胄周旋談判;十六歲時,家中商隊因被盜劫而幾近破產,他隻身入陳國,說服自己熟識的邑宰借出餘糧,再以家族信用商借到車隊,將這批軍糧高價賣給正在準備戰爭的齊國——三月之內倒轉虧損,重振商譽,名動一方。
與父親不同,端木賜將賺來的錢財投入與諸侯公子們的相交:從一開始的借貸、為衛國採辦軍糧物資,到後來幫公子們出謀劃策——端木賜很快就在衛國的貴族圈子裡闖出了名堂。
父親曾說:「我兒非池中物,將來必為富中之富,賈中之王。」
那時的端木賜,對此深信不疑。他以為,世間事不過一個「利」字;世道雖亂,只要盤活錢財、掌握人心,就能屹立不搖。直到他遇見了孔子。
十七歲那一年,他隨衛君入魯為聘(類似於出國訪察),在曲阜偶遇孔門講學。初時,他帶著玩笑心態去聽,卻被一段話震懾於心。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那句話像是一根細針,刺穿了他多年築起的價值觀。回家之後,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心中似乎有一股火苗,越燒越旺——那亮光讓他再也無法忽視。
原來在這世上,有種東西叫作「義」;原來一個君子,只問這件事情正不正確、而不問有沒有利。
年近五十、已知天命的孔子,因材施教地告訴他:與其談論一己之利、一國之利,不如思考如何為天下人牟利。
這名魯國儒者講授的道理,是他聞所未聞的;而且一旦聞道,便在心中縈繞、揮之不去。
當衛君一行人離開曲阜、返回國都帝丘時,年輕的端木賜留了下來。他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次重大的豪賭:
放棄家業,拜入孔門。
初至孔門,他便與大師兄仲由(字子路)極不對盤——年長的子路重氣節,不假辭色,視權貴如糞土;而他端木賜,談笑間便可為夫子說通三桓、合縱列國。端木賜身邊總有崇拜他的學生、以及世家公子圍繞;唯獨子路常對他冷嘲熱諷:「你這樣的巧言令色的人,也配稱為君子?」
子貢表面上不在乎,但是其實非常重視仲由對自己的評價。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只學了夫子之學的皮相,骨子裡依舊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於是他第一次就教於孔子:
「貧窮卻不諂媚,富貴卻不狂妄——我若能做到這樣,夫子覺得如何?」
「可以,」夫子知道子貢的煩惱:「但若能安貧樂道、富而好禮——豈不是更好?」
端木賜想了想,接著說:「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君子應該隨時砥礪自己,日益精進,老師您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
「很好,能夠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孔子高興地稱讚他:「子貢啊,我可以跟你談《詩》了。」
那是孔子第一次誇他。
從那日之後,他不再以利為衡量事物的標準,而是學會了用利導義、用言行去勸君王行仁政。子路果敢剛毅,勇於任事,治國之才;顏淵聰慧仁義,雖然貧窮,但是安貧樂道,乃是孔門之中人人敬佩的兄長——子貢明白自己與子路、顏淵不同,必須善用自己的天資來行君子之道。
而正因為他能進退有度、能屈能伸,所以才能為夫子奔走於強國之間,為那些無力反抗的國家尋一線生機。
「賜也達,於從政合乎有?」孔子是這麼向魯國的季孫肥推薦子貢的:子貢乃是通達之人,為官會有什麼問題嗎?
「果敢的子路」和「通達的子貢」,兩人都是孔門中傑出、有名望的明日之星,但是彼此之間的競爭與矛盾,只隨著時間越演越烈。
直到二十年前的陳蔡之圍。
孔丘與弟子們周遊列國,試圖說服君侯們施行仁義,杜絕不義的土地兼併。至楚國時,受到了楚國令尹(宰相)子西的殷勤接待。當孔子一行人離開楚國,行經陳國與蔡國邊境時,遭到了陳、蔡兩國派兵包圍。
陳國與蔡國,乃是楚國邊境上的兩個小國。百年來,夾於晉楚之間,戰禍頻仍,苟延殘喘偷生。聽聞魯國孔丘聖明,受到楚國令尹款待,心生畏懼——
若楚國得到了孔丘的幫助,豈不是又會再度富強?屆時強楚再起,我們兩個小國的苦日子又要來了?
