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的基因,曾經為了生存而選擇了『節儉』。在飽食與饑荒交替的年代,能快速囤積脂肪的人更能活下來,這是資產。然而當食物不再匱乏,這同樣的基因便成了詛咒——帶來肥胖與糖尿病。人類以為自己在追求安全,其實只是被困在古老恐懼的陰影裡。」
——尼爾.糖尿病:當節儉的基因在進步中化為詛咒(1962)(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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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再次下沉,鋼鐵軌道的摩擦聲刺耳、令人戰慄。敗犬緊緊握住欄杆,指節發白。灰貓站在他的旁邊,表情嚴肅,耳朵微微顫動。自上一層籠中縱慾的幻境逃出後,他們都明白:這台地心的電梯,只會通往一層又一層的地獄。
當電梯門緩緩打開,撲鼻而來的不是烈焰,而是腐爛的甜膩氣味。那氣味像發酵到極致的水果,又摻雜著血肉的腥酸,濃烈到令人作嘔。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座由腐敗堆砌的都市:街道鋪滿爛泥,兩旁的牆體竟是由成堆食物殘渣與骨骸黏合而成,蒼蠅在其上密密麻麻蠕動,黑色的翅膀將天空遮蔽。
居民在這城市中遊蕩,他們的四肢枯瘦,肚子隆起,眼神渙散,不斷地往嘴裡塞東西。敗犬親眼看見一名女人蹲在牆角,把早已長滿白毛的麵包塞入口中,喉嚨因為吞嚥而劇烈起伏;另一個男人甚至抱著木頭咬斷,再強行吞下肚。更多人則撕扯著衣物、泥土,甚至啃食石頭,牙齒斷裂、鮮血直流,卻沒有人停下。
所有的人,都在不斷地吃、吃、吃。
「……他們在害怕。」灰貓低聲說,聲音微顫:「他們在吃,是因為恐懼。」
敗犬望著居民的眼神,果然全是驚駭。他們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吃東西的速度不是出於飢餓,而是出於逃避。
街角的石碑上刻著冥河誓文,雖然銘文上爬滿了蛆,卻依稀可辨:
DO EAT, EL FIEND LURKS
——食之,惡魔匿藏。
惡魔在暗處虎視眈眈,快吃,否則你將被怪物吞噬。敗犬喉頭一緊,壓抑著自己想要嘔吐的衝動:這一層的烏托邦承諾的安全,是用恐懼換來的。
遠處傳來低沉的顫鳴,如同大地自身在呼吸。居民們的動作驟然加快,他們開始推擠,甚至奪取彼此手中的殘渣。隨著那聲音的蔓延,一股甜膩而腐敗的氣味瀰漫開來。那是某種鴉片之霧:先是帶有焦糖般的甜香,隨即轉為陳舊藥草的苦澀,再混合著發酸的血腥。它讓人同時想吐,又無法抗拒。
那是腐敗的味道,是恐懼的味道——蒼蠅的味道。
敗犬感到鼻腔被濃稠氣息黏住,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發霉的糖漿。居民卻反而躁動起來,眼神閃爍著異樣的渴望,像是這霧氣本身就喚醒了他們的食慾與恐懼。
「蒼蠅王(註2)來了!」居民們尖叫著,彼此推擠,將能拿到的一切東西塞入口中。可是敗犬抬頭望向空中,除了翻滾的黑雲與扭曲的空氣,什麼都沒有——沒有王座,沒有神祇,連聲音也不像從天空降下,更像是從人群的喉嚨深處滲出來的低語。
所有的人,都在不斷地吃,為了活下去、為了逃避恐懼。
敗犬注視著這場毫無止境的吞嚥,忽然感到一陣眩暈;他閉上了雙眼,腦海裡一片空白。
「你好,跳脫因果之人。」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蒼白的視野中,一位穿著燕尾服、戴著禮帽、一表斯文的中年男子朝他走來。
「你是誰?」敗犬按著自己的太陽穴,想要壓抑暈眩的感覺。
「我嗎?」紳士優雅地笑了:「人們稱我第三層的大君,又稱我為千眼之王。」
敗犬注意到這名紳士的眼瞳,裡面有著密密麻麻的眼孔,正在不停地轉動著。
「你是蒼蠅之主⋯⋯,」敗犬感到一陣噁心:「暴食的別西卜(註3)。」
紳士嘆了一口氣:「我很討厭他們這麼稱呼我。」
敗犬倒退了一步,離這位惡名昭彰的魔王遠了一點:「所以這些居民懼怕的蒼蠅王就是你?你會吃了那些不進食的人?」
