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境地(1):夜深之深

八月十七日的深夜。歐陽曇拖著疲憊的身子,離開打工的超商。

雖然他現在正在超商打工,為著生計說著一句句歡迎光臨,但是他曾經是一名數學家。

從小他就被譽為數學天才,不斷跳級的結果,讓他根本沒辦法有同年齡的朋友;整日,他埋首於數學之中,好在這樣的日子他並不討厭。

他總是能擊倒數學路上一個又一個挑戰:國際數學奧林匹亞競賽金牌,保送台大,兩年修完學分,碩博同修。

然後,沒有然後,他卡住了。

他想要寫下一個嶄新的理論,能像歐拉公式那樣,將宇宙的混沌收束成一條簡單而優美的線;然而十幾年下來,他的研究筆記卻像是一片無窮的沙漠,每一條證明都走到斷崖,每一個公式都在臨門一腳時坍塌。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在嘗試建造一座橋,每一次推理都鋪上一塊石板;但橋永遠在最後一步崩落,剩下的只是數不清的斷裂半弧,懸掛在半空。

他記得自己曾經站在講台上,滿懷熱忱地向教授與評審展示一個嶄新的數學構想,卻換來一片死寂。有人打呵欠,有人翻著手機,最後的評語只有一句:「這樣的假設無法證明任何重要的結果。」

那一天開始,曾經一帆風順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博士班沒有結束,獎學金早已用盡。他搬出校園宿舍,住進廉價的單人公寓。數學筆記本仍然堆滿在書桌上,上面寫滿了證明到一半就停下的推理;牆上釘著便利貼,上面列著「待辦:發表論文」、「申請獎學金」、「投稿期刊」的字樣,卻已經被歲月染黃。房間裡堆滿數學手稿,滿頁的符號像是沒人能解讀的墓誌銘。

他的博士修業年限到期,被迫退學;但是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再考進來一次——對他來說,他的人生目的只剩下一個:完成他的博士論文,得到那個該死的博士頭銜。

為了生存,他在便利商店打工。夜裡幫醉漢找菸酒,幫失眠者結帳藥品,幫學生換硬幣。他以為這只是過渡,卻不知不覺就是十年。

家人一一離去,學校忘記了他,曾經的輝煌早就被社會淡忘。僅剩的,是他高中時得到國際數學奧林匹亞競賽金牌時,媽媽送給他的一隻Seiko腕錶,上頭刻著他的偶像、數學天才高斯的名言。

這隻腕錶是他和數學最後的聯繫。

而支撐他在這悲慘世界中活下去的,是音樂。

音樂是數學,從他的父母丟給他第一把吉他的時候,他便發現了六弦的規律。吉他在他手中能響起比數學更乾淨的節奏。可是沒有人在意——樂團嫌他「冷淡理論化」、比賽輸給那些更擅表演的人。他的旋律像是一個美麗卻孤立的函數,永遠沒有定義域,無人可共享。

無數個孤單苦悶的夜晚,他望著窗外的明月,彈著吉他,唱著那些飽受生命磨練的音樂人的經典作品——Bob Dylan、Kurt Cobain、Amy Winehouse⋯⋯。

這些為生活挫折而苦的歌,讓歐陽曇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孤獨——儘管他從未有過聽眾。

這世界上,只有一隻養在他公寓裡的灰貓,會靜靜地聽他彈奏,偶爾用尾巴輕輕拍打他的腳踝,像是一種低沉卻確實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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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歐陽曇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過馬路時,一輛車燈在黑暗中疾馳而來,越過了紅燈,伴隨著尖銳的煞車聲,重重撞擊他的身軀。

他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在空中翻滾,墜落。

歐陽曇倒在柏油路上,呼吸困難,眼皮沉重,意識正往無窮的黑暗墜去。

左手上碎裂的腕錶停在了23:47。明天,就是他三十五歲的生日——他沒能過的生日。

就在這時,他的灰貓從巷子裡出現,跨過他的胸膛,低頭舔舐他的臉。那雙瞳孔映照著路燈的光,像是某種等待已久的暗號。

救護車在深夜中鳴笛,但是他再也聽不見。

世界忽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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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犬頭痛欲裂,耳邊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

