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瑚璉|第六章 :平陽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堯,都平陽——《西晉・帝王世紀》。

平陽城,乃是山西高原上最古老的城市,傳說在堯帝的時候,就是以平陽為國都。朝代興替更迭,原先的城郭已經容不下像是晉國這般大國的發展。雖然它已不再是一國之都,但是城郭之制仍存、禮法之風未衰。

地處汾水之南,三面環丘,西接晉水,東抵中條山下。城不大,而重門高垣、街道筆直,遠望之如士人之貌,儼然有度。城中滿是蒼老古木,青翠滿城,與城外黃沙滾滾的自然景觀呈現出兩極的風貌。

高柴(字子羔)駕著馬車,星夜兼程,一夜未眠地趕路;在正午過後,風塵僕僕地來到了平陽城。手上有著智果的拜帖,讓高柴得以順利進入城池。

這座翠綠清幽之城,雖不如新絳雍容大氣,亦不若曲阜祥和承平,卻有一種「家國之交」的沉靜與肅穆。雖有商賈市集,但是多不喧鬧;行人雖雜,卻也沒有匆促之色。入城之後,子羔最先察覺的,不是城牆的高大,而是一股說不出的——靜謐,如同走進一座巨大的宗廟,街巷間似回響著歷代先祖的低語。

城中多見宗祠與家廟,高門大戶之側,常設祭台。最為醒目者,是城北的宗祠——子羔向人打聽,得知那裡是韓氏宗祠之所在:巍巍如小國之都,牆垣外種有老桑數十株,相傳皆韓氏先主韓厥親手所植,至今已過百年,枝葉扶疏,樹影如蓋。其地幽靜,每有清風過處,葉聲如訓,使人不敢高語。

晉國韓氏,先祖溯及姬萬,是晉國曲沃桓叔之子。曲沃代翼之戰,晉國的小宗取代了大宗,兩個姬姓家族互相攻伐,晉哀侯被俘。曲沃武公命令姬萬處死晉侯,然後將古韓國之地封與姬萬。

自此,姬萬以封地為氏,改稱韓萬,開啟了晉國韓氏。

韓氏在平陽,世代為上卿。自韓厥、韓起以來,累世效忠晉國,功業不絕。雖後世政治傾軋,韓氏一度衰頹,寄食於趙,然家法未廢,族學未息。百年以來,韓氏子弟依舊以誦《周禮》為家教、修祭器為童工、議家訓如論政。有道是風行草偃——韓氏治家的風氣感染了整個平陽上上下下;平陽之氣,亦即韓氏之氣。

子羔在經過一番詢問後,得知韓氏家主、晉國上軍佐的韓不信,正在城北宗祠裡。

「看來是個飲水思源、慎終追遠之人。」於是他驅車前往:「希望這個韓不信,真如我所猜測,是個重禮法秩序的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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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城北,韓氏宗廟肅穆森嚴,朱漆丹楹,高門峻宇,碑銘記載列祖列宗之勳業,牌位整齊安放。午後的陽光透過重重樹影,灑落在青石階前。

子羔遠遠地就下了車,按照周代禮法,徒步來到宗廟門口。他一步一步越走越慢,心情越來越沈重。高柴並不是一個害怕說話的人,但是從他過往的為官經驗,他說的話總是不討長官的喜歡。

無論是齊國的田氏還是高氏來問他禮樂問題,他根本不看人臉色、無視黨派利益,只會忠實地說出「這符合禮制」、「那樣不行」的答案。堅守「君子不黨」的高子羔,本來打算一輩子就這麼活著,完全沒想過要取悅他人——直到現在。

他隻身一人來到平陽,身邊沒有果敢剛直的子路能保護他,更沒有八面玲瓏、舌燦蓮花的子貢可以依賴。

而「說服韓不信出兵」的這個重要任務,竟然落到他這個小小臨淄邑宰的頭上?子貢啊,子路啊,你們所託非人啦。

踏著躊躇的腳步,終究,子羔來到了韓氏宗廟的門口。

「等等我先說:韓卿,大事不好啦,吳國要打過來啦——先嚇嚇他。」子羔撓著頭,在宗廟門口來回踱步,在心中模擬著;然後他站到了對側,假裝自己是韓不信:「真的嗎?先生救我——」

