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瑚璉|第四章 :會稽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陰雨綿綿,路上泥濘不堪,仲由(字子路)不得不放慢馬車的速度,以免翻車。自從進入了越地,天氣就沒有好過;他們的馬車沿著柯水,往上游前進,沒有幾日,進入了會稽山,更是雲霧繚繞。

江南水鄉、丘陵遍佈的自然風光,讓高柴(字子羔)好奇的東張西望——他這輩子都在齊魯之地,從來沒有來過南方。濕熱的空氣、水鄉澤國的風景,是他見都沒有見過的。

會稽山山腳下,有大片的稻田與漁塘,水田中稻穀已近成熟,金黃一片,與青山綠水形成鮮明對比。田間有農夫在插秧或收割,漁舟在河面上來回穿梭,越人勤勤懇懇地生活著。

馬車顛簸著經過一座榖倉,子羔注意到幾名工人正在用木架將穀物堆放至更高處。他仔細觀察了倉庫的大小與堆放方式,低聲對子貢說:「子貢,看這倉庫,大致長十丈,寬五丈,倉內堆放的穀物高度應在三丈左右。」

「每立方丈穀物約重百石,這樣算來,」子羔扳動手指:「單此一倉至少存有一萬五千石穀物。」

一路上端木賜(字子貢)似乎都在閉目眼神,這時他睜開了眼,點頭讚許道:「你算得很準。不過越國境內如此倉庫,我們已經路過了十餘座,而此僅是沿途所見的部分,其他未見之處恐還有更多。」

「原來你沒有打盹兒呀。」子羔憨憨一笑,接著說出他的觀察:「一倉就有一萬五千石的糧草,我猜越國大概至少有個二十座,儲備了至少三十萬石的穀物糧食。」

在孔門中提倡六藝的教育,也就是「禮、樂、射、御、書、數」。孔門弟子就算沒有樣樣專精,也都略有所成。顯然,子羔除了擅長禮樂之外,還擅長算籌之學。

「一萬大軍行軍三個月的軍需,大約是九萬石。」魁梧的子路一邊駕著車,一邊插話。

「這樣算起來,越國手上的糧草,足夠支應三萬大軍了。」子羔心中計算了一下:「這可不像是三、四年前才被打到幾乎亡國的弱國啊!」

「越王勾踐真是不能小覷。」端木賜沉吟片刻,回頭望向不遠處正在演練的士兵隊伍,輕聲說:「糧倉之外,士兵的調動也不尋常。」

「越國的士兵大多穿著整齊,」端木子貢要子羔看看那些越國武士:「甲胄齊備,兵刃鋒利,且操練方式極為嚴密。」

「不僅如此,我還注意到村中的穀倉大多採用相同的堆放方式,甚至還有專人守衛。」高子羔接著說:「這種井然有序的儲糧安排,恐怕早已是為戰爭做準備吧。」

「子羔呀,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端木賜笑了:「你真是觀察入微,越王的家底有多少,都快被你給看透了。你在臨淄的時候真的只是邑宰嗎?」

「我們臨淄的官員哪,工作繁雜,很苦命的。」子羔深呼吸:「像是夫子一樣啊:吾也賤,故多行鄙事。」

「到了。」子路突然出聲。

映入三人眼簾的,是在雲霧之中的山頂上,一座土石搭建的城池。

會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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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外,一名蓬頭垢面的紅衣男子,一看到子貢三人,便小跑步過來低頭哈腰:「是姑蘇來的特使大人嗎?」

「在下衛人端木賜,奉吳王之命,前來拜會越王。敢問您是?」端木子貢有點詫異——竟然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

「小人姓范,越王跟前的小小奴僕。」這名僕人一聽說是特使,立刻低頭鞠躬:「大王他聽說特使大人前來,本想親自前來歡迎,奈何身體虛弱無法行走,只能派小人前來迎接。」

「越王客氣了。」子貢也拱手作揖回禮:「范——范先生,能否帶我們前往大王所在的宮殿?」

紅衣奴僕立刻牽過子路手中韁繩,走在最前頭,引導著子貢三人的馬車,在會稽城裡慢慢往宮殿的方向前進。

子羔好奇地東張西望。

會稽城裡,有柯水經過,沿岸設有船塢,有些船塢外頭蓋有幃幔。街道上人聲鼎沸,居民們或從陸路、或從水路,進入會稽城的市集進行交易。市集上,百姓交易著糧食、布匹、漁獲。雖然規模不大,但是感覺越國已經從戰敗之中復甦。

