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被賦予無限資源的世界裡,繁榮不會持久,反而會孕育出毀滅。」
——卡爾宏.老鼠烏托邦實驗(Universe 25, 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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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地心的第二層,天空中便傳來陣陣低沉的和弦。
那不是人演奏的樂音,而是自空氣裡滲出的脈動:
Koyaanisqatsi(註1)。
重複、堆疊、冷峻——灰貓立刻辨認出來,那是配樂大師菲利普・格拉斯的旋律。
Koyaanisqatsi——空間中迴盪著男人們的低吟,這是北美大陸原住民霍皮族的語言,意思是「失衡」。
Koyaanisqatsi——每一次的低聲吟唱,都會讓整個空間發生細微地顫動。
敗犬抬頭,地心的第二層被覆蓋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穹頂之下,反射著妖異的、藍色的、來自「執著之日」的陽光。
穹頂內部,矗立在敗犬和灰貓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玻璃籠:沒有牆,卻有無數透明隔間,像蜂巢一樣層層錯落。空氣裡混雜著甜膩的糖漿味與潮濕的霉臭,仿佛一個失衡的溫室。
一條黑色的河流,從不知名的遠方,蜿蜒地深入這座玻璃之城。
敗犬靠近這條河流,想要看個仔細;灰貓拉住了他:「這是冥河,斯蒂克斯河(Styx,註2),別亂碰。」
「冥河?」敗犬看到黑色的河流中,隱約漂流著亡者的魂魄;那半透明的痛苦面容層層疊疊,將河水染成了深不見底的黑色。
河水往玻璃之城流去。
「斯蒂克斯河,在希臘神話中,是眾神的力量與誓約之河;對著冥河之水所許下的承諾,連眾神也不能反悔。」灰貓領著敗犬,沿著黑色的河流,往玻璃帷幕走去:「而諸神的力量也來自於此。」
「一條河竟然能賦予神明力量?」敗犬質疑。
「就是那麼神奇。」灰貓聳肩。他們在巨大的玻璃籠前停了下來,灰貓問:「進去?」
敗犬推開大門走了進去:「還有別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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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像是烏托邦。
玻璃城的居民,居住在一個又一個的玻璃隔間裡,他們有人的軀體與表情,卻拖著長尾、尖牙,動作僵硬而快速。
「這是⋯⋯?」敗犬驚異地看著眼前的生物。
「鼠人。」灰貓捏著自己的手臂,克制自己撲上去狩獵的衝動。
玻璃城中,每個玻璃房間裡,都佈滿了玻璃管線;糖液與乳汁不斷從管線裡流出,隨時可飲;地面鋪滿絲布與乾草,柔軟如雲。你甚至可以在比較大的玻璃房間裡,看到各種遊樂、運動設施,供鼠人們玩樂。
居住在這裡的鼠人們無須爭奪,也無須勞作。他們安逸、享受(註3)。
繁殖。不斷地繁殖。
敗犬看見一群又一群的鼠人們不斷地交配,眼神卻空洞,動作如同機械,只是享受著性愛所帶來的些微刺激、腦內多巴胺給予的興奮獎勵。
鼠人們追求著肉體的歡愉,不停地更換著伴侶——除了吃喝睡覺,牠們就是在交配。
灰貓看到一些正在分娩的鼠人,一邊分娩,一鞭貪婪地吸吮著管線裡湧出的乳汁——這種乳汁似乎可以麻痹神經,讓人感受不到痛覺。
母鼠將生下來的幼崽踢到一旁,毫不理會,等到力氣恢復後,又投入下一場性愛之中;幸運的幼鼠若被踢到管線旁邊,就有可能透過吸吮著糖蜜而存活下來——至於那些不幸的幼崽,沒人在乎他們的死活。
這裡太擠了。
並不是所有的鼠人們都熱衷於交配,有相當大的一群老鼠們,蜷縮在角落,不吃不喝,漸漸乾瘦。
他們眼神空洞,呆呆地望著天空,雙眼似乎看穿了玻璃穹頂。生命對他們來說沒有意義,時間也沒有價值。死亡?他們不在乎,什麼都不在乎。
還有一些「美麗者」——皮毛光亮,動作優雅,卻完全孤立,只顧舔舐自己,不與任何同伴接觸。
最詭異的,是那寂靜。在糖液管的滴答聲之外,沒有笑聲,沒有交談。
只有單調的喘息與機械的重複。
敗犬忽然覺得心口發緊。
這種沉默,像極了他在現實中經歷的愛情破裂——熱烈過後,只剩無邊的空洞。
在玻璃籠的中央,升起一座金色神壇。神壇下,黑霧翻湧,凝聚為兩頭獅子,低聲咆哮。
就在敗犬警覺之際,神壇上卻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名少女。
她穿著素白長裙,頭髮柔軟,眼神清澈。正是敗犬曾經愛過、卻早已失去的那個人。
