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曲阜的孔子宅邸裡,子貢、子路、子羔三人,被眾位師兄弟團團包圍,當作是英雄一樣歡迎。夫子假託入宮議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的這些弟子們在沒有老師的看管下放縱一天。
師兄弟們飲酒作樂。子羔吹噓著這一路上,在姑蘇宮殿裡、會稽山上、新絳城裡的各種宮廷鬥爭,當然少不了最後精彩的黃池會盟了;子路依然一臉嚴肅,獨自喝著酒,但是有同門來敬酒時,他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子貢依然風度翩翩,進退有據。與同門對飲,淺嚐即止,飲而不醉。這身高雅,看得孔門中人好生景仰羨慕。
一直到了太陽下山,眾人散去,孔老夫子才慢悠悠地回到了宅邸。
子羔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老夫子嘆著氣,像是看著兒子一樣,拍了拍他的背,便讓子路將他攙扶到客房裡去休息了。廳堂上,只剩下子貢,正襟危坐地等待著老師。
「賜啊,」就像是二十年前,子貢從楚國令尹處搬救兵、解了孔門的陳蔡之圍——孔老夫子靠近子貢,溫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辛苦了。」
子貢雙手緩緩舉起作揖,他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臉。
他痛哭的臉。
那一瞬,眼淚如決堤而下。他不知為何而哭,卻又為了所有的事情哭泣。
他哭戰場上枉死的冤魂,哭亂世中流離失所的百姓;哭老師在亂世中奔走,哭那一次次被君侯拒絕的淑世理想;哭陳蔡荒野之中七日斷炊的火堆,哭楚國令尹觥籌交錯的酒杯。
他哭在臨淄再也無法聽到的韶樂,哭懸掛在姑蘇城樓上伍子胥的雙眼;他哭會稽城下狂生范蠡的瘋癲,哭新絳城中正義不彰的黑夜。
哭黃池會上句吳勇士的鮮血,哭魯君,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
他為了夫子的年邁而哭泣,為了他那些同門為了淑世而消耗的歲月哭泣。
他為了英年早逝的顏淵哭泣、為子路和子羔哭泣;為自己哭泣。
為理想的幻滅而哭泣。
端木賜的心裡破了個大洞,這輩子說過的每一句華美辭令,堅持過的所有理想,在此刻,都被吸入這深不見底的黑洞之中。
留下的,是遺憾、是懊悔,是他對這亂世的莫可奈何。
夫子明白這一切,因為他也經歷過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入夜的大宅廳堂,只有夫子和子貢這對師徒對坐著。子貢無聲地哭泣,但是無論他再怎麼哭泣,心中的那個大洞似乎再也無法修復;蒼老的夫子則是安靜地望著他、眼神中充滿了理解與不捨。
兩人就這樣不發一語,直到東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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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池之會後沒多久,趙鞅就過世了,庶子趙無恤即位。智瑤取代趙氏成為正卿,脅迫魏氏、韓氏,舉兵攻打趙氏於晉陽。最後魏氏、韓氏被趙無恤策反,反過來滅了智氏;智瑤的頭被砍了下來,做成酒杯,韓趙魏三家用此酒杯共飲同盟之酒,一起瓜分了智氏的土地。
那位曾經面授計策、並替端木子貢前往曲阜報信的智果,在滅族前,帶著自己的家族,到智氏宗廟改了姓氏為「輔」——智果成了輔果,得以倖免於難。
齊國的國相田常,在艾陵之戰敗於吳國後,毒殺了齊君陽生,用國君新喪之名,向夫差謝罪乞降。然後立了公子壬為齊君。反對田氏的四大卿族已經在艾陵之戰中消耗殆盡,齊國上下,對於田氏弒君之事,竟然無人敢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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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國的史書叫做春秋。孔丘因為感嘆亂世之中,道之不行,在晚年傾其心力,編著自魯隱公元年開始,為期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在當中,用其春秋筆法評論歷史,作為他對這讓人失望的世道最後的回應。
