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讓我們把感官全然抽離，你會發現：所謂的正義與法律，只不過是人類一時的意見罷了。」
——西賽羅．論法律（公元前5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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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隨機森林茂密的枝枒，敗犬與灰貓終於再次看到了天空——天空是倒掛的棋盤。
棋盤的每一格，都是一片漂浮的陸地，懸掛在深淵之上；格與格之間，用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銀線連著——那是因果的鎖鏈。
敗犬和灰貓踏在其中一格，腳下是泛著油彩光澤的湖水，透過懸掛在天上、名為「執著」的太陽光，敗犬看著湖面，水面靜到甚至可以照出他們的骨頭。
在地獄的棋盤裡，映照出來的，是透過佛陀的漏盡（註1）之眼所看到的生命真相：生命的真相就是我們都是一堆白骨。
遠處，一聲鐘響。棋盤上開始有人影動了起來——他們的頭顱是棋子，身軀卻像溶化的蠟燭，緩慢地爬向鄰近的格子。每一次移動，湖水就顫動一次，湖面下的輪廓就會模糊一瞬。
「這裡是什麼地方？」敗犬問。
灰貓蹲下，把一根手指插進湖水，倒影立刻裂成無數數字，像漩渦般向下掉落：1、2、3⋯⋯數字無窮無盡，直到一萬。
「地心的棋局。」灰貓說：「每一步棋，都是一次合作或背叛。」
敗犬抬頭看向那些棋子人影，有的相互扶起、合力跨越格子之間的銀線；有的卻在跨出去的瞬間，反手把對方推落深淵。
「像不像你所來自的世界？」灰貓問：「信任與背叛（註2）？」
話音剛落，頭頂的棋盤忽然翻面，黑變成白，白變成黑。湖水沸騰起來，冒出無數蒸汽般的低語——是被背叛者的咒罵，也是背叛者的辯解。敗犬覺得那些聲音鑽進耳朵，沉甸甸地壓在腦裡。
勝利！團結帶來勝利！
你背叛了我們的價值！
起來！被壓迫的奴隸！
我愛你，你為什麼不愛我？
恨！我好恨！
不平啊！不公啊！
「這盤棋局的結局是什麼？人類的結局是什麼？」敗犬摀住耳朵，想要阻擋那些惡毒的咒罵、還有虛偽的謊言：「全部滅亡嗎？」
「不會的。」灰貓彈了彈湖面，水花在半空中化成亮光，像短命的星辰墜下去。渾濁的湖水忽然又清澈起來，棋子人影再次牽起手，重建被拆毀的銀線。
局中人再次選擇了合作，修補裂痕。
「透過電腦的模擬，一萬回合後，所有的人都會選擇合作，至善之境終將到來。」灰貓說。
「那麼，第一萬零一個回合時，會發生什麼事情？」敗犬問。
「不知道，」灰貓擤了一下鼻涕，地獄的惡臭讓他的鼻子過敏：「模擬這種事情，總是要有一個邊界條件。」
「現在這棋局進行到了哪裡？」敗犬盯著清澈的湖面，卻看見自己的倒影分裂成兩個，一個微笑，一個面無表情。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個，是選擇合作的天真者，還是選擇背叛的惡徒——更重要的是，他並不知道棋局此刻在第幾回合，並不知道離天堂（或是地獄）還有多遠。
「局中人永遠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方。」灰貓站了起來，揹起他的低音提琴，離開了棋盤：「改變或詮釋都是多餘的問題。先撐過這一回合，活下來，才有資格問下一步怎麼走。」
佛滅之後的一萬年，都是末法時期；第十二位伊瑪目隱遁之後，再未歸來；而當耶穌再來之時，將伴隨著末日審判。對敗犬來說，他這一生都是生活在各大宗教所定義的世界末日之中。
真不幸哪，現代人。然而，這是真的嗎？我們真的生活在黑暗時代之中嗎？從宇宙洪荒之中看向此刻，究竟我所在何處？身處何時呢？