這荒謬的被害者心態在今日看來無法理解,但是對於被楚國霸凌百年的陳蔡君侯來說,是個活生生的惡夢——儘管孔夫子宣揚的是仁愛、是克己復禮,但是陳公與蔡侯根本不管;加上陳蔡兩國的卿大夫,對於孔丘宣揚的禮教相當感冒(孔子大力批評士大夫逾越軍權專政),紛紛對國君進饞。
陳國與蔡國的軍隊,將孔子與他的三千門人包圍於荒野之中,斷糧斷炊。孔仲尼和他的徒弟們落得以野草樹皮充飢。日復一日,師兄弟們都快要撐不下去了;而孔子卻不因為困頓而放棄希望——在荒野之境、屯難之時,就算面容憔悴,依然講學傳道,堅持他的清明政治理想。
子路氣沖沖地打斷了夫子的講學:「老師,君子亦有窮乎?施行仁義的君子,也會有窮途末路的時候嗎?」
「君子固窮,」孔子的聲音虛弱,但是依然堅定:「小人窮斯濫矣。」
君子也會遭遇到窮途末路的,但是小人遇到困境只會不擇手段——這就是君子與小人的差別。
冷靜下來的子路,找上了子貢:「眼下的困境,只有你能幫得了大家。」
「賜,我過去與你多有摩擦,」仲由雙膝跪地:「我倚老賣老,總是挑你毛病——仲由在這裡跟你賠不是。」
端木賜立刻也跪了下來,抱著子路:「仲兄快快起來,子貢從來對你只有敬重!」
「你的言詞通達,外交手段孔門第一,」子路堅決地跪著:「今日只有讓你趕往楚國、找到令尹子西,請他派兵來救,夫子與同門才能逃出生天!」
「子貢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端木賜熱淚盈匡地答應了:「但陳蔡兩軍將我們重重包圍,如何是好?」
「這個容易。」子路起身,將端木賜推上了孔子的座駕,跳上車,拔出了他多年沒有拔出的長劍。
仲子路駕著馬車,揮著長劍,載著子貢殺出重圍。突圍而出後,他讓子貢自行駕車前往郢都求援,自己仗劍徒步殺回去——他必須保護老師的安全。所幸陳蔡之兵見到他如見鬼神,紛紛讓道讓他回到荒野自投羅網。
當端木子貢挾著令尹子西派來的戰車兵馬趕回、逼退陳國與蔡國軍隊時,他還帶來了孔門此刻最需要的東西:糧食。
三千弟子齊聲歡呼,紛紛開灶。
子貢在見過老師之後,來到仲由身邊,對著這位剛毅果敢的師兄,恭敬地拱手行禮:「仲兄,我回來了。」
「賜。」子貢一把將他拉過來,親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幹得好。」
他是子貢,是孔門之器,是那瑚璉——盛禮之器,非祭不陳。
二十年過去,子貢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十七歲的商賈少年,而是身懷平衡諸侯重任的孔門使者。與當年救夫子於陳蔡之圍一樣,他仍駕著車,穿梭在列侯之間——但是此刻,身邊少了子路的陪伴。
晉陽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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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陽趙宅裡,年老的趙鞅,穿著一襲藍色長袍,挽起袖子,在宅邸的馬廄裡,彎著腰擦拭著自己的馬車——這是他排解壓力的一種習慣,透過清洗、保養馬車,讓自己暫時不用去想那些煩人的國事。
在他一旁的是小兒子——他的小妾所生的庶子,趙無恤。此時年方十五。趙無恤提著水桶,和父親一起仔細地擦拭著車輪、車軸。