「范先生,這會稽城發展得很不錯呀。」子羔忍不住讚嘆:「市集人來人往,水道上船隻絡繹不絕,很有人氣呢。」

「先生過獎,小小會稽,居民做點小買賣罷了,跟上國姑蘇相比,可說是不值一提。」紅衣奴揮了揮手,嫌棄地看著吵雜的街市:「敢問這位上使高姓大名呀?」

「在下齊人高柴。」子羔回答。一旁的子路也自報身份:「魯人仲由。」

「衛人端木賜。」子貢微微拱手。

「久仰久仰。三位代表吳王,但是並非吳國人?」引路的奴僕詢問。

「我們雖從姑蘇來,但是並不是吳國的臣子;」高柴回答:「我們是代表夫子來⋯⋯」

還沒說完,一旁的子貢打斷了高柴:「因緣際會,說來話長。范先生,越王的宮殿快要到了嗎?」

「端木先生,馬上就到了,就在前頭。」紅衣近臣范先生指了指不遠處,一座不起眼的土樓:「喏,大王在那裡等您呢。」

破舊的會稽宮——這座宮殿雖說是會稽城裡最高大的建築,但是城牆斑駁破損,當年伕椒之戰(吳破越之戰)的痕跡歷歷在目。

越王勾踐站在宮殿門口,恭敬地迎接著子貢三人。

「臣勾踐,聞大王恩命,日夜不敢稍忘,」越王勾踐,雙手拱手作揖,低著頭迎接著從吳國來的孔門子弟:「特令使者遠臨,臣感激涕零。」

子貢連忙下車,拱手行禮:「大王,子貢只不過是受吳王所託,帶話而來,並非什麼特使,切莫如此多禮。」

勾踐抬起頭來,他的容貌讓子貢詫異——面黃肌瘦,神色惶恐,完全沒有一國之君該有的威嚴和儀態:「勾踐不敢,上使從姑蘇來,定有要事相告,請隨孤入宮一談。」

子路與子羔互看一眼:這越王勾踐,姿態也太低了吧。

「上使,請。」勾踐領著三人進入宮殿,殿內百官夾道相迎:「恭迎上使!」

子羔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大禮,忙不迭地左右作揖。子路拍了拍他的背:「既來之,則安之。」

勾踐在奴僕的攙扶下,坐到正殿上一把破舊的躺椅上:「上使,罪臣體虛,請容罪臣倚靠著這躺椅,恭迎吳王遵意。」

子貢走上前,一掃越王宮廷上眾臣的樣子:群臣各個拘謹,有的人面容冷靜;有的人偷偷瞄著子貢,神色憤恨;更有幾名臣子表露著輕蔑。

這些細微的表情,卻都逃不過端木賜的雙眼。

「在下衛人端木賜,與魯人仲由、齊人高柴,奉吳王之命,前來會稽。」子貢昂首挺胸,說出吳王的諭令。

「齊國無道,舉兵十萬攻魯。魯國,乃周公之封國,與吳王同姓同宗。吳王意欲北伐齊國救魯,望越王一同舉兵北上。」

此言一出,群臣譁然議論。子貢微微低頭,謹守外交禮節,但是他的眼角餘光盯著勾踐看:越王只是深吸一口氣,不發一語,眼神冷靜,竟有一種銳利。

「上使明察,越國地處偏遠,國力嬴弱,雖想上報吳王,卻有心無力呀。」一位將軍站了出來,抱拳低頭。

「這位將軍是⋯⋯?」子貢作揖。

「在下文種,越國大夫。」

「啊,文大夫。久仰大名。」端木子貢拱手行禮:「文大夫這番謙辭,說與我聽倒是無妨,若是真讓我帶話回覆姑蘇,在下深感不妥。」

「此話怎講?」文種雖然姿態低,但是聲音之中,已有了防衛。

子貢的心裡,再度飛快地捋了捋他的縱橫邏輯:要救魯,就要讓齊國轉移目標攻打吳國;但是齊國缺乏攻打吳國的理由,除非吳國發兵救魯;可若是越國不興兵助陣,吳王寢食難安,斷不會發兵北上。

