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集05：常數不常

男人坐在吧台旁，獨自喝著冰啤酒，告慰一天辛勞的工作。他有著一張四方的國字臉、憂愁的眉毛、以及疲憊的眼神；無論冷熱晴雨，他一年四季都穿著同一套黑西裝，在同一個時間，坐在這座酒吧裡，喝光300毫升、低溫16度的啤酒。

若要說，這樣規矩無趣的男人，有何有趣之處，大概也只有他脖子上繫著的那條滑稽的領帶了：黑色的領帶上，用黃色的印刷字體寫著大大的「1」。

他的名字叫做「常數一」，全名叫做「自然有理質數．常數一」，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名字。從人類有數學概念開始，他便堅守著自己的崗位，認真地工作。在職場上，他是個沈默寡言的人，上司在認清他的個性之後，決定把攸關業績的業務通通交給那些虛無飄渺的「變數」——而常數一的工作僅止於輔助變數，完成恆等式。

常數一的同事有很多，但是他瞧不起他們：什麼無理數、虛數、更號三什麼的，只是一堆概念；他甚至看不起常數四還有常數九這些倍數，對他來說，四只是二的兩倍、九只是三的三倍罷了；只有質數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我不只是一個概念，」常數一喝著啤酒，看著吧台裡的正在抨擊三不是質數的政論節目，心中想著：「我是一個『真實』的東西。」

「如果這世界上沒有『1』，一切都不在存在；」他快樂地回想著自己跟這個宇宙的連結：「而這個世界可以用質子來衡量，質子的一百兆倍，就是一公尺。多麼美好。」

他想像著自己是一個質子，想像著自己是構成所有等式、所有物質的基礎，冷酷的臉上忍不住揚起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酒吧的大門被推開，常數三頹喪地走進來，今天他花了很多力氣跟人解釋為什麼自己屬於質數。常數一冷冷地看了常數三一眼，繼續回頭盯著電視。

「老哥，拜託你轉台好嗎？」常數三語氣虛弱地請求著：「看點新聞、電影台什麼的吧。」

於是常數一撥動遙控器，一個不起眼的新聞吸引了他的目光：「……根據精確的推算，過去科學界所計算的質子體積是錯的；真正的質子，應該比傳統計算還要小4%。」

常數一呆立了半晌，然後化作一縷輕煙，魂飛魄散。