說完,子羔品味著自己剛剛的表現。

「完了,絕——對會被轟出來。」

宗廟前,一名負責管理宗廟的老者,看到子羔在門外踱步,忍不住上前搭話:「這位先生,來我韓氏宗廟有什麼事嗎?」

「啊,老先生,我來求見韓大夫(指韓不信)。」子羔拱手行禮:「煩請幫我通報——等等,還是先不要,我再想一想⋯⋯。」

「呵呵,」老先生看著子羔猶豫不決、滑稽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先生來求見我韓氏家主,必定是有什麼大事;瞧您這猶豫擔憂的樣子,這樣子去見我家家主,可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高柴漲紅了臉,垂頭喪氣地說:「老先生,您說得對,我真的是太害怕了。在下有重要的事和韓大夫相談,但是我實在禁不起失敗的風險⋯⋯。」

「先生哪,你多慮了。」老者笑著搖了搖頭:「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盡力而為,不論結果好壞,君子順受其正。不是嗎?」

君子順受其正。只要盡了自己的本分,君子就能坦然地面對結果——老者的話猶如當頭棒喝,高柴呆了半晌。

他想起了他的一位同學:一位不伎不求、安貧樂道的同學,也曾經對他說過這句話。那是十年前的一個午後,子羔學成,要返回齊國為國效命;臨行前,高柴去拜見了他的一位師兄話別。

陋室裡,出身齊國高氏、穿著華貴的高柴,與他最敬重的師兄顏回(字子淵),一起席地而坐。

「子淵,我今日要回臨淄了。像我這種魯鈍之資,都能在齊國當個邑宰——」子羔說話直來直往,從不掩飾;很多師兄弟都厭惡他的白目,但是子淵對他從來都是和顏悅色:「你是我見過最有才有德之人,卻一直沒有得到諸侯的青睞,你不怨嗎?」

「子羔呀,有什麼好怨的呢?」顏淵笑了,那年他不到四十,頭髮卻已經盡白,猶如燃燈即將油盡:「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有人願意用我,我就為天下蒼生出力;世道沒有我的機會,我就在我的陋室裡讀書、跟夫子學習。」

「君子樂天知命,順受其正。子羔呀,謝謝你的關心,但請你不用擔心我。」顏淵握起子羔的手:「你的耿直剛正,是此刻齊國需要的。我真心為你感到高興,祝你一路順風。」

那是子羔最後一次見到顏回。回想起他那滿頭白髮的身影,讓高柴的心揪了一下,忍不住舉起手按著自己的眉角。

見子羔沈默不語,守門老者以為他仍然躊躇不決:「年輕人,不如我來為你求一卦?看看此行吉凶?」

「啊?」子羔從回憶中被拉回現實——想想卜一卦也好,孔門弟子在夫子的教導下,也常常在重大決定前自我占卜:「那勞煩老先生了。」

老先生從懷裡掏出一把蓍(音「師」)草,口中念念有詞,開始為子羔占卜起來。經過一番複雜的捻數、分組、減除之後,終於得到卦象。

子羔上前一看:上水下雷,那是屯(音「諄」)卦。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老者皺起眉頭:「屯者,困難也。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

「利建侯,是指大人最好穩固不動——不要出兵、不要遠行、不要改變。」

太糟糕了,這一卦對身負遊說重任的高柴來說,簡直就是老天爺打了他一巴掌。但是高柴卻哈哈大笑:「老先生,謝謝了。」

守門的老先生不解地看著高柴:「年輕人,你可能不懂卦象,此卦雖言元亨利貞,但是對於勸進、遊說來說,都是很凶險的卦象⋯⋯。」

「雲雷屯,君子以經綸。」高柴的臉上一掃猶疑神情,引用了夫子在解釋屯卦時的註解:「未能成雨的水,為雲;未能成雨,所以為屯。前途未卜、凶險重重,這是這一卦相的本命。」

「君子觀屯之象,經綸天下之事,以濟于屯難。」高子羔知道,如果顏回遇到這種事情,一定也會這麼說:

屯難之世,君子有為之時也。

「你這解釋⋯⋯,」老先生啞口:「真是聞所未聞哪。」

不要害怕。子羔彷彿見到顏回在對自己微笑。

「在下齊人高柴,從曲阜孔老夫子處前來拜會韓卿韓大夫。」高柴眉宇之中無比堅定,他拱手彎腰行禮:「老先生,煩請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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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孔丘門人——齊人高柴,拜見。」門衛朗聲道。