越王勾踐休養生息多年,看來早就有報仇之心;要他出兵助吳,送吳王去中原爭霸,這絕對不是越國甘願的事。這也就是為什麼越國朝廷上,上自越王,下自百官,都在演一齣弱國哀兵的劇碼——多年以來,越國就是靠這招來安撫夫差的吧。

不,我非得說服越王,讓他出兵助吳——然後,再看看越國有沒有能牽制夫差的能力。

「在下一路走來,只見會稽四周沿著農田,興建了一座座穀倉;放眼所見就有十餘座,估計已有囤糧三十萬石。」子貢描述著一路來的所見所聞,一邊觀察著越王和文種的表情。

勾踐雖然仍是坐在躺椅上,但是手指不經意地不斷敲打著扶手,一副心浮氣躁的樣子;至於文種,沉著臉,看著子貢的眼神中隱約有一股殺氣。

武者子路感受到氣氛的變化,默默上前了一步,站在子貢身後。

「三位上使,這一路來,看得很仔細啊⋯⋯。」文種幽幽地說:「您是來請兵,還是來探我國虛實的?」

「會稽城內,人聲鼎沸,交易絡繹不絕。城池雖然破舊,但是國泰民安——這樣的盛景,比起姑蘇,有過之而無不及。」子貢聲音不疾不徐,無視文種的敵意。

「上使,從姑蘇來⋯⋯,」文種瞪著子貢,緩緩地問:「何不跟我們說一說姑蘇?」

「姑蘇嗎?」端木賜突然說出一個越國朝廷絕對還不知道的事情:

「伍子胥死了。」

這個重大的消息,在宮廷上激起萬丈波瀾;越國群臣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偽裝,個個面露喜色,議論紛紛。

子路和子羔對看了一眼:這可不是什麼安安份份屈居於姑蘇之下的附庸國應有的表現。

「⋯⋯此言當真?伍子⋯⋯伍大夫真的死了?」勾踐的聲音有一點顫抖,子貢注意到他的眼神裡面有著一種興奮,但是勾踐很努力地克制著。

「是真的。」子貢直視著越王的雙眼,像是要把他看穿。

「然後,越王陛下。」子貢繼續說:「您有麻煩了。」

文種鐵青著臉,回頭看了一眼越王;勾踐沈吟了半晌,向一旁那位領著子貢進宮、蓬頭垢面的紅衣奴耳邊低語一句。

「退朝——。」自稱姓范的紅衣奴對百官朗聲宣告,然後轉身:「文大夫、特使大人們,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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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貢看了一眼這位代越王宣告退朝的紅衣奴——這人到底是誰?一個奴僕能代替君侯宣告退朝?

這名自稱小小奴僕的范先生拍了拍勾踐的背,扶著他背靠在躺椅上——越王又恢復了那病懨懨的模樣:「上使,此話怎講?」

還想演戲?子貢心裡想著:剛剛都露出英氣逼人的模樣了,越王還真打算用裝病這招拒不出兵嗎?

好吧,只得把話挑明了。

「吳王之所以派我來,請您出兵,就是因為對您有所猜忌。」端木賜仰著頭,直視著勾踐:「我想,大王您費盡心思所表現出來的衰敗之相,都被伍子胥伍大夫看透了。」

「唉,明人不說暗話。」勾踐坐直了身板,臉上哪還有什麼病容,雙眼銳利如鷹:「我千防萬防,防的就是一個伍子胥。你說他死了?」

「被吳王賜死的。」端木賜的聲音有一點顫抖——那天在姑蘇宮廷上,伍子胥自刎的身影,每晚都讓他從夢中驚醒。

「伍子胥老謀深算,總是主張聯齊伐越。」文種在一旁恨恨地說:「根本是我于越最大的敵人!這個老匹夫⋯⋯」

勾踐身旁的紅衣奴輕咳一聲,文種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硬生生地住嘴。只見紅衣奴在越王耳邊低語幾句。

「上使⋯⋯端木子貢,站在你身後的壯士,就是大名鼎鼎的子路吧。」勾踐昂著頭:「——你說是代表夫差而來,但是我想你們真正的身份,是代表魯國來的吧?」

「你們不在魯地備戰齊國,跑來我們于越挑撥吳越關係,」才冷靜一會兒的文種,本來就厭惡任何從姑蘇來的傢伙,現在找到機會,一手按在腰際的劍柄上:「端木賜,你是何居心?」