「命運是如此複雜，如此深不可測⋯⋯。」敗犬低吟著。
就在敗犬喃喃「命運深不可測」之後，湖水忽然顫動。棋盤上的棋子們動作開始奇異地一致：十個、二十個、五十個，他們的手腳竟完全重疊，如同被隱形的手操控。
銀線發出嗡鳴，震動得過於精確，像一場沒有誤差的樂曲。
每一次棋子的跨步，都對應到湖水下一串清晰的數字：3.1415、2.718、6.674、π、e、引力常數。數字從水底浮上，然後又像是雨點一樣，瞬間又沉入無底的黑暗。
敗犬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這已經不是隨機的遊戲，而是某種無所遁形的「演算」。
四周的銀線同時緊繃，發出金屬般的嗡鳴。天空翻轉，湖水化為一面巨大的黑鏡。黑鏡中央，一個身披長袍的身影浮現：沒有五官，長袍之下是一個黑洞，散發著沈重的引力和壓迫感。
巨影的長袍上是不斷變動的數學符號——微分方程式在邊緣閃爍，概率分布像浮游的燈火般流動。
數學與機率，化身為一個巨大的活物冉冉升起。
隨著他的出現，天空中的棋盤上，所有的銀線都被收攏到巨大黑影的手中。
他張開雙臂，無數銀線從指尖散開，如蜘蛛吐絲，覆蓋整個棋盤。他的聲音沉入空氣，瘖啞如同機械的咆哮、如同宇宙的回聲：
「命運，早在宇宙大爆炸之瞬間便已決定。從第一個原子的運動，到恆星的燃燒，到你們此刻呼吸的頻率——全都在我計算之內。你們以為自由行走，其實不過是在既定的軌道上滑行。」
敗犬瞳孔微縮，在他淵博的知識與記憶裡，全知全能的，從來不是上帝——
那是數學之王：拉普拉斯的惡魔（註3）。
就在他想開口之時，惡魔便冷冷補上：「你即將後退半步，心臟會因恐懼加快兩拍；灰貓將皺眉，伸手去擦鼻尖。——看，我言出必然。」
果然，兩人下意識地完成了這些動作。敗犬驚愕不已，灰貓則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惡魔。
「我觀察所有初始條件，演算所有未來，」惡魔聲音低沉，銀線牽動棋子人們同時移動，宛如被一只手操縱的傀儡，「所以我就是全知全能。你們的道路、你們的結局，早在創世之時就已被書寫。」
他抬起手，銀線顫動，湖水中的倒影竟精確顯示出敗犬與灰貓下一步的行動軌跡。那影像如同預錄的影片，在他們面前一一展現。
敗犬渾身發冷。灰貓低聲說：「這傢伙，連我們的不安也算進去了。」
拉普拉斯的惡魔滔滔不絕地說出棋盤上接下來的一萬步、每個棋子的命運。敗犬的胃部痙攣，渾身戰慄——
拉普拉斯的惡魔的存在，代表人類沒有自我意識。
我們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
被「必然」碾壓的感覺，讓敗犬沈重地跪了下來。
灰貓卻緩緩舉起低音提琴，拉出一聲沉重的低頻，像宇宙深處的轟鳴——在隨機森林中，敗犬和灰貓領悟到音樂是扭曲地心這個巨大模型的關鍵。他側過頭，冷冷道：「全知全能？聽起來很無聊。若一切早已注定，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惡魔冷笑，揮動銀線，無數人影隨之跌落深淵：「因為你們仍要在我的棋局中掙扎，證明我的預測正確。」
「預測？」
敗犬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決絕的冷靜：「惡魔，你確實能演算宇宙萬物，但你忽略了一件事——當『預測者本身』加入棋局，你也成了變因。」
灰貓在旁邊重重拉下一記不協和音，像雜訊劈入規律的脈衝：「你能演算星辰，能演算人類，但你能演算你自己嗎？」
敗犬刷下和弦，那是1997年Radiohead的Paranoid Android：
Please could you stop the noise?