當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揹著吉他,穿著黑色皮衣,站在一部電梯中。四周是冰冷的金屬壁,嗡鳴的機械聲深沉得像來自地下無窮遠處。

牆上張貼著一張奇怪的標語:


緊急逃生說明:

本電梯將帶您前往地心。每一層皆設有永久苦難,所有進入者視同放棄人間一切權益。本電梯無回程功能。

重要提醒:

一旦踏入此門,請放棄一切希望。

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intrate. (註1)


在標語下方,掛著一只壞掉的腕錶,仔細一看,邊緣刻著「Not Knowledge, but the act of learning(註2)」的字樣——敗犬覺得那隻腕錶似曾相識。

指針永遠停在 23:47,然而他卻聽見「滴答、滴答」的聲音,彷彿時間在假裝自己仍然存在。他忍不住伸手觸摸。

「那是你再也回不去的時間。」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敗犬轉頭,看見一名男人,面容年輕,但是灰白長髮垂肩,抱著一把低音提琴。那張臉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就像夢裡反覆出現卻總模糊不清的身影。

敗犬清楚地知道他的名字,那是他的老友。

「灰貓。」

灰貓微微一笑,不作多言。

敗犬與灰貓,不再交談。面對這個詭異的情境,兩人卻對此毫不懷疑——

這台電梯是什麼?他們來自何方?去向何處?

電梯開始下沉,沒有震動,只有無聲的下墜感。敗犬甚至分不清,這是朝向地心,還是朝向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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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的大門開啟,映入他眼簾的是萬籟俱寂。這不是他所想像的地心,這比較像是他這一生所企求卻又恐懼的夢境。

他的夢境是虛無,void。

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他希望這個世界並不存在。

「你以為地心是一團大熔炎?一團高質量、高密度的物質?」灰貓揹著樂器走出電梯,灰白的長髮在無風的虛無之中筆直低垂。

「萬物竟然是存在於一團虛無之上。」敗犬也走出了電梯。大門緩緩關上,連電梯內那微弱的燈光也消失了。四周一片黑暗,就連灰貓的身影也隱沒不見。

「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開始這趟旅程。」敗犬輕聲地說。

「很簡單,就像以前一樣。」深幽黑暗之中,他聽到灰貓打開樂器盒的聲音。接著,一段激昂的低音提琴片段在空曠的地心中響起:「你必須拿出過去我們那些本事,才有光。」

敗犬也抽出了那把傷痕累累的吉他,刷下無數個美妙的和絃。回憶湧上心頭,有一種激昂的情緒在心中膨脹,驅散了寂寞。

With the lights out it’s less dangerous

Here we are now, entertain us

I feel stupid and contagious

Here we are now, entertain us

A mulatto, an albino

A mosquito, my Libido

他們高歌狂嘯,敗犬與灰貓,唱著Smells like teen spirit(註3)。然後他們的熱血點燃了地球深處所有被遺忘的神明、記憶、與傳統,一團爆裂的火焰在他們上空爆炸誕生。

從此,地心有了光,有了名為「執著」的太陽。

而各種地表上光怪陸離的事物,也在這個深處的深處,被荒誕地重現了。

(待續)

註1: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intrate

出自義大利詩人但丁《神曲》的地獄篇,在地獄之門上銘文的最後一句,用義大利文寫著:來者啊,放棄一切希望吧。

註2:Not knowledge, but the act of learning

出自德國數學家、被稱為數學王子高斯(Johann Carl Friedrich Gauß)的名言:It is not knowledge, but the act of learning, not possession but the act of getting there, which grants the greatest enjoyment. 「最大的樂趣,不是知識本身,而是學習的行動;不是佔有,而是抵達的過程。」

註3:Smells like teen spirit

出自超脫合唱團(Nirvana),主唱為Kurt Cob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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