「曇。」
她輕聲呼喚他的名字。聲音溫柔,帶著敗犬記憶深處的香氣。
敗犬渾身一震,所有的理智都在動搖:「⋯⋯是妳嗎?」
灰貓看著眼前的一切——在他看來,有一名金光閃閃的生命體正在接近敗犬;這個活物看不清形象,但是散發出濃烈的腐敗香氣。而不知為何,敗犬盯著「它」發怵,喃喃地唸著曾經的女孩的名字。
敗犬被幻象迷惑了。灰貓大喊:「不要靠近!那不是她!」
少女走下神壇,赤足踩在絲布與糖液之上。她的臉龐閃爍著光,正是敗犬腦海裡無數次回憶的模樣——儘管女孩真正的長相,敗犬早已淡忘。在他心中不斷重複著的,是曾經的海風、落日、溫柔的觸碰、帶有溫度的心跳。
「你孤獨太久了,不是嗎?」她伸出手,輕輕撫摸敗犬的臉龐:「在這裡,你不用再等待,不用再懷疑。愛、肉體、慰藉,都在這裡。」
玻璃管線自動破裂,糖液如泉湧般流出,乳汁灑在她裸露的肩頸,泛著光澤。她緩緩貼近,將胸口貼向敗犬,氣息溫熱。
「曇,別再掙扎了。」
「跟我留在這裡,愛我。」女孩擁抱著他,在他耳邊低語著:「這一次,不要再離開我。」
敗犬的瞳孔渙散。他的腦海浮現出過去所有的痛苦記憶,以及少女曾經給他的、無比的溫暖,儘管那段光陰只存在他人生中短短的片刻。
敗犬的呼吸開始急促。
少女的指尖劃過他的臉龐,那一瞬,他彷彿聽見過去的低語——
「等我,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那是早已消逝的聲音,卻清晰得像是昨日。
他看見玻璃籠裡的鼠人們,無止境地擁抱、親吻,眼神空洞卻動作激烈——這與他記憶裡的溫存重疊起來,甜膩與腐敗混雜在一起。
幻象更逼真了。少女的眼裡盈著淚光,像當年離別時那樣。
「曇,你為什麼要丟下我?」她低聲啜泣。
敗犬胸口劇痛,他努力想分辨真假,卻只覺得世界在旋轉。糖液的氣味更濃,他的四肢開始麻木,尾椎的骨骼隱約傳來拉長的刺痛。
「只要不再懷疑,痛苦就會結束⋯⋯。」這個念頭如同蛇一般盤踞在他腦海裡,聲音纏繞,讓他無法掙脫。
他的意志在崩裂。
灰貓看著敗犬被那金光閃閃的活物包覆,看到敗犬的表請從震驚轉為哀傷、崩潰、順服;敗犬的身形正在縮小,他的顴骨正在拉長,眼睛變得細長,身後甚至出現了尾巴。
在神聖的光輝中,用愛和慾望俘虜對手;腳踏兩頭獅子,愛慾與戰爭的化身,神聖的妓女,地獄的歸來者——
「妳是伊南娜(註4)!」灰貓大吼,從背後拿出低音提琴撥動,想用音樂喚醒敗犬:「不要相信他!敗犬!不要屈服於虛妄的愛!」
當灰貓喊出少女的真名時,女孩的面容晃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變回敗犬心目中的那個模樣——儘管過了十幾年,少女的容顏依然不變。
金光中,那活物具體地幻化出女神的樣子:美豔動人,赤身裸體(她身上七件服飾已被她掌管冥府的姊姊奪走),腳踩兩頭雄獅,身上刻劃著蘇美楔形文字。
伊南娜擁抱著逐漸化作鼠型的敗犬,用虛幻的愛情跟肉慾將他俘虜為鼠籠的奴隸;女神狡猾地看著灰貓:
「有趣⋯⋯你竟然不受誘惑。」女神用只有灰貓聽得到的聲音說著:「我明白了,你只是他的『理性』,對嗎?」
「他若失去理性,就會成為我的樂園的一部分;」伊南娜輕輕揮手,四周正在交配的鼠人們停止了動作,往灰貓靠攏:「而你也將灰飛煙滅。」
穹頂下,Koyaanisqatsi的低沈頌歌掩蓋了灰貓彈奏的琴聲。
鼠人們如同行屍走肉,紛紛撲向灰貓,將他壓制;灰貓手中的低音提琴脫手,他被十幾個鼠人壓在身下啃咬——灰貓掙扎著咬斷眼前的鼠尾、張嘴大叫:「醒過來!敗犬!那不是愛!」
「是不是愛,重要嗎?」伊南娜溫柔的聲音如同糖蜜,她吻著敗犬的耳朵:「愛情不過就是慾望的偽裝,你在現實生活中所遭受到的痛苦,不都是因為那可笑的『愛』嗎?」
敗犬只覺得好累,好想要有人能夠安慰自己——就算是謊言,也無所謂。
「可是我對你的愛不是謊言!」敗犬的心中,有一個他不願意記起的片段,從他的心扉裡對他吶喊。
好痛。敗犬的心臟仿佛被捏住。
「你這個自私的人!」記憶中,少女哭著打了敗犬一巴掌:「你只愛你自己!」
好痛。他記起了臉上火辣疼痛的感覺。
I hurt myself today
to see if I still feel
他的心中響起了這首歌曲:Johnny Cash所翻唱的Hurt(註5)——這是他每次想起這段戀情時,就會聽的歌曲:
I focus on pain
the only thing that’s real
好痛。
伊南娜驚恐地發現,敗犬的眼神正在恢復清澈,他的身形慢慢變回人形。伊南娜抱住他的頭,深吻他:「不要想那些痛苦的事情,我會給你無條件的愛。」
他抬起顫抖的手,輕撫依南娜的臉龐。女神笑得更甜美,以為勝利在望。
然而,敗犬的目光卻冷了下來:「妳不是她。妳永遠不會是她。愛不是這樣。」
伊南娜的金光開始消退,她的眼神恐懼。玻璃穹頂之下,Koyaanisqatsi的頌唱更加洪量、更加瘮人!