高柴緩步走入韓家宗廟。

韓氏家主韓不信,位列晉國副卿、上軍佐,已過壯年,雙鬢花白,麾下有韓家軍三萬兵甲死士,相當於整個越國的軍力。此刻他身披青紗大裘,立於廟門之下,神情肅穆,凝視著廟庭中那座高大的梓樹。

子羔本欲自報家門自我介紹,拱手作揖,卻停了下來——韓不信正望著梓樹出神,此刻打攪他,大概不是個好主意。

高柴看著這棵廟亭中央、盛開白花的高大梓樹,深吸一口氣,輕聲低吟:「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這段四言詩出自《詩經・小雅・小弁》:

父母種下了桑樹與梓樹,在它們面前,我們當如見到了父母一樣恭敬。我們仰望著的不是父親嗎?我們所依靠的不正是母親嗎?

韓不信動容,看了一眼高柴——這株梓樹,正是代表著他對父親、祖先的思念。子羔此刻唸出小弁中的詩句,彷彿讀透了他的心。

子羔這才拱手行禮:「齊人高柴,拜見韓卿。」

「孔仲尼的高徒,果然知書達禮。」韓不信向他頷首點頭,走到這位客人身邊:「高子見我思親而吟誦《小弁》,想必也是至孝之人。」

高子羔聞言,苦笑了一下:「韓卿,孝之道,沒有盡頭。我只恨自己沒機會做得更多。」

高子羔是齊國出名的孝子。

當高柴回到臨淄繼任父親的職務、成為邑宰之後沒多久,他的父母就相繼過世了。子羔守喪三年,悲痛之情不曾間斷,一度哭出血淚——儘管如此哀痛,守喪期間內遇到來悼念的同學、同事,子羔在他們面前仍能克制自己的情緒,進退有禮。

《禮記・檀弓》:高子羔之執親之喪也,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君子以為難。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子羔在那三年內,只感嘆自己沒能多陪伴雙親一段時日。

——高柴的回答,正是韓不信心裡的遺憾,他悵然回應道:「高先生,既然知道我思念先祖之情,可知我韓氏先祖的事蹟?」

子羔被這麼一問,抬起頭盯著韓氏宗廟裡的神位。在眾多神位中,一塊神位吸引了子羔的目光:韓獻子厥之神位。

「韓獻子韓厥,忠勇一生,參加過晉國最重大的三場戰爭:邲之戰、鞍之戰、鄢陵之戰。」高柴說出他曾在臨淄學宮中讀到過的文獻:「不只勇武,更是個恪遵禮法的君子:在戰鬥中,遭遇鄭國國君,仍能遵守軍禮,以自己卿大夫之階不得越禮殺害諸侯,而放棄追擊。」

韓不信忍不住驕傲地微笑——韓厥,的確是他們韓氏一門最有代表性的家主。一生的高貴行儀,更是當代貴族君子的楷模。

「韓獻子在鄢陵之戰後,繼任晉國正卿,力保趙朔被誅族的遺腹子趙武,協助趙氏孤兒的復興。」子羔看著廟堂裡的牌位:「賭上仕途來償還趙盾(趙朔之父)當年對自己的扶養之情,有情有義,傳為佳話。」

「高先生博學,飽讀詩書,行禮如儀,不愧是孔門高徒。」韓不信拱手作揖:「您真是位翩翩君子。」

在春秋時代,被士大夫稱為「君子」,是最高的榮譽。子羔起身拱手答謝:「韓大夫過譽了,子羔此行,是想請韓大夫在朝會上,勸諫國君出兵,屯兵太行陘,以拒吳國。」

「吳伐齊救魯,這事情我是知道的。」韓不信並不急著承諾或是拒絕:「先生說說,為何我晉國非得出兵不可?」

「過去百年來,晉楚爭霸,晉國作為中原禮教的捍衛者,數次擊退楚國,維繫了中原和平——因此,各國皆以晉國為尊,韓氏祖先們也投身其中,得到各國的尊敬。」高柴述說著歷史淵源:「如今楚國凋零,吳國崛起——我見過吳王,對他來說,尊王攘夷、維護諸侯和平這種事情,才不是他在乎的。」

「吳王就只是想成為霸主,想要號令天下。」高柴義正嚴詞:「若晉國輕敵,讓吳王爭霸成功,在下以為,中原又將動蕩不安。」

「在下與同門,日前覲見國君,試圖說服晉軍做好與吳國爭霸的準備,但是被智子阻擋下來。」高柴說明事情原委:「智子心中只有智氏,不願顧天下事。懇請韓子,為天下先,備戰出兵吧!」

聽到子羔提到智瑤,韓不信微微皺眉——他厭惡智瑤。但是形勢比人強,要他為了一介儒生匡扶天下的迂腐夢想而得罪智氏?