「伍子胥雖死,但是他對越國的猜疑,終究是烙印在吳王的腦海裡。」端木子貢冷眼看著文種,無視他的威脅繼續說:「我勸說吳王北伐,但是他卻放心不下越國。」

「越王陛下,如果您沒有報復姑蘇的心,卻被吳王如此既猜忌,那您事奉姑蘇侍奉得也太拙劣了;若您真有報仇之志,卻提早暴露出來,這也太不小心了。」端木賜緩緩走上前,站在文種面前與他對視:「還沒做好出兵的準備,就讓人看破——」

「王呀,越國危矣。」子貢面朝勾踐,舉手作揖。

「文種,退下。」越王嘆了一口氣,起身走下躺椅,對著子貢彎腰一拜:「先生救我。」

「越王,您是否真有復仇之心?」子貢開門見山地問,他想知道,勾踐能不能作為自己牽制夫差的力量。

「復仇之心?」越王冷笑。

「多年前的那場大戰,孤家兵敗被困在這座會稽城裡,萬念俱灰。」越王抬頭看著這座破敗的城樓:「也曾想過一死了之,但是文大夫、范大夫苦勸,要我忍辱偷生,等待復國良機。」

「我在姑蘇,帶著妻子,給夫差做奴僕——堂堂一國之君,在姑蘇臺上,給夫差提鞋、洗腳!」勾踐回想起當年的恥辱,聲音越發激昂憤慨:「我都忍下來了,每天夜裡,我睡在薪柴上,不忘戰敗的恥辱;在屋裡掛著一隻苦膽,讓我記得亡國的苦楚!」

講到這裡,文種還有一旁的紅衣奴,都潸然淚下。

「對!我要報仇!對吳國復仇,就是我苟且偷生唯一的目的!」勾踐倏地拔出腰間的越王劍,指著端木賜:「如何?端木子貢!你是要助我?還是要去向夫差覆命、揭露我報仇之心?」

勾踐這突然之舉,大出端木子貢的意料。子路一個箭步衝上來,站在子貢和越王之間,氣宇軒昂,寸步不讓。越王的劍尖抵著子路的胸口,但是這六旬老漢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大王!」越王身後那蓬頭垢面的紅衣奴驚叫出聲:「不可!」

越王遲疑了片刻,嘆了口氣,還劍入鞘:「孤⋯⋯失禮了,請別見怪。」

子羔張大嘴巴看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切,然後不可思議地看向那個滿臉鬍渣的「奴僕」——此人剛剛又是輕咳阻止了文種發作,現在又是出聲喝止越王做出衝動之舉,我有沒有看錯啊?這個做派可不是個貼身下人而已。

子貢狐疑地看向這名紅衣奴:「在下沒猜錯的話⋯⋯。」

「小人,」一頭亂髮的范先生扶著越王,坐回他的躺椅:「范蠡。」

范蠡,字少伯,楚國人。學富五車,胸藏韜略,聽說為人癲狂,不願意為楚王效力。後來被越國大將文種發掘,舉薦給勾踐。會稽之戰後,文種留守越國,但是范蠡陪著勾踐到姑蘇,自甘下賤,服侍著夫差。這些年來,能夠讓心高氣傲、滿腦子復仇的勾踐隱忍下來,全都是范蠡的功勞。

「范蠡?范少伯?你怎麼會⋯⋯」子貢曾經聽說勾踐身邊有位總是身著紅衣的智囊范蠡,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位蓬頭垢面不修邊幅、從會稽城門口一路作陪不發一語的紅衣奴,就是文韜武略在吳越之地與伍子胥齊名的范蠡?

「大王,」范蠡沒有理會端木賜的訝異:「咱們聽聽端木先生的法子吧。」

「我感覺,端木先生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他們不代表姑蘇,不代表曲阜——我想派他們來的,是孔仲尼吧。」一襲破舊紅衣的范蠡一語道破子貢等人的真實身份:「文大夫,你也別兇巴巴的,端木賜雖然是夫差的送信人,但是再怎麼說也算是吳王的特使,難道你還能斬了他們嗎?」

范蠡的這番話,直接戳破了文種的氣勢:是呀,斬了來使,吳國不就打過來了嗎?文種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是范蠡,真是扮豬吃老虎——」子羔悄聲跟子路說:「剛剛一路上,是在套我們的話呢。」