「家主,孔子門生——衛人端木賜拜見。」一名家奴,領著端木子貢來到馬廄;趙鞅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捶了捶自己僵硬的腰:「端木子貢啊,孔門高徒來訪,老夫有失遠迎。」
「晚生端木賜,拜見趙卿。」子貢拱手作揖,彎腰行禮——趙鞅,是此刻整個晉國裡面唯一可以與智瑤一別苗頭的政治實力人物。
「子貢,遠道而來,想必有要事相談——」趙鞅繼續蹲坐了下來,用木勺從水桶裡取水,灑在車輪上:「我就快清洗好這輛車了,請再等我一下好嗎?」
「請先生在一旁稍待。」趙鞅年幼的兒子趙無恤麻利地搬來一張凳子:「請先生稍歇。」
端木賜只得就著凳子坐了下來,看著趙氏父子繼續清洗保養馬車。
少年趙無恤擦車輪時動作有點粗糙,趙鞅皺眉:「慢一些,穩一些,別把力氣放在沒用的地方——我們趙氏不做無的放矢之舉。」
「子貢啊,覺得奇怪嗎?我身為晉國正卿,卻親自清洗車輛?」趙鞅一邊工作著,一邊和子貢搭話:「我們嬴姓趙氏,先祖可以追溯到商朝的駕車高手造父,因為善於為商王駕車,被封在趙地,因此得姓。」
「爹爹說我們趙家人不可忘祖,」幼子無恤接話:「駕車是我們趙家的家傳本是,不可荒廢。」
子貢覺得趙央話中有話:「趙大夫說得對,人不可數典忘祖。」
「如果忘了祖先因何而發家、貪圖享樂,就會失了賢德——祖宗哪,就不會再庇護你了。」趙鞅擦拭著輪軸上的灰塵:「就連君王,也逃不過這條鐵律。」
子貢不語——趙鞅在說的是晉君倚靠外卿打天下、最後大權旁落的事情。
「端木先生來自魯國,想必知道當年魯定公想討伐季孫氏,最後反被季孫氏放逐。」趙鞅仔細地擦拭著輪圈:「季孫氏放逐君王,為何魯國人民還是支持季孫氏呢?」
「季孫氏長久以來執政,」子貢小心謹慎地回答:「魯國百姓只知他們的良田是季孫給的,而不知有君王。」
「國君世世代代安逸放縱,卿大夫世世代代勤於政務,百姓自然忘記他們的國君了。」年老的趙子站了起來,活動筋骨:「國家社稷的主人並非固定不變,商代夏,周代商,天道無常,自古皆然。」
「對國君來說,名聲和權力是不能分享的寶貝。」趙鞅轉頭看了端木賜:「子貢,你說對嗎?」
子貢起身,拱手作揖:「大夫所言甚是,如果臣子不甘心作為臣子、君王忘記自己是君王,綱常淪喪,國家就危險了。」
趙鞅笑了笑,顯然子貢的暗諷傷不到他:「果然如我所聽聞的,孔門子弟,擇善固執。」
「趙大夫見笑了,晚輩只是覺得,晉國為當世強權,天下霸主,國君和卿大夫,應該同心協力將經歷貫徹在國家的治理上。」子貢低著頭:「如果不顧及國家安危,挾國君以令諸卿,只顧自家的土地兼併——那麼我相信,百姓都會指責他。」
子貢在說的是智瑤。
「⋯⋯無恤,我們保養車子的時候,務必要讓四個輪子的軸心保持一致,你知道為什麼嗎?」趙鞅並不直接回應,反而拍著車子,轉頭問自己的小兒子。
「父親,如果輪不同軸,車將傾斜;輪不同向,車將崩塌。」趙無恤回答。
「如果一個輪子轉得跟其他輪子不同方向,這輛馬車就要覆亡。」趙鞅用腳尖輕輕踢了其中一個輪子:「作為車手,就該好好整修這個輪子。」
「問題是,」趙鞅若有所思:「到底哪個輪子才是不合群的那個呢?」
智瑤這個輪子跑的方向已經很清楚了。但是這個方向到底對不對?要看其他三個輪子的方向與態度來決定。
若是趙氏支持出兵,而魏氏與韓氏懼怕智瑤的勢力而站在智氏那一邊,趙氏反而成為那個跑向錯誤方向的那個輪子。
那麼,災禍就會臨頭,來好好整頓趙家這個不合群的車輪。
反過來說,如果韓趙魏三家都贊同出兵,智瑤這個大輪子,也非得轉向不可。
端木子貢正要出聲,馬廄裡跑來一名趙氏的家臣:「家主,韓不信和魏曼多都派快馬傳來密信⋯⋯。」
家臣看到馬廄裡、陌生的子貢,顧忌地閉上了嘴。
「但說無妨。」趙鞅擺了擺手。