但是失衡之歌卻無法掩蓋過敗犬心中的聲音:
You could have it all
My empire of dirt
I will let you down
I will make you hurt
「我拒絕妳,伊南娜。」敗犬推開了少女。
冥河之水開始沸騰,玻璃穹頂扭曲著,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鼠人們停止對灰貓的撕咬,從漫長無感的縱慾之中清醒,絕望地趴在地上。
「不!」伊南娜尖叫著。
她違反了自己與冥河訂下的規則:
吾以冥河之水起誓,將愛情化為無盡慾望,創造至福烏托邦。愛慾之下,無人能拒絕;否則,吾將作為自身的囚徒。
無盡的黑影從冥河中湧出,像是一隻黑色的巨大手掌抓住了想要逃離的伊南娜。敗犬扶起了傷痕累累的灰貓,看著伊南娜的金光逐漸褪去,美麗的女神口中出現尖牙,長出老鼠的毛皮。
當黑水退去,在神壇中,只剩下一隻狼狽呆滯的母鼠;穹頂停止了顫抖,鼠人們發現危機解除,繼續著他們麻痺的生活。他們圍上了女神化身的母鼠,強迫她加入這個縱慾的——
樂園。
那隻曾為女神的母鼠,眼神依舊帶著殘存的驕傲,但很快被淹沒在無盡的交配與空洞之中。
敗犬氣喘吁吁,雙手顫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皮般痛苦;灰貓跌坐在地,渾身是血,但眼神熾烈:「⋯⋯你拒絕了她,做了自己的主人:這就是自由。」
神壇下,電梯再度出現。
兩人在彼此的攙扶下起身,拖著自己的樂器,緩慢狼狽地走入電梯,按下唯一的按鈕:向下。
一但踏入此門,請放棄一切希望。
(待續)
註1:Koyaanisqatsi
由 Philip Glass 作曲,為 1982 年電影《失衡生活》配樂。片名來自美國霍皮族語,意為「生命失衡」、「失序的存在」。低沉的頌唱,讓人敬畏:Koyaanisqatsi(到Youtube聆聽)。
註2:冥河(Styx)
斯蒂克斯河(Styx)源於希臘神話,是冥界五條大河之一,被視為最神聖、不可違逆的河流。奧林帕斯諸神若以冥河起誓,便無法背棄,否則將失去神力九年。河水亦是力量的泉源,曾在神話中賦予阿喀琉斯刀槍不入的軀體。冥河既象徵絕對的約束,也象徵死亡與命運的不可逆轉。
註3:老鼠烏托邦(Universe 25)
「老鼠烏托邦」是行為學家約翰・卡爾宏(John B. Calhoun)於 1972 年進行的著名實驗「Universe 25」。他為老鼠提供無限的食物、飲水與無掠食者環境。最初族群迅速繁殖,但最終卻陷入社會崩解:部分老鼠沉溺於無意義的交配,部分則完全退縮,甚至出現「美麗者」僅自顧清潔而不與他者互動。最終,族群全數滅亡。此實驗成為探討過度繁榮、失衡環境下社會瓦解的重要隱喻。
註4:伊南娜(Inanna)
伊南娜,又稱伊什塔爾(Ishtar),是美索不達米亞最重要的女神之一。她兼具愛與戰爭、繁衍與毀滅的雙重本質。典籍《伊南娜下冥府》中記載,她為奪取冥界之權力,必須脫去七件神聖服飾,最後赤身裸體站在死亡之前。她常被描繪為腳踏獅子,象徵力量與支配;同時,她亦被稱為「天后」與「神聖的妓女」,代表情慾的極致。伊南娜既是誘惑者,也是毀滅者,其形象揭示愛與慾望之中潛藏的矛盾。
註5:Hurt(Johnny Cash 翻唱)
Hurt原曲由美國工業搖滾樂團 Nine Inch Nails(九寸釘)主唱 Trent Reznor 於 1994 年創作,收錄於專輯《The Downward Spiral》。2002 年,鄉村傳奇 Johnny Cash 翻唱此曲,收錄於專輯《American IV: The Man Comes Around》。Cash 蒼老低沉的嗓音,將原曲的自毀與絕望轉化為對生命、信仰與死亡的最終凝視。MTV 評選其 MV 為「史上最偉大的音樂錄影帶之一」:Hurt(到Youtube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