「看來越王跟文種都對他言聽計從。」子路悄聲補充。

「少伯兄說得沒錯。」子貢聽出范蠡的意思:我們都別演了吧,你有什麼好辦法能存魯、又能保越,就說出來聽聽。

「吳王暴虐,專斷獨行,不聽臣子勸阻,大興干戈。姑蘇臺雖然金碧輝煌,但是吳國經過多次征戰,已經國力枯竭。」端木賜敞開來,說出他的看法:「在我看來,此刻姑蘇已經到達國運的頂峰,馬上就要衰退了。」

「伍子胥死諫夫差,卻落得自刎的下場;太宰嚭跋扈弄權,順應著國君的過失來保障自己的私利,在朝堂上胡作非為,連常勝將軍孫武都掛冠求去。」子貢搖頭嘆息:「殘國之治,殘國之治啊。」

「太宰嚭的事情,」搔著亂髮的范少伯突然舉了手:「算我頭上。我在姑蘇為奴的時候,早就賄賂了他,請他專門跟伍子胥作對。」

子貢驚訝地看著范蠡——此人其貌不揚,行為舉止異於常人,心思卻如此細膩,為了復仇,竟然佈了這麼大一個局!

「少伯兄你⋯⋯真是深謀遠慮,伍子胥大概沒想到,他是死在遠在會稽的你手裡。」端木賜嘆息。

「伍大夫為人剛烈,用點小手段,很容易讓他跟吳王反目。」范蠡漫不經心地說著:「子貢兄,我這是各為其主——當年伍子胥為了闔閭,暗殺了吳王僚,又殺了公子慶忌,一路用陰謀殺伐扶持闔閭上位——忠貞的伍大夫呀,他也是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心狠手辣之人。」

「說到底,子貢兄,你為了救魯,不惜千里迢迢,說服吳越北伐,用一場大戰來換取魯國的安寧——」范蠡笑了:「我和你,沒什麼不同吧?」

這句話,戳得端木賜心中生疼。

「少伯兄這麼評論我,子貢無話可說。但是保全越國的計策,正與少伯兄多年前做的事情一樣:」子貢對著越王拱手:「既然要演一個柔順無害的弱國,就演到底——此刻越國該做的,就是任由姑蘇與取予求。」

「出兵助吳,但是搖旗吶喊、不發一矢。」端木賜說出他的計策:「這麼一來,不留把柄給吳王出兵會稽;不只出兵助陣,還獻上重金,號稱軍餉——又出兵又出餉,吳國就一定會北伐齊國了。」

「如果吳王與齊國一戰,敗了,那就是大王您報仇雪恥最好的時機;」子貢計算著:「如果吳王勝了,按照吳王的願望,他必然繼續往晉國進攻,藉著戰勝齊國的聲勢,想要一舉打敗傳統強權晉國。」

「若是這樣,吳國豈不稱霸中原?我們越國有什麼好處呢?」范蠡捏著下巴,一臉興味盎然地看著端木賜:「難不成,讓夫差成為霸主,就是孔丘對這亂世的期望嗎?」

一旁的子路聽到范蠡扯到孔老夫子,正待發作,被子貢一把拉住——他深吸一口氣。

「請讓在下先一步前往晉國,讓晉國做好準備,出兵合圍吳國!」端木賜拱手低頭:「屆時,吳國大軍被困在齊地大為消耗,晉國雄獅進逼,必然大敗吳王——那就是越國復仇之時!」

什麼?還有?子羔瞠目結舌,張大了嘴巴:這因果鎖鏈還沒有完?

越王勾踐和文種同樣是目瞪口呆——吳越的紛爭,竟然還會扯上晉國?

「哈哈哈哈!端木子貢!高明高明!在下嘆服!」只有范蠡哈哈大笑,拍手叫好:「好一個縱橫天下的大局!慫恿吳國伐齊救魯,再拉著越國、晉國牽制吳國——把所有大國全部都拉下水,這麼一來諸侯之間又重新達成平衡。」

勾踐看了看文種,又看了看范蠡:「愛卿,這能行嗎?」

「大王,這端木賜說得沒錯:夫差已經在懷疑我們了。吳國伐齊,不論勝敗,我們都將是吳國下一戰的對手。」范蠡解釋著。

「少伯說得對。」文種點頭:「大王,我們隱忍了那麼久,不能在此時讓夫差逮到機會伐越——我建議出兵五千,北上佯裝助吳,留存我國大部分精銳在邊境待命!」

「這還不夠。」范蠡走到勾踐面前,拱手彎腰:「大王,讓文大夫率兵五千,立刻趕往姑蘇——兩日後,由大王您親率一萬老弱殘兵,運送我國的三萬石煮熟的舊米,前往吳國會師!」

煮熟的舊米,糟糠也,甚至不能拿來種地——端木子貢與子路兩人眼神交換:好個陰毒狡猾的范蠡!表面上服軟,骨子裡一點甜頭都不給吳國!