「我才不吃人呢,起碼不吃活人。」紳士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根本沒有蒼蠅王,我只是饗用他們的恐懼而已——你看我像是蒼蠅嗎?」
「如果沒有蒼蠅王,他們的恐懼從何而來?」敗犬問道。
「很簡單,我呢,不過是造了一塊石碑,然後不時派出一些蒼蠅飛出來嚇嚇他們——」別西卜得意地搓了搓手:「他們就害怕得不停地吃、吃、吃!太有趣了!」
那聲音像一枚冰冷的針,刺進敗犬的腦海。他本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周圍的景象開始模糊,街道、居民、腐臭的空氣一點一點剝落,如同一張被揭下的皮膚。
那脫落的皮膚下,是名為恐懼的古老神祇。
「恐懼讓他們吃,」別西卜的身影從他腦海中淡化消失,只剩下他的聲音在耳邊回蕩:「你們人類從來就不需要蒼蠅王來驅使恐懼。」
「恐懼本來就住在你們的骨頭裡。」
那句話像一道鑰匙,扭開了敗犬意識深處某扇塵封已久的門。視線劇烈晃動,他的身體像是墜入一條看不見的冥河,任由記憶與幻象湧入其中——
那是他曾經熟悉的現實。
在那裡,人們清晨天未亮便擠進車廂,午後拖著疲憊的身體趕往下一場會議;他們在電腦前咀嚼著無味的便當,深夜裡還在吞下一封封郵件與數據報告。所有人都說,這是為了生活,為了不被淘汰,為了某種模糊的「未來」。但在那奔忙的背後,敗犬想起自己多少次因為工作而忘了彈琴、忘了閱讀、忘了那些讓生命變得值得活著的事物。
那時候他並沒有「飢餓」——冰箱裡有食物,錢包裡有薪水——但他卻依舊不停地吞噬時間、吞噬自己。他與這些居民沒有不同:他們吞下泥土與石頭,是因為害怕空腹會帶來死亡;而人們吞下無盡的勞作與壓力,則是因為害怕一旦停下,就會被世界拋棄。
這份恐懼有時披著「理性」的外衣,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套在每個人的脖子上。人們告訴自己要追求「財富自由」,要為未來築起穩固的堡壘。可每當他們試著計算「足夠」需要多少,答案總比前一次更大。三百萬不夠,五百萬還不夠,一千萬似乎也不夠——因為恐懼總能在下一刻換上一張新面孔:孩子的教育、城市的通膨、疾病的風險、老年的孤寂……,於是人們又回到那張辦公桌前,繼續吞噬自己的一天又一天。
那金錢、升遷與頭銜,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泥土;他們一樣含淚咀嚼,卻告訴自己這是甜的。
這種恐懼讓人類永遠無法滿足,像是深藏在腦中的一個原始指令:「再多一點,再安全一點。」他們以為自己在追求自由,事實上卻在恐懼的鞭策下建造出一座看不見的牢籠。那牢籠並不需要牆,也不需要鎖,因為恐懼本身就是最好的監禁者。
這種吞噬不只存在於人心,也滲透到整個文明。人類從大地挖掘燃料、掏空礦脈,抽乾河川的水、砍盡山林的樹,只為了確保「還有更多」——更多能源、更多商品、更多成長。可是沒有人問過:「我們要這些做什麼?」就像這些在泥土裡啃咬的居民,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吃飯,還是在被恐懼驅使。
「……我們早就生存在地獄裡了。」敗犬喃喃自語。
耳邊傳來蒼蠅振翅的低鳴,越來越響,彷彿從地心深處滾滾湧出。令人戰慄的聲響,把敗犬從那蒼白的幻境裡拉回到眼前詭異的現實。
漫天黑影伴隨著嗡嗡聲、居民們的咀嚼聲與尖叫聲,交織成一首恐怖又混亂的交響曲,城市的地面開始顫抖,腐爛的街道像呼吸般起伏,仿佛整座地獄也在吞食著自己。
「牠來了!牠要吃掉我們!」
「吃!不停地吃!只有吃才能活下去!」
怪物是否存在,對居民來說根本不重要;吃人的怪物就在恐懼的陰影裡。
群眾的喊叫像瘋狂的禱告。敗犬張口想要說話,想要告訴居民們「根本沒有怪物」,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幻象壓得喘不過氣:他看見那黑雲化為一頭巨大無比的野獸,覆滿腐肉與翅膀,雙眼是無窮深淵。
他揉了揉眼睛,就算別西卜親自坦承怪物只是謊言,此刻他卻清晰地看到了——天空中有著一頭巨大的野獸正在咆哮;牠沒有面孔,也沒有聲帶,但每一個人的恐懼都從牠的身體裡溢出來——牠就是「群體意志」的顯現、是人群恐懼之總和(註4)。