「韓魏家主說,」家臣壓低聲音:「兩家已經準備好家兵,只待趙氏點頭,共赴太行陘!」
趙鞅看向子貢,笑道:「看來你的兩個同門也很有本事嘛。」
——子貢心中暗忖:我們這一行三人的行蹤,被趙鞅摸得一清二楚。他彎腰一拜:「請趙子在朝議上支持出兵,拒吳國於太行陘,穩固中原和平,莫讓天下戰火再起!」
年邁的晉國正卿趙鞅看向蒼天,凝望著遠方:
「子貢,孔丘所相信的治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情景呢?」趙鞅的聲音有點沙啞,他累了:
「自從周王室東遷、鄭國以諸侯身份進攻周天子開始,我們所相信的禮、所遵從的宗法,就被拋棄了。」
「就算你不去併吞別人,別人遲早也會來併吞你。端木子貢,你說,這樣弱肉強食的世道,哪裡有盡頭呢?」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如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子貢上前一步,眼中閃爍著光芒:「面對自私自利的人性,夫子給我們的指引只有一個;雖然聽起來固執迂腐,但是終結這個獸慾橫流的世界的方法只有一個。」
「就是以『禮』為紀。禮義就是一個國家的城郭——」端木賜直直盯著趙鞅老邁的雙眼,用他對淑世的信念,試圖重新燃起這位飽受陰謀與勾心鬥角摧殘的老臣的熱情:「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
「詩云:『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端木賜引用詩經:「禮義是人性的邊界、是人類與野獸的區別——做自己份內的事情、限制自己的慾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就是這些簡單的道理,才能讓這個混屯的濁世重新清澈澄明。」
說完,子貢低下了頭。趙鞅望著子貢,兩人良久不發一語。
「子貢呀,我老了,在我之世,怕是見不到你們所相信的那個清澈澄明的世界。」趙鞅牽起兒子的手:「甚至在我兒子的這一代,中原會更加紛擾。」
「你知道我當年派尹鐸接手晉陽邑宰一事?」趙鞅望向晉陽的城樓。
子貢正色道:「略有所聞。」
「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擇之一。」這位晉陽之主訴說著過往:
「當時晉陽之政,原由董安于主理。他為人方正,卻不識變通,與地方豪族多有衝突,民怨四起,商旅斷絕。我身為正卿,不能坐視一座重鎮潰爛,遂召回董氏,準備另派良人。」
「我召來尹鐸,命他赴晉陽為邑宰。他卻不急著領命,反而問我一句話——『大夫,是欲繅絲而治之乎?將為保障也?』」趙鞅轉頭問:「子貢,你知道這話的意思嗎?」
子貢沉吟一息,答道:「繅絲者,抽絲剝繭,榨其精華;保障者,堅城厚守,以養民育兵。尹鐸是想問,您派他去,是要搜括晉陽其財、取其利,還是安民固邦,養之為根?」
「沒錯。」趙鞅點頭,「這句話問得我冷汗直流——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晉陽之於我趙氏,不應只是富庶之地,而是根本之地。」
「我答他:『為保障也。』」
「自那日起,尹鐸便修倉庫、拓水渠、整城防、輕徭薄賦、招攬流民。三年之內,晉陽不但物阜民豐,更成為我趙氏在晉國之中的穩固後方。」趙鞅緩緩說出這句話,聲音低沈:「晉陽不以利取人,而以義安人。」