「大王親自率兵前往,讓那夫差徹底相信越國的忠誠,也讓他以為我越國嬴弱不堪,只剩這些老弱殘兵!」范蠡低著頭,卻藏不住聲音裡的興奮:「我于越(越人自稱越國為于越)復仇的日子,指日可待啊!」

「文大夫!立刻調撥五千兵馬,即刻出發!」計策已定,勾踐一拍扶手,站起身來,雙目炯炯放光,大手一揮:「范蠡聽令:著你點齊糧草兵馬,兩日後隨孤北上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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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騎著馬,陪著孔門三人步出會稽城。

「范大夫請留步,子貢三人這就前往新絳(晉國國都),說服晉國攻吳。」端木賜請子路停下車輛,自己對范蠡拱手行禮告別。

范蠡轉頭看了看四周,會稽城門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別急,我再多送你們一程。」

「這⋯⋯。」子貢有些詫異,另外感到有點為難——說實話,他不喜歡范蠡一開始隱瞞身份、扮豬吃老虎的態度。

「端木子貢啊,你該不會是介意我隱瞞身份的事吧?」范蠡頭也不回,繼續帶著他們往前走:「我可沒騙你,我真的只是大王跟前的小小奴僕。你是做大事的人,別介意了。」

說到這個程度,子貢也不好推辭;況且范蠡身為人臣,盡自己職責打探姑蘇的消息,合情合理。一行四人,又再並肩走了十里路,直到遠離了城池,范蠡才停下腳步:「到這裡差不多行了。」

「什麼意思?范大夫?」子羔不解地問。

「沒什麼,」范蠡抓著亂髮,臉上掛著他那一貫漫不經心的笑容:「文種派來的刺客已經死心回去了。」

子路心中一驚:一路上,他確實感覺有人跟著他們。

「文⋯⋯文大夫想殺我們?」子羔大感不解。

范蠡笑而不答,看著子貢。端木賜嘆了一口氣:「文大夫終究是信不過我們,怕我們回姑蘇通風報信,想要背著越王,私下了結我們?」

「文種這個人,對陛下忠心耿耿,奈何為人見樹不見林。」范蠡笑著說:「如果你們沒有順利及時抵達新絳、說服晉君出兵,我于越的復仇大計豈不泡湯了?」

「少伯兄料事如神,以身相護,子貢拜服。」端木賜彎腰行禮:「離別之際,在下有一言相勸。」

「哦?子貢請講。」

「我看越王面相,長頸鳥喙,刻薄寡恩,不是個可以長期仕奉的對象。」端木賜說著他的觀察:「為了復仇,可以忍人之不能忍;對人刻薄謹慎。來日必有爭霸之心,屆時⋯⋯。」

「狡兔死,而走狗烹。是嗎?」范蠡接著說。

——像范蠡這麼聰明的人,子貢還真沒見過,忍不住嘆了口氣:「范少伯,有什麼事情是你沒看透的嗎?」

「端木子貢呀,這一點上,我和你不同——我仕奉的是王,你仕奉的是道,是你堅信的價值觀。」范蠡難得嘆息:「你千里迢迢天下奔走,為的是你們孔門相信的禮樂淑世——在你們的世界觀中,魯國這個周公之國,是諸侯國中尚存禮法的國度、唯一支持周天子的地方。」

「所以對你來說,魯國不能亡,魯國是禮樂復興的最後基地。」范蠡回頭看向會稽城:「我可不這麼想。當今天下,霸者稱王。有霸王出,才有太平。」

「齊國正逢田氏興起,欲取而代之;晉國有智韓趙魏四卿對國君之位虎視眈眈;而吳王夫差在我看來,已是強弩之末。」范蠡正色:「天下霸主,唯我越王爾。」

「刻薄寡恩又怎樣?兔死狗烹又如何?天下已經百年沒有霸主。待我于越滅了句吳,震動天下;再過個幾年,整併了吳楚之地,更有實力北上伐齊、征晉,天下霸主,非我主勾踐莫屬!」