「灰貓、你看到了嗎?」敗犬結巴地說:「有東西正在靠近!」
「別相信他們說的!根本沒有怪物!」灰貓抓著敗犬的手臂劇烈晃動著:「一旦你信了,怪物就會現身!」
這是最可怕的真相——恐懼不需要真實,信仰本身就足以塑形。
敗犬握緊拳頭,他記起自己曾在現實世界的辦公室裡,看著一群人同樣被「恐懼」驅動。他們不是因為飢餓而加班至深夜,不是因為熱愛而捨棄假期,而是害怕落後、害怕失業、害怕別人走得比自己更快。恐懼讓人不斷工作,不敢休息,甚至把自然視為「資源」而非「家園」,一寸寸地掘空山林、抽乾海洋。
「這該死的世界!」他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讓疼痛提醒自己活在當下:「該死的地獄!」
「如果恐懼能讓他們吃泥土、啃木頭……,」灰貓警覺地環顧四周:「那也能讓他們彼此吞噬。」
果不其然,居民之間開始出現掙扎與爭奪。先是撕扯手中殘渣,接著是搶奪彼此的衣物與髮絲,最後,他們的牙齒咬向對方的手臂與肩膀。血液濺落在泥地上,被另一張嘴貪婪舔舐。恐懼已經徹底吞沒了理性。
居民們用恐懼的雙眼看著敗犬與灰貓,慢慢向他們靠近——這裡不是還有食物嗎?
糟了。敗犬抽出他的吉他,高舉過頭,把樂器當成武器;灰貓靠著他的背,將巨大的低音提琴擋在身前,伸出他的雙掌,尖銳的指甲閃著寒芒。
就在此刻,黑雲深處傳來一陣嘶啞的歌聲,像是群體意識的低吟:
The world is a vampire, sent to drain
Secret destroyers, hold you up to the flames
And what do I get, for my pain
Betrayed desires, and a piece of the game
那是被碾碎的南瓜頭——非凡人物樂團(Smashing Pumpkins)絕望的歌曲:Bullet with Butterfly wings(註5):
Despite all my rage, I am still just a rat in a cage…
Despite all my rage, I am still just a rat in a cage…
這歌聲不是來自於空中的蒼蠅,也不是來自深淵惡魔的低吟——而是來自於恐懼的居民們。敗犬猛然意識到:這是恐懼的讚歌,是對自我囚禁的認同!
灰貓緊盯著包圍自己的飢餓居民們,低聲說:「我們也該唱歌了。」
「唱歌?」敗犬苦笑一聲:「你覺得我們兩個的聲音能蓋過整個地獄?」
「不是要蓋過,」灰貓說:「是要讓他們記起——他們原本是為了什麼而活。」
在腐臭的空氣中,灰貓撥弄起手中的低音提琴,高速的低音音群組成一道堅不可破的骨架,像是在深淵中架起了一道高速公路。
那是用黑色幽默征服世人的萬聖節樂團(Helloween),他們對地獄的嘲諷之作——Dark ride,黑暗騎士(註6):
Take a place – on the dark ride
Slowly creeping up – quickly coming down
Take a spin on the dark ride
May too far from the other side…
敗犬握著吉他,刷下一個個power chord,明明沒有連接任何音箱,但是地獄裡面響起了震耳欲裂的失真電子音響。
來自德國的重金屬樂團,戴著戲謔的南瓜頭,用嘲諷擊碎恐懼、用不羈笑傲時空。那一句一句像是兒歌童謠的金屬樂音,讓這濁世聽起來是這麼愚蠢可笑。
笑吧,對這個荒誕的人世哈哈大笑吧!
他壓抑著心中的噁心與恐懼唱了起來,聲音一開始有些顫抖,但是每唱一句,恐懼變少了一分:
Is there any wonder? Why we came about
Was it for love? Or to let sin abound…
Awake from blood thick dreams
Remove all the stones from our hearts
We must all believe
那是他們的歌:不是要擊敗怪物,而是要撕裂那個「怪物」存在的根基——恐懼本身!