「晉陽城雖然沒有帶給我趙氏什麼巨大的稅收,但是日後趙家有變,無恤——你可以仰賴晉陽、可以仰賴尹鐸。」他望向兒子趙無恤,輕聲說:「因為晉陽城的百姓,願意為了晉陽拼命。」
「我今日親自擦這輛車,也是在告訴我兒無恤:家國之本,不在爭權奪利,而在持久守道。」趙鞅看向子貢:「對待臣子有信,對待百姓有義——我聽說,孔仲尼也是這麼說的?」
子貢聽到這裡,恭敬地一拜:「晚生明白,趙氏今日能制衡智氏,並非憑武力,而是憑信義。民心所向,不可奪也。」
「是啊。」趙鞅若有所思,「我已不年輕,卻仍須撐起這一局。我不敢保證趙氏未來不會墮落,但只要我還在,就會讓晉陽成為這亂世中,一塊不被摧毀的磐石。」
「中原大地的未來如何?我不知道。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了。」趙鞅從隨從手中接過他的朝冠,莊重地繫在頭上:「但是,在老朽倒下的那天之前,讓我們再為那虛幻的和平拼搏一次吧。」
「趙氏將出兵!」趙鞅在隨從的幫助下穿上藍色的朝服,從方才那個諄諄教誨後輩的老者,搖身一變,化作晉國正卿——上軍將趙鞅。他聲如洪鐘,威嚴地下令:
「傳令下去:五萬兵馬,做好準備!待我朝議之後,動身出發前往太行陘!」
一聲令下,趙氏一門立刻動員起來。幾名藍衣甲士牽來四匹白馬,將剛剛趙鞅細心保養的馬車掛上,扶著趙鞅上車——看來他早就已經準備好要前往新絳。
「端木子貢,你促成了這一切:韓趙魏三家決定用兵,智氏只能服從。」趙鞅上了馬車後,向子貢伸出手:「上車吧,在這一切結束之前,待在我身邊。」
望著趙鞅對自己伸出的那隻蒼老、有力的手,子貢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陳蔡之圍後的那個夜晚:
那一夜,荒野裡只有風聲與星光。師兄弟們終於吃上了熱粥,紛紛沉沉入睡;子貢卻難以成眠。
「賜啊,」孔子坐在火堆旁,輕聲呼喚他,「你辛苦了。」
子貢走近火邊,跪坐下來,久久未語。
「你以一言說動令尹,救吾等於死地。」孔子將一塊柴投入火中,「這便是『言可興邦』。」
子貢低聲道:「弟子不過恰巧識人情、懂權變……」
「那不是恰巧,」孔子望著火光說:「通達人心,那是你生而有之之才。若將之用於宮廷捭闔,則為權卿;選擇行仁,那便是君子。」
子貢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他一生所敬仰之人。
「老師,」他問,「若這世道永無大同之日,我們這些學『禮』之人,究竟該如何自處?」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上天賦予了我們追求良善的本性,統率這份本性、擇善固執,就是道。」孔子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走在正道上,就不怕在亂世中迷失方向——」
「怕的是,心裡已經不信有道了。」
夫子,子貢相信有道。
端木賜拉著趙鞅的手,上了車駕。這是他對這亂世的回應:為了撥亂返正,端木子貢義無反顧,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趙鞅向車伕點頭示意,馬車飛奔,駛出趙家大宅。
「用你的眼睛好好見證,」趙鞅的表情嚴肅堅毅:「魯、齊、吳、越,還有我們晉國的結局。」
「端木賜,你好好看仔細了。」
(待續)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