「夫差,一介暴君;勾踐,當世名主。我想你也看出來了,端木子貢,不然你不會特地上門來,說服越國出兵——保住越國的實力,才能制衡夫差,實現你『平衡諸侯』的戰略。」

「但是你錯了:勾心鬥角的諸侯怎可能平衡?難不成每次一有戰禍,你端木子貢就要出馬跑一圈來調停?不過你不用擔心,復仇成功的勾踐,就是現世霸主最佳的人選!」

「到時候,整個中原都以越國為尊,我大越自當管理諸侯之間的秩序,結束這個混沌亂世。」范蠡看向端木賜:「越王只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若能助勾踐稱霸中原,我當急流湧退,回歸田園,當一個鄉村匹夫。」

范蠡一番言辭,說得子路和子羔兩人啞口無言——霸主之道,過去在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的時代都成功地維繫了中原和平,范蠡想在勾踐身上複製,未嘗不是一種務實的和平手段。

子貢開口了。

「被強權壓制而展現的和平,不是真正的和平。」子貢溫和地說:「靠爭鬥上位,必遭爭鬥而失勢。」

「你說霸王可以平天下,但是霸王得天下之後,又有誰可以約束霸王?依靠君侯的喜怒哀樂來管理國家,終究是一場豪賭。」子貢聲音平穩但是鏗鏘有力:「沒有禮樂道德的約束,怎麼會有長久的和平?」

「禮樂這種東西,是給順服的人遵從的,霸者不需要遵從這些。」范蠡反駁:「只要有強者,就能為世間帶來秩序!」

「秩序?我聽起來,只是恐懼。若不信奉仁義,克己復禮,尊重人與人之間的份際,限制自己的慾望,」端木子貢的臉上有著信仰:「這渾渾濁世終究沒有清明的一天。」

「我真是服了你啊,端木子貢。」范蠡笑了出來,看向子貢身旁的兩名同窗:「喂喂,你們兩位也是這麼想的嗎?」

子路和子羔,一臉嚴肅地點頭——淑世對他們來說,根本不是夢想,是他們正在進行的志業。

士不能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我們三人南奔北走,確實是在用唇舌操弄國家軍隊以存魯——但是在存魯的同時,我也在竭盡全力維持諸侯間的平衡。」端木子貢像是在檢討自己:「我真正在乎的不是魯國,而是為亂世中的百姓索討出一段祥和的時光,哪怕只有短短幾年。」

「詭辯!利用越國來牽制吳國,難道就不會有兵戎之災?就不會讓百姓流離失所?」范蠡嗤之以鼻:「你這舌頭真是可怕,不只能說服君侯,連自己都能說服了嗎?你若是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是個戰爭說客,我還比較看得起你。」

「范大夫,華美的言辭可以撥動朝綱,但是不能欺騙自己。在下,確確實實是這麼想的:為了撥亂反正、為了清澈澄明的世道,總是會有兵災——我所能做的,就是降低戰火對秩序的衝擊。」子貢拱手:「少伯兄,你能陪著越王不離不棄,從凶險的姑蘇臺上生還,又幫越王出謀劃策中興復國,子貢佩服——但是,」

「成他敗此,亦有何功?沒有對光明的企求與盼望,不能擇善而固執,歸隱山野又如何?明知世道傾頹,卻放任不管,我們的內心能否真正的平靜?」

端木賜這幾句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范蠡怔怔地看著子貢,良久不語。落日漸漸西沈入會稽山的山頭;微風徐徐,天地寂靜。逢魔時分,光影錯落,子貢從范蠡眼中看到的,是鬥爭、是勝利;而范蠡在端木賜堅毅的眼神裡,看到的是一種祥和,祥和地令范蠡感到陌生。

「端木子貢,你的話我懂,也不懂。」范蠡嘆息:「齊伐魯,吳討齊,越攻吳,不論居中扮演的說客是誰,都注定發生——天下大勢,已經不是我們能挽回的;在我看來,你們孔門中人心心念念的禮樂社會,根本不會到來。」

「但是,像你這樣忠於信念、而不是忠於君王的君子——」范蠡調轉馬頭,身穿紅衣的他轉身離去:

「我希望你活久一點。端木子貢,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珍重。我們是不會再見的。」

(待續)

(本版本為瑚璉的二改版本,本人保留修改與出版之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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