「我區區一個晉國副卿,手下只有兵馬三萬,哪能管得了天下事?」韓不信揮了揮手:「高先生太看得起韓不信了。」

韓不信給了高柴一個軟釘子——可惡,果然「屯卦」是個兇卦。高柴受挫,一時無語,看著韓不信,腦中不斷搜索著辯駁的詞彙。

「高子,感謝你為天下人走了平陽這一遭,但是不信沒有那麼偉大,我心中只有韓氏的興亡。」韓不信看著語塞的高柴,出聲打破這陣尷尬:「我讓人送你回去⋯⋯」

「韓子!」眼見韓不信要送客,高柴情急之下叫出了聲。

韓不信被打斷,望著高柴,等他說話。

「韓卿說,只在乎韓氏興亡、一心只想齊家,是嗎?」子羔問道。

韓不信皺起眉頭,點頭——高柴的反問,有點無禮。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子羔在情急之中,一股腦地背出了夫子的教誨:「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所以⋯⋯?」韓不信疑惑地問。

「韓卿只在乎韓氏興亡——這是不對的。」反正已經幾乎失敗,高柴豁出去了:「夫子說,士大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君子處事的方法。」

「我是聽說過,不過——在這個亂世,我就只想齊家。治國平天下什麼的,恕我力有未逮。」韓不信不打算被道德綁架。

「韓子錯了!」高柴聲音越來越激昂:「天下傾頹,國豈能安?國危,豈有家?」

「吳國若是稱霸,中原將以荊蠻習俗披髮左衽,晉國威權不再,勢必四分五裂!」高柴話頭一開,霹哩啪拉地說個不停,不讓韓不信思考:「夫差動兵,可不講武德,他可以要扶持自己登基的忠臣伍子胥自盡、連兵聖孫武都離開了他——吳王現在可是想打誰就打誰,看誰不順眼就出兵。」

「讓這麼危險的夫差稱霸,天下還有寧日嗎?晉國還有寧日嗎?」高柴說得口沫橫飛:「韓家的平陽,還會有安寧的日子嗎?」

「韓子眼中,」子羔指著眼前的高大梓樹:「難道只有宗廟中的大樹、沒有平陽百姓的安危?」

「我出不出兵,關平陽百姓什麼事?」韓不信有點惱怒。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激動的高子羔根本沒有注意到韓不信的惱火:「韓卿只想固守平陽——若是智卿、趙卿、魏卿各個都只想自掃門前雪,只保護自己的封邑,那麼當姑蘇大軍壓境時,有誰會為了平陽出兵?」

這番話讓韓不信心中一震——是呀,趙氏跟魏氏不敢說,智瑤是絕對不會為了平陽出兵的;說不定智瑤還會出兵助吳、瓜分韓氏領土呢。

「往昔晉國六卿雖然水火不容,但是因為共同抵禦南方強楚,而團結一致,晉國因此強大!」高柴講起了百年前的往事:「楚國在鄢陵之戰後一掘不振,又被吳國攻破後,再也無法雄起爭霸——晉國在沒有強大外國勢力威脅的情況下,反而從內部瓦解,卿大夫家族彼此鬥爭,國君再也不受尊重。在下所言可有說錯?」

「放肆!」韓不信臉色鐵青。

「晉國四卿,一榮不見得俱榮,一損保證俱損。」高柴說話已經無所顧忌,毫不避諱:「我話說得難聽,但是句句都是為了韓卿、為了平陽!」

「韓子推崇先祖韓厥——」子羔的辭令峰迴路轉,回到了韓不信最在乎的家族榮耀:「韓獻子當年在邲之戰、鄢陵之戰的英勇,豈止是為了韓家?當年晉國與楚國決戰,難道不是為了中原和平?」

「沒想到不過百年,晉國就已經淪落到:凡百君子,各敬爾身。」高柴吟誦了《小雅・雨無正》:「胡不相畏,不畏於天?」

所有自稱為君子的大夫們,個個只顧保全自己。為什麼彼此之間毫無敬畏之心?又怎會不畏懼上天的懲罰呢?