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星孛,饑。
孔仲尼的春秋,在這一年停筆。在這禮壞樂崩的亂世裡,叔孫氏在公家西狩於大野之時,捕獲了一頭長相奇特的異獸。朝野無人能識,請來孔子一觀。孔老夫子認出,此乃仁獸麒麟。
麒麟應當出於太平盛世——在這混濁亂世中,仁獸遭人捕獲,這是多麼諷刺、多麼悲哀。這一年,天有凶星;這一年,飢荒。
子曰:「麟兮麟兮,我無所用之!」悲哀至極,曰:「吾道窮矣。」
悲傷的孔仲尼,放下了筆,看著夜空中那妖異的星孛——星孛拖著長長的彗尾,用不祥,為這亂世春秋,畫上了最後一筆。
魯君姬將,晚年試著想從三桓手中收回權力,反而遭到驅逐,流亡到越國,抑鬱而終。諡號為魯哀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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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由在黃池之會後,被衛國上卿孔悝(音「裡」)延攬成為家臣,子路又提拔子羔作為衛國費邑的邑宰。幾年後,衛國發生內亂:衛出公之父蒯聵想篡位自立,狹持了公家的卿大夫孔悝,要脅對方協助自己篡位。
事發當下,國都帝丘的守城將士立刻關閉城門——在情勢未明之際,禁止任何人進出。
子路聽聞孔悝被挾持,立刻趕往帝丘城要去營救,路上遇到匆忙出城的子羔。
「子路!城門已經關了!現在國都大亂,國君都已經出城避難——你來幹什麼?快逃吧!」子羔攔住子路。
「食人俸祿,要勇於任事!」子路此時已經六十三歲,個性仍然火爆果敢如少年,他拔出長劍,推開拉扯自己的子羔:
「快回曲阜去。我若是回不去——」他將自己的馬車交給子羔:「告訴夫子:子路殉道,先走一步了。」
「子路!何必去送死呢!」子羔還想拉住仲由,但是子路已經揮舞長劍,殺入帝丘城。
蒯聵狹持著孔悝登上塔樓,躲避仲由的追擊;蒯聵的家兵手持長戈圍攻子路。混戰中,子路的冠冕被擊落。
「君子死而冠不免。」子路停止戰鬥,拾起帽子,重新繫上。而亂軍趁此時,將仲子路亂劍殺死;蒯聵在塔樓上,憤恨地下令——
把仲由剁成肉泥。
衛國傳出兵變時,孔丘就預言:子羔應該可以逃出來,但是仲由——果敢剛直的子路,大概會為了克盡職責而犧牲。
仲由戰死的消息傳回曲阜,孔老夫子正在用膳,聽聞子路之死,已過七旬的孔丘,在庭院裡放聲大哭;而後將碗中肉醬倒掉,此生不再食肉。
高柴,選擇再也不為官;子羔將他心愛的五弦琴放在子路的墓前,然後歸隱田園,遠離了那個打從一開始就不適合他的亂世,寧願與草木為伍。
至於端木子貢呢?
有人說他後來當了魯國的宰相;有人說他回到自己的祖國衛國做了一名卿大夫;更多人傳說,深諳貨殖之道的端木賜,棄官從商,成為了富甲天下的儒商——說到這個,范蠡在勾踐稱霸之後,真的辭官,到了魯國鄉間一個叫做定陶的地方,經商養魚致富;他總是一襲紅色衣裳,自號「陶朱公」,後世把端木賜和范蠡,當作商人之祖來供奉著。
太史公在《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中,在子貢的章節,以一句話總結了端木賜的冒險:
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
而我所聽說的子貢,在那次冒險後,潛心追隨夫子學習君子之道,再也不涉及外交與政治;他惜字如金,不再為天下君侯出一言,發一策。
孔子逝世之後,子貢整整在孔子的墓旁守孝了六年,哀痛才稍稍平息。然後,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悄然來到了穎川的深山、一個叫「鬼谷」的地方。
之後,再也沒有人聽說過端木子貢的下落。
人間再無瑚璉。
再過五十年,韓趙魏三家分晉,春秋終焉,戰國伊始。
(完)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