I’m trying to get some rest
From all the unborn chicken
Voices in my head
What’s that? (I may be paranoid, but not an android)
What’s that? (I may be paranoid, but not an android)
敗犬與灰貓的演奏，猶如不臣之民對命運的咆哮——我或許偏執，但我絕不是你操控的機械。銀線開始顫抖，棋子人影動作紊亂，湖水震蕩。
惡魔雙手抱頭：「預測自己⋯⋯預測自己？」
「預測自身的未來，等於在方程裡放入自己——放入『知曉了未來的自己』！」敗犬步步逼近，目光炯然：「這不是全知，而是自相矛盾！」
「你之所以能夠準確預測，是因為你根本不存在於這個棋盤中、不存在於這個宇宙中！」灰貓的低音提琴咆哮著：「你跟本不存在！」
黑鏡中的惡魔發出機械扭曲的尖嘯，隨即崩解成無數數字塵埃，在風中消散。銀線斷裂，人影掙脫，棋局崩壞。
敗犬長長吐出一口氣，低聲道：「原來，全知的荒謬，就在於它必須忽略自己。」
銀線斷裂，棋子人影掙脫控制。他們自由了。卻也迷惘了。
棋盤上一片混亂，棋子人影互相推擠，徬徨無措。有人向前，有人原地徘徊，有人甚至選擇跳入深淵。
敗犬怔怔望著這場景，低聲喃喃：「掙脫命運，究竟是得到自由，還是只是墜入無知？」
拉普拉斯的惡魔消散後的黑鏡之中，出現了一台電梯，閃爍著不祥的霓虹燈光。
「無知又如何？」灰貓將低音提琴揹起，走向電梯：「也是一種自由吧？」
敗犬深吸了一口混合硫磺與潮水味的空氣，跟在灰貓身後繼續他們的地心之旅；離開了棋盤，也離開了因果。
遠方的格子間，有一個巨大的倒計時鐘重新在虛無之中形成，緩緩轉動，每一次「咔嗒」，局中人便動作一次。
新的神明誕生，新的規則，又重新被建立起來。
在這個棋盤上，所有人都被牽涉其中：善與惡，合作與背叛，這不是遊戲，是我們的人生。
湖面最後一次震動，一枚新的棋子從水底浮上來，尚未決定顏色。
（待續）
註1：漏盡之眼
佛教中的「漏盡通」是六神通之一，意指斷除一切煩惱、欲望與無明（稱為「漏」），達到心境清淨無染。修行者透過禪定與智慧，能洞察四聖諦與緣起法，徹底滅除貪瞋癡，解脫生死輪迴。擁有漏盡通，即意味已證阿羅漢果。
註2：信任與背叛
本故事中的棋盤遊戲，來自於2017年，由互動遊戲設計者Nicky Case所創作的「信任的演化」（The Evolution of Trust）。這款作品透過類似囚徒困境的賽局模型，模擬不同策略（如合作、背叛、複製搭檔策略等）的互動演進過程，生動展現「信任如何在反覆互動中生成與維繫」的機制，用於探索社會中信任的生成及崩解方式。
註3：拉普拉斯的惡魔
拉普拉斯的惡魔（Laplace’s Demon）是法國數學家拉普拉斯於 1814 年提出的思想實驗。假設存在一個「全知的智慧體」，能完全掌握宇宙中所有粒子在某一瞬間的位置與速度，並具備完美的計算能力。那麼它就能精確推演過去與未來的一切狀態，世界因此是決定論的，沒有真正的偶然與自由意志。這一觀念象徵古典物理學的極端決定論，但在量子力學與混沌理論出現後受到挑戰。
避雨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