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談天問

買了本楚辭來讀。優美之餘,對一篇「天問」念念不忘。屈原作天問,全詩三百七十三句,百八十餘問;探究宇宙起源、神話真偽、還有史冊中被修飾的痕跡。

光是讀了開頭四問,就讓我在書店驚嘆不已,馬上結帳,用掉誠品壽星折扣——買這本楚辭不是為了離騷或是九歌,而是為了天問: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誰能極之?

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我記得我電磁學的香港老教授最喜歡罵中文害人不淺,沒有邏輯,說東方文化只叫人服從,不教人邏輯思考。讀先秦諸子,就會發現奴役我們的不是文字,而是專制的政府——天問就是東方邏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證明東方的啟蒙運動起碼可以上溯到戰國——然後被扼殺於秦漢。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在時間開始之前,是誰來記載它的呢?又是誰來考察宇宙是怎麼形成的呢?

邏輯世界奠定於大哉三問:我是誰?來自何處?去往何方?儘管道家在老子、莊子中談了各種人類與自然界的共生觀(整個諸子百家事實上都在討論天人之際),但是記載上,真正提出類似西方大哉三問的,大概最早來自於天問吧。

「斡維焉系,天極焉加?」

天體是如何懸掛維繫在天上?天極又是如何讓中興繞著它旋轉?這是天動說與地動說的初探。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天的邊界在哪裡?黃道又是如何分為十二?天沒有邊界,如果屈原能夠再思考下去,或許就會提出地球的概念了。

這真是一首紀錄了人類好奇心的詩。然後我想起了義大利魔幻寫實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曾經著麼說過:

這個世界就是哲學家與詩人的對奕——每當詩人用他的感性來模糊了世界的邊界,哲學家就用他的理性,把詩人創造出來的棋子擺放到適當的位子上;而當哲學家的棋盤太過冷列無趣時,詩人又會創造出新的情感與元素來豐富這個局面。

(大致上是這個意思,我追憶事情都只憑印象,因為「印象」是細節的成果;無論事件的真實細節為何,對「我」的影響,就只有印象——這也是卡爾維諾的教誨。)

荷蘭黃金時期的知識分子們,都有著這種「哲學家詩人」的特質,同時具備著科學家、詩人、哲學家、法學家的身分。東方史上的確也出過許多允文允武的人物,但是「文」、「武」都只是「用」,並沒有探索到哲學家的領域。真要說起來,屈原就是少數具備「哲學家詩人」的人物。

上面提到的「哲學家詩人」棋局概念,我印象中出自於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書名很酷,買來看卻很硬;是在談新一代的小說家應該謹記的六個寫作原則。事實上原作的書名是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跟太平盛世沒有一點關係。

卡爾維諾死於1985年,他的時代終結於資本主義的高速發展之初;或許中譯者是在這樣的氣氛下翻譯了這本論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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