敗犬和灰貓的歌聲,是這個用恐懼特徵生成世界中的嶄新變數;這個新的變數,讓原本因為恐懼的總和而求得的最佳解「怪物」,變得不再是唯一解。
歌聲像一道裂縫劃開天空,黑雲開始翻湧,原本盤旋的幻影顫抖著解體。居民的動作也漸漸變慢,有人停下手,看著自己啃咬殘渣的雙手,有人開始哭泣,泥土與血液從嘴角滑落。那低鳴聲依舊存在,但已不再統御他們的意志。
沒有了蒼蠅振翅的低鳴:寂靜,像是第一次降臨於這片地獄。
居民呆立在腐敗的街道上,嘴角仍沾著泥土與血跡。他們的胃在翻滾,饑餓感這才真實地襲來。但與之前不同,這一次沒有人再迫不及待地去撕咬什麼。他們只是緊緊抱住自己,發抖,流淚。
敗犬喘著氣,感覺到空氣變得輕盈。那股甜膩的鴉片氣息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陌生的清醒感。他疲憊地望向灰貓,伸出拳頭,和他的貓掌互碰。
曾經擺放冥河碑文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石塊。碑文散落一地,重新排列出新的字詞:
LIFE DUE TO DARK LENS.
冥河的誓言,原來是一道變位字謎:
生命歸因於暗鏡。
生命的色彩源自於我們如何看待它——你若戴上「恐懼」這個黑暗的濾鏡,此世自然盡皆苦難。
「怪物沒有消失,」灰貓喘著氣:「牠只是被埋藏在記憶深處,埋藏在我們的基因裡面。」
「埋藏在記憶深處?」
「恐懼不會死。就算我們離開,牠也還會在——在居民的記憶裡,在他們對未來的焦慮裡,在下一次飢荒的預感裡。」灰貓深吸了一口氣:「但只要他們記得,怪物是自己創造的,他們就有機會對牠說不。」
敗犬沉默片刻,望向那些正在緩緩清醒的居民,像是看見了人類的倒影。他們會再次恐懼、再次吞噬,也許下一次,會吞噬森林與大海、吞噬星球本身——但也許,他們會開始提問: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恐懼地活著?」
那是一道極微弱的希望,卻是從地獄裡最不可能的地方萌芽出來的。
電梯的門在遠處響起了「叮」的一聲。
灰貓拍了拍敗犬的肩膀:「該走了。」
(待續)
註1:尼爾.〈糖尿病:當節儉的基因在進步中化為詛咒〉(1962)
美國遺傳學家 James Neel 提出「節儉基因型」假說,認為人類在狩獵採集時代為了在飢荒中生存,演化出能迅速囤積能量的基因。然而在現代食物充裕的環境下,這種基因反而導致肥胖與糖尿病,顯示環境變遷如何將適應性優勢轉為負擔。
註2:〈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
英國作家威廉・高汀(William Golding)於 1954 年出版的經典小說,描寫一群少年因空難流落荒島後,在無大人約束的情況下,逐漸墮落成為充滿暴力與恐懼的原始群體。書名「蒼蠅王」象徵人性深處的野蠻與邪惡,指涉恐懼如何滋生權力與暴政,並揭示文明表象之下潛藏的黑暗本質。
註3:別西卜(Beelzebub)
源於古代閃米特神話的惡魔之名,原為腓尼基神祇巴力・瑟布(Baal-Zebub),意為「蒼蠅之主」。在《聖經》中被視為與撒旦並列的邪靈象徵,基督教傳統常將其與「暴食」或「腐敗」聯繫在一起。別西卜不僅象徵惡魔本身,也象徵人性被恐懼、慾望與墮落吞噬後的極致狀態。
註4:群眾集體意識實驗:Solomon Asch 實驗
社會心理學家 Solomon Asch 在 1950 年代設計了「線段判斷實驗」,顯示人們常為了符合群體而放棄明顯正確的答案,從而揭示了從眾效應的強大影響力。該研究成為社會心理學的經典,顯示群體共識如何塑造信念與行為,即便與事實相違。
註5:Smashing Pumpkins〈Bullet with Butterfly Wings〉
美國搖滾樂團 Smashing Pumpkins(台灣譯為非凡人物樂團) 於 1995 年發表的代表作,收錄於專輯《Mellon Collie and the Infinite Sadness》。歌曲以「Despite all my rage, I am still just a rat in a cage」象徵人在憤怒與束縛中的無力感,成為九〇年代對現代社會壓抑與挫折的經典詮釋:Bullet with Butterfly Wings(到Youtube聆聽)。
註6:Helloween〈The Dark Ride〉
德國重金屬樂團 Helloween 於 2000 年推出的同名專輯主打歌,風格陰鬱厚重,探討人性在黑暗旅程中的恐懼、信念與覺醒。歌曲歌詞質疑人類存在的目的,並呼喚去除內心的沉重與石化,是樂團作品中最具哲學深度的一首:Dark ride(到Youtube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