「晉國韓氏,至韓子已經是第八代;代代家主,無不為了守護禮教而獻身。」高子羔環顧四周,指著這座宗祠內的神位,用著子貢說服人的語氣:「韓子,在祖宗面前,下決心吧!」

韓不信被高柴的激烈言詞講得啞口無言,尤其最後激烈的催促,彷彿廟堂上的韓氏列祖列宗全都睜大雙眼望著自己。他揹著雙手,繞著梓樹低頭一邊漫步、一邊思索著。

高柴說的沒錯,沒有了外敵的威脅,四卿中勢力最大的智瑤,立刻將心力全部放在鬥爭韓趙魏三家身上。智瑤當家以來,屢屢向三家索要土地——韓氏、魏氏實力與地位遠遜於智氏,只能忍氣吞聲;只有趙氏能姑且與智瑤抗衡。

幾日前新絳宮廷裡發生的事情,韓不信是知道的——乍看之下滿朝皆是智氏家臣,但是韓趙魏三家當然佈有眼線。

智瑤反對出兵拒吳的理由,韓不信、魏曼多、趙鞅三名家主心知肚明——智瑤還沒有把范氏跟中行氏的土地盡收囊中,像他這樣一個土地搜集狂,才不會放過到嘴邊的肥肉。

夫差愛打誰就打誰,只要不是打智氏,就算姑蘇出兵新絳,智瑤都不會吭一聲。

吳王夫差若真想出兵與晉國爭霸,就地理上來看,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魏曼多的安邑——然後就是自己的平陽。考量到這一層,智瑤當然不會支持主動出兵——能夠讓夫差這個蠻夷來削弱韓魏的兵力、讓智氏漁翁得利,這才是智瑤心中打的如意算盤。

韓不信越想,臉色越陰沈——畢竟,這一幕,才在智氏兼併范氏跟中行氏的過程中上演過一次。齊、衛、魯、宋、鄭五國,出兵支援范氏與中行氏,這給了智氏一個光明正大兼併土地的理由:范氏與中行氏勾結外國。

想到這樣的禍事很可能落到自己頭上,韓不信繞著庭園裡梓樹踱步的腳步越發急促。韓氏一門,是光榮的姬姓之後;所在的平陽,更是從堯帝開始定為國都的古都。不論是韓氏或是平陽,都絕對不能毀在自己當家的手裡。

「高子⋯⋯,平時說話都這麼直接的嗎?」韓不信停下了腳步,看著高柴,嘆了口氣:「齊國有高子這樣直言敢諫的臣子,真是幸運啊。」

「有嗎?」高柴此刻總算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言論有多無禮——如果對象換成齊國宰相田常,自己有十個頭都不夠砍。好險,這個韓不信好像脾氣比較好:「還好啦。」

身穿青袍的韓氏家主抬起頭,望向遙遠的東方——為了中原、為了晉國、為了韓氏家族,晉國必須再一次爭霸;韓家,必須兵出太行。

魏曼多跟自己的利益一致,他應當會支持出兵:如果姑蘇來犯,魏氏安邑首當其衝;與其讓戰爭發生在家門口,不如決戰於千里之外。但是,單憑韓氏自己的三萬兵馬,加上魏氏四萬武卒,也無濟於事。

夫差可是能動員十萬大軍、甚至二十萬大軍(算上依附的諸侯國)以上的超級諸侯——想要與之爭鋒,晉國四卿必須精銳盡出;智瑤已經明白地拒絕出兵,這可麻煩了——如果不能強押著智瑤出兵,晉國這一仗必輸無疑;而輸掉這場爭霸,自己的家族也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舉國上下,能夠強迫智瑤改變成命的,韓不信只能指望一個人。

「韓卿?」子羔試探地詢問。

「高子啊,看來我這些年,是馬齒徒長,虛度了。眼裡只有保住韓氏家業,反倒成了鄉愿,對晉國潛藏的危機視而不見。」韓不信舉起了手,打斷了子羔:「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我日日奔波、月月遠行,晝夜不寐,為的就是不負父母英名——出自《小雅・小宛》。

「我若庸庸碌碌毫無作為,如何有面目面對韓家祖宗?」語罷,這位下定決心的韓氏家主,從懷中取出一張布帛,寫下了寥寥幾行字,喚來一名青衣甲士:「速速送去晉陽,親手交給趙大夫。」

「沿途避開智氏領地。兩日內不到,斬!」

(待續)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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